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僅僅在擊跑劉備,擒拿關羽的下一個月,建安五年(200年)春天二月,袁紹終於在拖延了半年之久後,從鄴城出兵,南下攻曹操了。田豐趕緊進來進諫,說:“曹公善於用兵,變化有方,雖然人少,咱也不可輕戰。您還是內修農戰,外結英雄,然後分簡精銳騎兵,乘虛騷擾河南,使它疲於奔命,不待二年,可以坐享其成地克敵。曹操善用奇兵,您一旦出點事,後悔無及啊!”
袁紹說:“你又來了,你又來了,你這辦法不是被他們都批評過了嗎?”袁紹急著當皇帝,等不了三年或者兩年了。
田豐撅著嘴出去了,過了一兩天,又跑回來反複懇諫,終於把袁紹氣急了:“副州長先生,你是想禍喪我的軍心嗎?來人啊,把他用大號的械枷套起來,去門口站著去!”
於是田豐昂然扛著械枷,去府門口站著去了。
袁紹於是命令,全部部將整裝出發,除了田豐在家反省,其他都去。都督沮授好羨慕田豐啊,臨行,他跟自己的宗族頭麵人物們開了一個分家會,把自己的家產都散給了宗族,說:“哀哉,哀哉,本來是人上之人,現在我卻要落得連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啦!”
他的族弟沮宗說:“曹操士馬不敵我軍,老大何必害怕呢?”
沮授說:“曹操非公孫瓚可比,我們將官以兵多驕人,將驕主汰,士兵又因跟公孫瓚鏖戰多年而疲敝,大軍之敗,在此一舉。可惜啊,我們從前打公孫瓚,都是白為曹操辛苦奔忙啊。”
宗族或信或疑,沮授灑淚而行。
於是,袁紹的幽冀青並各州大軍從不同方位一起開拔,向黃河北岸雲集,中原北部地區一時兵氣衝天。
袁紹在出征的隊伍中,他騎在馬上,他的腰間挎著護身短劍,劍把上鑲有寶石,晶瑩奪目。在寶石的棱麵上,反射著一朵淡桔色的迷離的遠古晨陽。
袁紹從鄴城南下六十公裏,將主力部隊駐在黎陽(黃河北岸),然後把自己的大將顏良叫進來。就聽帳外噔噔噔地動山搖的動靜,但見這位英好像一隻鯊魚一樣精悍有力的身子胖著大頭呲著幾排牙齒走了進來,用鯊魚尾巴豎在地上。
袁紹說:“顏將軍,我即刻派你南下渡河,去奪曹操兗州東郡太守劉延的白馬城,你意如何?不可有誤。”
顏良發出了一係列吼叫,他嗓門太大了,震得人耳朵疼,激烈地表示了不辱使命的決心。然後撼著尾巴就出去了!
沮授趕緊跑進來勸說:“明公啊,您派顏良去攻白馬,這個安排很不當啊。白馬是曹操的重要據點,顏良性格促狹,雖然驍勇,但不能獨任啊。”
袁紹說:“顏良是河北第一名將,區區白馬,他一個還奪不下來嗎?”
沮授說:“是凡圍攻敵城的時候,一定要準備出阻援的軍隊。縱使顏良勇猛,沒有人協助他阻援,也不行啊。”
袁紹覺得有理,於是增派都督郭圖、都督淳於瓊,隨同顏良一起南下渡河,在白馬周圍布置阻援。
袁紹說:“卿和田豐的持牢戰略,不符合我的誌向,我沒法聽從。但是戰術上,我一定是樂於聽你們的啊。可惜田豐足智多謀,幫我破公孫瓚甚有力,但是執拗,不肯隨我出征,唉。好在卿隨我而來了。”
沮授這才高興地告退了,臨退出去,袁紹又叫住他說:“對了,這裏還有一個檄文,是陳琳寫的,卿看看有沒有意見,沒有就下發天下州郡。”
陳琳,原本是何進的筆杆子(主簿),何進敗亡後,流落避難到冀州,被袁紹又召來當筆杆子,職務是典文學。沮授打開檄文一看,內容翻譯過來,大致是這樣的:
“司空曹操,他爺爺叫曹騰,是個貪汙饕餮的大宦官,作為被去勢的宦官,生活作風非常不嚴肅,敗壞風化,欺負老百姓;曹操的老爸叫曹嵩,乞求被大宦官曹騰收養,靠著斂來的贓錢一個億,買了一個太尉的大官,把國家的重器顛倒折騰得不像樣。曹操作為入贅給閹人的人所遺生下來的醜小孩,從小就沒有好的德行,行俠惹禍,專門搗蛋,破壞性極強。但是我們袁紹大將軍提劍揮鼓,西討董卓的時候,覺得他多少有點鷹犬之才,就錄用他做了部下將官。不料曹操這人毫無長期眼光,輕易進攻,打了好幾次敗仗,數次喪兵亡卒。但是袁大將軍向霸主秦穆公學習(秦穆公派孟明襲鄭,後者回來在崤山中埋伏戰敗,秦穆公主動承擔責任,並且力排眾議地重用孟明,取得伐晉勝利),分給曹操一隻銳兵,讓他去討黑山賊,又上表朝廷讓他當上了東郡太守、兗州牧,指望他能夠為國家出力。結果曹操殘害善類,剝割百姓,殺兗州大名士邊讓,舉州憤怒,把他的兗州給連窩端了,送給了呂布。袁大將軍又幫著他打跑了呂布,使他複得了兗州,簡直有父母再造之恩於他。”一直到這裏,寫的都還是滿對的,殺邊讓,大約是陳宮等本地豪傑、豪強因此就不耐曹操,迎了呂布的原因吧。但是為什麽偏迎呂布呢,而且全州人當即都接納呂布,因為呂布是與袁紹有仇隙的,這可能說明兗州地方豪強官吏也恨著袁紹,那麽就也有一點可能性,是袁紹指使曹操殺邊讓,以彈壓地方名族豪族。
“接下來,我們大將軍北方有警(抗胡),騰不出手來,就派從事中郎徐勳(這裏專門點出人名,以申屬實)去到曹操那裏,遣發曹操,叫他修繕郊廟,翼衛天子(這有可能,是袁紹派遣和資助曹操去的洛陽,去翼衛皇帝,曹操去洛陽,是奉了袁紹之命)。結果他放縱專行,脅迫天子遷都,卑侮王官,敗亂法紀,專製朝政,賞罰隨心口出,他愛的人被光耀五宗,他恨的人被夷滅三族,群立著議論他的人就明麵誅殺,肚子裏非議他的人則遭暗戮(比作秦始皇),弄得大家道路以目(比作周厲王),百官閉嘴,朝臣們都是掛個名而已。故太尉楊彪不合他的胃口,被他拷打驅逐,根本不管憲章,議郎趙彥跟皇上多說了兩句話,他就當即把趙彥收殺,根本不等著請示皇上。又梁孝王,是先帝的母親的弟弟,其墳陵尊顯,鬆柏肅穆,他親自帶著人給挖了,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今聖上為此哭泣。然後他又搞了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到處剜墳盜墓,無骸不露,把人和鬼都給虐待了。曆觀古今古書,無道之臣,沒有比他更無道的了。我們大將軍正忙著整治外奸,來不及整訓他,就加意含蓋,希望他可以收斂。但曹操豺狼野心,包藏禍謀,竟想摧折棟梁(幹掉我們大將軍),從而孤弱漢室,專為梟雄。趁著我們往年北征,討公孫瓚,遭遇強禦,拒圍一年,曹操就趁機與公孫瓚陰交書信,從背後掩襲我們大將軍,還引兵至河,乘船北上,趕上他的信使暴露,公孫瓚也被梟首,令他鋒芒挫縮,陰謀不果。但是他還是屯據敖倉,據河為阻,想用螳螂之斧,以禦隆車之隊。如今,袁大將軍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群,奮中黃、夏育、烏獲之材(都是先秦勇士),騁良弓勁弩之勢,奮幽並青冀四州之眾,雷霆虎步,若舉昆岡烈火焚枯幹飛蓬,覆滄海之水澆垂死之炭,什麽不能被我們消幹滅淨。當今漢道陵遲,曹操以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假稱保護,實則拘執,我們怕他殺了皇帝,篡逆之禍,因此而作。現在正是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烈士立功之際,你們可不勉勵哉!”
沮授看罷,笑道:“陳琳寫的確實不錯,真有才呀。連我看了都恨曹操這個逆賊了。”
袁紹說:“那就可以發了。”
沮授於是出去,把這張檄文複寫下發天下州郡,到處轉貼。曹操看到了轉貼來的檄文,笑道:“哈哈,我終於被人罵了,好舒服啊。不過陳琳也太不厚道,罵我一個人就行了,連我的老爸老爺都給罵了,這也太傷我的孝子之心了。這對得起天下的孝子嗎?陳琳這麽幹,真是給他的文章減色啊。”
不管怎麽樣,陳琳寫得確實好,把真實的事情都能朝著有利於袁紹一方而不利於曹操一方的色彩寫。
曹操看罷檄文,突然想起關羽來了,說:“請把張遼將軍叫來。”
原來,關羽到官渡之後,就被拜為偏將軍,曹操禮之甚厚,但是曹操識人眾多,察關羽的心神,他好像沒有久留之意。不一會兒,張遼來了,曹操放下檄文,說:“文遠,你跟關羽都是老鄉,關係不錯吧。”
張遼是山西雁門人,跟關羽一樣都是降將,所以誰也別看不起誰,倆人經常在一起用山西老家話聊天,聊著聊著就眼淚汪汪的。有時候還把另一個老鄉徐晃也叫來聊。張遼和徐晃分列曹操五虎上將的第一和第五。徐晃是山西白波賊出身,老家洪洞,洪洞縣裏都是好人,徐晃跟關羽也一起聊得非常投機,互相相愛,三人結成了一組優美的降將三人組。
張遼聽到曹操問話,當即說:“明公,關羽這人善待士卒而驕於士大夫,很有個性,某趨慕他的為人,每次跟他談話,都頗受教益,出來之後,都覺得自己也染得浩然有烈丈夫之氣。”
曹操說:“是啊,我甚壯關羽的為人,但是這樣有個性和烈氣的人,似乎不肯在屈就我這裏。卿試著去給我問問他的心意吧,到底能不能長待下來啊?”
張遼說:“這個自然應該,某去去就來。”
張遼於是又去找關羽,關羽正在看《春秋左傳》呢,被書裏古代的忠義之人感動得眼淚在眼角裏轉著圈。這本書裏的人似乎都不是迫於形勢而死,都是迫於忠義而死,都有精神內核和力量。張遼說:“仁兄,您覺得曹公待您如何?在這裏可以一直幹下去嗎?”
關羽放下書,說:“我極知曹公待我甚厚,然而,我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棄之啊。我終究不會留下,但是我一定要立功以報曹公,然後才離去。”
張遼本來還想說些“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這樣的話,聽到這裏,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張遼從關羽那裏出來,感覺自己又高大強壯了很多,好像一個文學青年從魯迅那裏學習談話回來,心中充滿了跟惡勢力和劣根性決戰的豪情和自信。
張遼覺得我也要像關羽這樣用“義”來砥礪自己,他原本出門的時候很矛盾,心想,如果如實匯報給曹公,說關羽待不久,曹公恐怕要殺關羽,但是不如實匯報,這就不是事君之道。想想關羽的話,張遼不猶豫了,他似乎輕鬆地歎了口氣道:“曹公,是君父也,關羽,是兄弟耳。還是如實匯報吧。關羽以義事主,我也要以義事君!”曹操雖然不是國君,但是東漢時代的州郡長官和屬吏之間一直都是以君臣之義相處的,一如先秦貴族及其家臣之間。
於是不再猶豫,邁著大步,奔來找曹操。曹操正著急呢。曹操這人,確實大度,或者換句話說,對下屬有著仁的一方麵——忠孝仁義是當時漢朝人的價值觀。曹操性好節間,不好華麗,家中姬妾和女的服務員都不穿錦繡,男的服務員鞋上都不施兩種顏色,沒有絲繡,帷帳屏風,壞了就補,被子保暖而已,不加緣飾。但是對屬下卻異常慷慨,戰利品裏邊有什麽靡麗之物,全都賜給功臣,不吝千金,但是無功之人,怎麽要也不給。四方崇拜者獻來什麽希罕寶物,全部跟文臣武將均分。他對屬下的賞賜,往往超過屬下的期望。這一點和漢劉邦是一樣的。劉邦幾乎把天下的三分之二全封出去了,封給了追隨自己的功臣武將群侯們!其豁達大度,古來少有。現在不能再搞分封了,但是曹操賞賜起功臣下屬來,卻是無所吝惜。在這個層麵上,他這是仁吧。
曹操見到張遼,趕緊問:“怎麽樣啊,調查得怎樣啊?”
“明公所擔心的確實是真的,他真是要追隨劉備去。”張遼說。
曹操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很詫異,慢慢地站起來,長歎一聲:“關羽事君不忘其本,真是天下義士也。你估計他什麽時候能走啊?三五年,還是三五天?”
張遼說:“這就不好說了,但關羽深受明公厚恩,必要立功報效明公之後方才離去的。”
曹操聽了這話,更是義之,於是非但不說殺關羽,反倒聽之任之。縱使曹操這樣的剛忍之人也為關羽的雄義所折服,無恨無怨了。
張遼捏著一把汗從裏邊出來,心想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啊,但忠臣烈夫,神人必共佑之,今日信然啊。
張遼看見草地上開始冒出初夏的蟲鳴,會有那麽一年的夏天,當今日的英雄們和他們的功業都已不在,甚至人類由於自身的戰爭而自我毀滅,但英雄們的精神和古人的感念,和蟲鳴與草芽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