荀攸是荀彧推薦來的,是荀彧的侄子,卻比荀彧大六歲。荀彧裏外通透顯著智慧和儒雅,荀攸則是外愚內智,假裝迷糊,所以結局竟也比荀彧好。

四月,荀攸作為謀主,和曹操呆在官渡,一起捏著東郡太守劉延的告急戰報,分析應對。曹操說:“白馬被圍已經兩月,告急書信接連不斷,旦夕難保,周圍淳於瓊、郭圖二都督的屯軍又甚多,都是用於阻擊我們的出援之兵的。雖然敵強,我們還是從官渡起兵去救吧。”

荀攸說:“對此我倒是有一點點建議的。”

曹操說:“哦?公達速速說與我知。”

荀攸說:“敵人的阻援部隊甚多,我們兵少,隻能把他們調動離開,我們才能接近白馬。怎麽才能調動敵人離開呢?那就必須攻敵所必救。哪裏是敵人所必救的呢,那隻有袁本初的河北岸大本營黎陽以西的獲嘉。明公率大眾北渡黃河,猛擊獲嘉,袁本初擔心側翼被突破,而且又是曹公親自去,他必然全力來擊,必調動河南淳於瓊、郭圖部隊北上救獲嘉。如此,顏良在白馬外圍落了孤單,明公迅疾南下,回趨白馬,則白馬之圍可解。”

曹操拊掌大喜,趕緊記下荀攸之功。然後整軍敲鑼打鼓,從官渡出發,熱熱鬧鬧地向北去渡黃河。渡過黃河以後,派出五虎上將的第二第三的樂進、於禁,在黎陽以西的獲嘉這裏使勁放火,燒了袁紹三十餘個軍屯,斬俘數千人,逼降袁將二十餘人。遠處的火光召來了袁紹的驚慌,袁紹趕緊命河南的淳於瓊、郭圖渡河向西北回救。曹操則留下樂進、於禁繼續搗亂,身帶張遼、徐晃、關羽,引輕銳騎兵晝夜兼行,渡河東南去直撲白馬,因為沒有阻攔,一直撲到了距離白馬城隻有十餘裏的地方。

顏良聞訊大驚,心說外麵阻援的部隊都跑哪去啦?趕緊齜著白牙,從白馬城下無奈地掉攏兵馬,轉身與曹操逆戰。

曹操大隊輕騎兵止住,就看遠處顏良敵軍的步卒密集結陣,手持盾、戈,已經列陣做好了逆戰曹軍的準備。

曹操站在旌旗下,喊:“傳張遼、關羽、徐晃。”

張遼、關羽、徐晃催馬奔到曹操的傘蓋之下。曹操說:“顏良以逸待勞,我們疲憊人少,就看三位將軍了。張遼、關羽,你二人身為先鋒,與顏良軍突陣。徐晃督其餘步騎兵,待我鼓聲而進。”

張遼、關羽領命,各自撥馬,各奔自己的部軍。張遼帶著自己的先鋒隊,從曹操指定的方麵,已經突陣而入了。

關羽一笑,張文遠的這種打法,我卻是不用的。於是,命自己的先鋒軍自去衝殺,關羽也不指揮這隻軍隊,也不身先士卒,而是勒馬在旁側觀瞧。關羽身高馬大,遠眺巡視一番,就望見顏良軍陣中冒著一隻華麗麾蓋,周圍的旌幡戟尖簇擁,在陽光下跳躍顫抖著白色閃光。關羽點點頭,把大戟低垂,放慢馬的腳步,中間不斷迂回躲避對方善戰的將領,遇到危險時就撥馬走開。他的戰鬥經驗豐富,知道如果猛衝砍殺,就會過早暴露自己的雄武,會遭到敵人集結大批士卒前來圍攻,成為眾矢之的。於是關羽低著頭,隻是偶爾格檔敵軍有意無意的武器。待這樣潛行了很遠,深入敵陣,距離那麾蓋隻有三丈遠的時候,關羽策馬突然提速,大戟前挺,這馬一聲呼嘯,翻踢亮掌,馱著主人向那麾蓋如一道閃電撲去。關羽在突然加速的駿馬上,怒瞪雙睛,蠶眉倒豎,美髯飄騰,見將殺將,見卒殺卒,不待敵軍後續補來,徑直奔至那華麗的麾蓋下,右手大戟直刺顏良的前胸。顏良正在口述命令,趕緊從馬上朝旁邊侍衛身上去抓自己的長槊,剛剛抓到槊柄,關羽的大戟主刺已噗哧一聲直透顏良前胸,冒出後背。關羽張開右手,撒掉大戟,乘著馬勢撞上去,一把抱住顏良要倒的屍體,抽出腰刀,一刀剁下這大白鯊的人頭,單手並刀提頭,右手拔出大戟,當即撥馬揮戟搏殺而走。顏良諸將軍校看見主將被戰,當下披靡,無人能當其鋒,關羽馬踏叢敵,呼殺直出萬戟叢陣來,渾身殘血染紅青袍白馬。徑奔至曹操的傘蓋之下,把首級往曹操馬頭一拋,骨碌碌亂滾,抬手一推黑髯:“末將已取賊首顏良!”眾將軍校無不齊呼稱賀,曹操放下手中的麾,大驚喜道:“將軍匹馬殺之?於萬軍陣中?真···真神人也!士之有萬人敵之名,非虛得也!”

於是曹操傳令徐晃以步騎兵向顏良軍衝殺,顏良軍雖眾,已經沒了首腦,直被曹操這隻疾奔來的有限軍隊殺得狼奔豕突,倒藉奔躥,遂解白馬城之圍。

顏良敗死,消息傳來,袁紹全軍震恐。袁紹把劉備找來,說:“你的舊將關羽,殺了我的河北名將。玄德公,你這,你這······”

意思是,你欠我的越來越多了。

劉備趕緊拱手說抱憾:“這事誰也不希望它發生啊。備自當為明公前驅,以報今日之憾。好在關羽這人素來忠義,我想他有以報曹操以後,不久就當歸奔投我。您失了一個顏良,得了一個關羽,也算收之桑榆,聊可慰藉了。”

袁紹心想,關羽若不肯從曹操,偏來從你,難到他卻肯從我歸我嗎?總之我的顏良是沒了。袁紹歎口氣說:“好在我還有名將文醜,玄德公既然願意為紹驅馳,就跟文醜打前鋒吧。你可別把文醜也搞死啊。”

劉備領命而去。於是袁紹動員全部兵馬,全員過河,跟曹操決鬥。都督沮授又趕緊跑來勸阻:“勝負變化,是很難預料的,想著勝,也要念到對於敗了怎麽辦。我建議,過河之後,主力就屯在南岸的延津,而以部分軍隊,赴官渡與曹操作戰,如果勝了的話,主公的主力再去接應他們也不遲。否則主力都壓到官渡去,一旦有難,離黃河太遠,一百多裏,這麽多人就回不來啦。”

袁紹不聽:“這樣畏首畏尾,自墮誌氣。”

沮授隻好沮喪地過河,十萬簡選出來的河北精兵和一萬騎士,來到黃河岸邊,利用浮橋渡過河去。就是把很多木船用繩索連係起來,橫浮在黃河上。在橋北頭,沮授站在河邊,望著黃河,歎道:“主上非要孜孜以求他的大誌,下麵的人都貪功想發大財,悠悠黃河,我恐再不返矣。”

當時四野的天雲沉凝欲墮,這是一場不好收場的劇目,是一種無處安落的情緒。

且說曹操見關公刺顏良於萬軍之中,心中又是欽佩又是哀涼,知道關羽終究快要走啦。曹操像個要失戀的人那樣,覺得自己也不能有負於關羽,於是上表朝廷,計功賜爵關羽為漢壽亭侯,刻了侯印和綬帶給他,又重加金帛賞賜。關羽收下,再拜叩謝,心想曹公的為人亦以極矣,但是我也終究不能改我的誌守。

二人默默都無甚話。

漢壽亭侯,這是屬於亭侯了,是侯爵中最低的。所以它應該念作“漢壽-亭侯”,不是“漢—壽亭侯”。一個亭,大約也有一兩百戶的租稅可以供關羽吃飽吧。

但是曹操覺得白馬靠近黃河太近,根本守不住,於是和城內東郡太守劉延,一齊指揮白馬城的軍隊和老百姓搬家往南朝官渡撤。這種後撤是由積極意義的,使得袁紹遠離自己的大後方,而自己靠近自己的補給地。

這時候,袁紹的十萬大軍,也完成渡河,過河對麵就是白馬,到了一看,已是一座空城,於是向西南沿著黃河一路追去,到了延津,同在黃河南岸不遠(因為這段黃河是向東北方向流動的)。

袁紹在延津屯紮下來,叫來先鋒官劉備、文醜二人,命他們帶著六千騎兵,南下去追曹操。

二人當即領命而去。

曹操這時候剛退到延津南,因為老百姓輜重多,走得慢。曹軍在延津南修了個簡單的壁壘,決定在此過夜,明早接著走。

曹操自在壁壘外,看護老百姓的車隊往南繼續下,然後派了一個視力好的士兵,去壁壘上站著眺望。

過了一會兒,哨兵過來了,說:“報告,大約有五六百騎兵。”

曹操點點頭,那哨兵就又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哨兵跳下壁壘,又過來了:“報告,騎兵稍多,步兵不可勝數。”

曹操說:“不用再匯報了。傳令,騎兵下馬,解鞍,放馬,讓它們吃草去。”

於是,騎兵都放掉了馬。

這時,四月初夏的風吹過馬耳,馬耳朵立著像兩小瓢兒。他們傻乎乎地卻一點都不知道恐懼。有時候,馬比人活得開心。馬們拚命在草地裏亂走,隨隨便便地就光著身子吃著古代的野草。

旁邊老百姓的輜重車一輛輛地過著。

諸將忍不住了,說:“敵人騎兵多,我們騎兵才不滿六百,不如趕緊騎馬回壁壘裏自保。”

諸將恐懼,一再要求上馬回壁壘。於是荀攸忍不住了,對諸將說:“不要再說啦,我實在不想說啊,唉,你們不明白嗎,這些輜重就是用來當誘餌的,待會就打仗了,進什麽壁壘去啊?”

曹操扭頭一看荀攸,對荀攸目視而笑。

這時候,文醜與劉備的五六千騎兵前後都到了。按照史書的順序,派遣的時候,是劉備、文醜為先鋒,但是快開打時候,是文醜與劉備的五六千騎兵前後都到了,那就是劉備藏了個心眼,盡量磨蹭著走在後麵,讓那個傻傻的文醜在前麵瘋跑——他實在是不想跟曹操本人對當啊。諸將趕緊請示:“可以上馬了!”

曹操說:“未也。”

有頃,騎兵來得更多了。河北軍望見路上的連綿輜重,還有敵人散放著的光馬,心說這些東西要白被我們得了,這可是一路沒有武裝保護的輜重啊。一般軍人都知道軍法,不許搶輜重車,以免在過程中遭受敵人襲擊,但是曹軍騎兵的馬都在那兒光著身子吃草呢,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哪還能對戰我們。於是河北兵有的就從隊列裏出來,奔去搶輜重車。河北軍越搶越開心,紛紛跳下馬來,去拉車搶被子和鍋碗瓢盆。河北軍遂告懈怠。

曹操這才說:“可以了!”

曹家軍校紛紛鋪鞍上馬,揮著兵器縱馬開衝,猛陷河北軍陣列。河北軍哪還有陣列啊,被殺得抱著馬脖子和被子就跑,一邊跑一邊往後麵扔鍋扔碗,遲滯敵人的追擊。河北軍的五六千騎兵,像見了詐屍者一樣被後麵五百多騎兵追趕。

文醜卻沒有跟著騎兵跑,而是帶著少數人在原地力戰,當即寡不敵眾,被一群曹家諸將給圍起來了。曹家軍將不外乎張遼、徐晃、關羽、曹仁、夏侯淵等人。曹人越圍越多,文醜如困在核心的美食,被敵人的槊、戟,像筷子一樣朝他的身上夾來。

文醜這人,力能撕虎,他施展武功絕學,把長槊東西亂戳,噗哧一聲,自己的馬被敵將給戳趴下了。文醜剛要抬頭,哢嚓一聲,腦袋卻沒抬起來,被徐晃下麵一名士兵把它砍掉在地上。

曹操得勝,陣斬文醜,就收攏隊伍,亦不深追趕,而是進一步南縮,從延津南還軍回駐官渡(在今中牟縣一帶),這裏距離許都隻有九十公裏。

劉備敗歸,跑回延津,看到在這裏駐軍的袁紹,匯報敗況。袁紹氣壞了:“好啊,我的名將文醜被你搞死了,你這個常敗將軍可真是厲害啊!”

劉備辯解:“曹操善於用奇,文醜將軍不熟悉他們的打法,所以上當死掉了,以後我們知道了,不敗了。”

袁紹說:“你是第一先鋒官,文醜是第二,他死了,你就一點兒沒有責任嗎?你是熟悉曹操的,你不會告訴他嗎!”

劉備謝罪說:“卑職無能,卑職未能盡責,請明公責罰。”

郭嘉前麵說過,袁紹對待屬下失之於寬。所謂外寬內忌,但大麵上主要是寬。曹操也說袁紹對冀州顯族豪強士大夫一向不肯下重手。袁紹這裏咆哮了一會兒,也沒辦法,文醜死了無法複活,就讓劉備退下算了。

隨後,袁紹從延津拔營起行,繼續南下,抵達延津與官渡路線的中點陽武,就停了下來,他把都督沮授叫來,說:

“你說的不要深入到官渡,我想了想,也有道理,一旦不利,不容易撤回來。所以我就停在陽武這裏,我且向前做營,多做一些,以逼官渡,曹操如果知恥,就會過來跟我打,這樣,我們就不會深入太多了。”

沮授卻不同意,說:“我看還是不要向前做營,逼迫曹操來打。我們北軍人數眾多而敢勁猛不如曹軍,曹軍糧穀虛少而財貨不如北軍多,所以曹軍利在於急戰,我軍利在於緩搏。我們應該待在這裏,曠以日月,等曹操糧穀盡了,我們再與之交戰。”

袁紹說:“久入敵境,坐而不戰,孤不能也。”

於是,袁紹開始做營,做營需要從後麵調度物資,花費一些時間,於是,南邊三十公裏處的官渡這裏就寧靜了許多。

關羽這時候早已撤到官渡,待在自己的軍帳裏,看著窗外的明月。如果是在雙方正打的時候,自己離開未免不負責任,現在雙方暫時不打了,關羽覺得這正是離去的好時候了。關羽當即寫了告辭信,把曹操前後賞賜給他的金帛都原封不動地封存起來,和告辭信並排放好。然後,拎起兵器,牽著駿馬,帶了兩三名隨從,乘夜出營,悄悄地離開官渡大營而去。

次日,曹操聞得消息,趕緊翻開關羽的告辭信,匆匆讀完,手中茫然把信紙跌落在地上。左右諸將有自告奮勇的,說:“主公,我們這就捉這反賊回來!”

曹操說:“他也是各為其主,勿相追趕。”

左右望著曹操的眼睛。曹操的眼睛則望著不可知的遠方和未來。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曹操多希望這樣的真英雄和真義士,願意留在自己的身邊啊。

但曹操終不追趕。

曹操終究不愧關羽,放之徑投自己的夢想和光明方向而去。

而關羽報效立功,方才離去,被時人稱為“國士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