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由於不能積極防禦,終究是不能退敵。中間雖然多次組織突圍戰鬥,但由於上下之間互相猜忌,每戰多敗。而曹操則開始在城外挖塹,裏外兩道溝,像上吊的繩那樣繞住了下邳城的脖子。可是下邳城大而堅,曹操士卒繼續攻了三個多月,曹卒死傷頗多,活著的也都特別疲倦,曹操更怕長期暴露在外,袁紹或張繡會去摸自己的老窩,於是就想著撤兵算了。

荀彧的侄子荀攸趕來過來勸阻:“呂布現在銳氣已衰,陳宮能出主意但是主意想得慢。趁著呂布銳氣未複,陳宮謀劃未定,您引兵急攻,大事可成。如果他慢慢恢複了銳氣,就不好對付了。至於張繡、劉表,被我們打過兩次,必然不敢輕舉妄動。”郭嘉也是荀彧推薦的年輕謀士,見事機敏,說:“當年項羽七十餘戰,未嚐敗北,一朝失勢,就身死國亡。現在呂布威力不及項羽,連連困敗的形勢卻有甚於項羽,您乘勝急攻,此人可擒呢。”

於是曹操聽了他倆的主意,在下邳城下執拗地堅持下來,倆人又獻計開渠引了附近的沂水、泗水,把下邳城一尺尺地淹起來。曹操高興得像蛤蟆一樣叫起來了。

城中望著城外的一片汪洋,軍隊中彌漫著絕望情緒。

當初,呂布的騎兵將官侯成,有十五匹好馬,找人給放牧著。結果這放馬的是個賊,卷著馬們就往東邊跑,想去賣給小沛的劉備。侯成到了晚上,心說這馬們怎麽還不回來上窩啊,就帶著人出去查,發現地上隻有馬吃剩下的米,馬卻沒有了。於是撒丫子追趕,居然被他追上了,和部屬們一起,把馬咕咕地搶抱到懷裏,全都抱著奪回來了。

其他諸將聽說了這件事,都高高興興湊份子,拿著吃的,跑來送禮慶賀他。侯成也很大方,釀了五六斛酒,又殺了十餘頭豬,高高興興地要請諸將吃喝。吃之前,想起呂布來了,侯成就堆著笑,拿了半扇豬和五鬥酒(半斛),到了呂布的府裏,跪下說:“我的馬怎麽怎麽被偷了,托您的神福又搶回來了,諸將賀我,我們要慶祝一下,先拿一些豬酒給您嚐嚐!”

不料馬屁拍錯位置了,呂布大怒:“我不是早就下了禁酒令了嗎?你卻釀酒。你們諸將私下吃喝飲宴做兄弟,是想合起來把我架空了,然後謀殺我嗎!”

侯成嚇得屁滾尿流,趕緊把酒倒了,把幹粉條、凍豆腐還給諸將,再不敢私下互相來往了。呂布猜忌部將,一至如此,所以這些人打仗總是自我疑惑,每戰多敗。

按照皮格馬利翁效應的反麵,常把下屬和別人想成壞人,他們也就會變成壞人。人是有很強的可塑性的,你對他是什麽樣的預期,他就會慢慢變成什麽樣。比如把一個普通女子當作上流社會淑女來對待,她就會慢慢變成典雅女子。你把對方當作什麽樣的人,對方就會慢慢變成什麽樣的人。那麽,呂布猜忌部將,認為部將隨時是會背叛自己的,那麽部將慢慢就會變成這樣子。別人都是薛定諤的貓,都是不確定的中性狀態,而你把他當成怎樣,他就會坍縮成什麽樣。呂布把侯成當作潛在的背叛者,那侯成就會慢慢坍縮成背叛者。相反的例子,則是孫策對待降將太史慈。

呂布雖驍猛,但不善於統領下屬。

呂布之所以猜忌部將,是因為自己曾經背叛丁原、董卓。一個曾經不忠誠的人,他得到的最大懲罰還不是從此不被人信任,而是他不再信任別人。把個人品行投射到別人,也就形成了對別人品行的假定認識。這大約是呂布猜忌諸侯的原因吧。呂布並非有勇無謀,他的弱點是猜忌,不能信任諸將。

到了曹操把下邳城用塹溝圍了三個月,又拿大水泡起來,水從城門縫流經堵在門洞裏的沙袋,在城裏積了一尺多深,上麵漂著死人。物質的城雖然依舊巋然不動,但精神的城卻慢慢崩潰。侯成投降的心像蟲子一樣蠕動了。

這一天,侯成串聯了幾個將官,又把陳宮請來。陳宮蹚著水,來了一看,諸將麵色緊緊的,就知道不好,大叱一聲:“侯成你要幹什麽!”

侯成說:“請將軍帶我們出城投降。”

陳宮叱道:“逆賊,我身受呂布將軍深恩,死也不從你們!”

“不從我們沒關係,從這根繩子就可以了!”侯成說完舉起繩子就朝陳宮身上套,後者勇敢地撲上去,倆人像兩隻狂犬一樣肉搏起來。旁邊宋憲、魏續抹肩頭攏二臂把陳宮給按住了。陳宮亂抓亂咬,咬得自己和別人渾身是血。結果自己和別人一個也沒被他咬死。

當時已經刮起了淮北平原上凜冽的寒風。冷風好像冰凍的河流浮在空中,任意地橫衝直撞,人就好像搖擺的水草。侯成一幫人冒著風,帶著部屬和大箱子裏裝著的陳宮,打開城門,一窩蜂滿肚子灌了冷風地往城外跑。曹操早接了消息,心開目爽,揮軍接住這些人,然後趁勢往城裏成群湧入。

呂布騎了赤兔馬,和麾下高順等死黨逃上白門城樓(張遼已經類似侯成那樣另外率眾投降了),在城頂上負隅頑抗。呂布號稱“飛將”,膂力超人,箭法精湛,比擬李廣,踞在白門樓上連續發射,颼颼颼颼,疾勁鋒利,射得曹家軍將成批跳著栽倒,好像煎鍋上的一群跳蝦。

曹家軍校趕緊在下麵都舉著盾牌好自護。盡管如此,疾箭還是挾著風聲有時射穿木製盾牌,在腮幫子和心窩子上給對方狠狠戳了一箭。

最後,徐晃指揮推出最厲害的連車弩,這東西裝著三個絞盤,其中兩個用數人合力攪動,把連弩的弦拉開,掛在弩臂上,從而發射,箭長達十尺,簡直就是矛,箭尾係繩,一箭射出,類似現在的捕鯨炮。另一副絞盤用於回收,把發射出的巨箭用輪盤卷收回來。重複利用。這種連車弩也可以裝填普通的箭,一次裝六十支,一窩蜂地射出去,相當於地毯式的轟炸。

呂布在白門樓上被炸得站不起身來,門樓的四麵柱子和屋簷都被攢射得像刺蝟一樣,官小的需要在外麵打的全部給射殺死光光了。呂布無奈,長歎一聲:“早知必被兒子們所賣!”說完,舉著白旗,和高順一幹人,順著馬道,要慢慢地走下來。

堵在馬道下的曹兵作勢要射,高順喊:“不要射,不要射,我們是下來投降的。”

曹兵喊:“手放在腦袋頂上,把武器扔過來!”

呂布隻好從馬道口上,把大戟拋擲下去,從此永遠告別了身邊心愛的形影不離的武器。赤兔馬也嗷嗷叫著,顛腰掀腿地跑下來了。曹兵這才略略放心,緊張地擎著長矛,矛尖一叢叢地指著呂布一幹人,緊張地瞪著眼睛,屏住了呼吸,全力戒備著讓呂布一行人緩緩下來。終於看見了這個殆有天神佑助的號為“飛將”的包頭帥帥男、三國神勇第一將軍了。

呂布神色從容傲貴,雙手舉著,這時緩緩放下,幾個曹將仗著膽子圍過來,好像化妝師一樣趕緊給他捆繩子。呂布終於被人間的繩子捆得好像蠶繭裏的蠶一樣。這時他倒迫不及待地要去見見曹操了。

曹操這回美了,坐在呂布的府裏,終於可以舒舒服服地稱孤道寡了。呂布被押上堂來,原本寬大的身軀,卻被很沒有人格地捆得蜷成了一團。呂布覺得死了沒有關係,但這麽沒有尊嚴相不好,於是說:“縛得太急了,請小小緩之!”

曹操說:“縛虎不得不急也。”

嗬嗬,雖然沒有鬆緩點,但被喻為虎,終究也是得到了一點尊重了。呂布似乎得到了一點兒鼓勵,於是說:“明公近來怎麽這麽瘦了啊?”——曹操不是大胖子。

曹操吃了一驚,說:“怎麽,君以前見過孤家嗎,何以知道孤家變瘦了?”

呂布說:“從前,在洛陽溫家花園,曾經宴會上遇到過。交換過名片。”

曹操一下子也想起來了:“是啊,嗬嗬。孤倒忘記了。現在之所以變瘦,都是恨不能早與君相得見,急的啊。”

於是曹操就跟呂布談起溫家花園和洛陽官場上的生平舊話來了,一時神采飛揚、俊詞飄逸,好像老友一般。呂布心想曹操這樣子,不像非得殺我不可的,於是就有了求活的念頭,突然把話題一轉,鄭重地說:“從前管仲射齊桓公一箭(正中腰帶鉤),齊桓公舍掉射鉤之仇,而使管仲為相。如今您讓呂布我竭盡肱股之力,為公先驅,可以嗎?天下明公所患的,不過就是我呂布,如今我已誠服,天下不足為憂。明公將步軍,我將騎兵,則天下再大,也不足被我們平定!”

曹操臉上露出難以確定之色,開始權衡和思索起這話來。呂布一看需要繼續推波助瀾,正看見曹操身邊坐著上身很高的劉備,方欲說話,卻見劉備主動開口了。

劉備代表陪審團發表了至關重要的講話,劉備說:“明公不記得當年呂布事奉丁建陽和太師董卓的事情了麽?”

僅此一句話,卻說得妙極,曹操點點頭,臉上的不確定之色也已經變得確定了。

呂布急了,用下巴尖指著劉備說:“這個兒子最叵信!”意思是劉備從前對自己忽友忽叛、最無信,從而告訴曹操這樣的人沒資格做陪審團,這樣的人的話是不可聽從的。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曹操心中曾經閃過的一絲收降呂布的指望,被劉備的一句話砸得碎成了肉眼觀測不到的誇克的碎片了。

這時候,陳宮也被押上來,曹操見到陳宮,多少有些生氣,朗聲說到:“公台,卿平常自謂智謀超人,今日竟如何?”

陳宮扭頭指了下呂布:“隻是恨此人不聽我的話,以至於有今日。如果聽我的話,也未必就被你們擒住。”

曹操笑道:“那今日之事你當如何?”

陳宮說:“為人臣而不忠(背叛曹操,背後把曹操的兗州端給別人),做人子而不孝,這兩樣有一個,死自是他的本分。”

曹操忽然似乎有了可以原諒陳宮的意思,說道:“你這樣固然可以,奈何你的老母無人去盡孝。”

陳宮說:“我聽說以孝治天下的人要率身垂範,不能害別人的親爹親娘,我的老母之存亡,就在明公你了。”

曹操說:“那你的妻兒又如何?”

陳宮氣勢奪人魂魄,說道:“我聽說施仁政於天下者,不讓別人家斷了香火,妻兒是死是活,也在明公。”

曹操一時無話,這人全不肯求情,要死的人卻比活人還盛氣淩人。

陳宮見曹操無話,就待得不耐煩了,說道:“請讓我出去就死,以明軍法!”說完,大踏步就往外疾走,軍兵攔也攔不住。曹操哭著跟在後麵,一路送他,陳宮終不回頭。

陳宮死後,曹操善待其家猶如當初陳宮沒有背叛自己時。

呂布望著陳宮跑出去就死的樣子,心中也雜然五味翻騰,長歎一聲,卻再不說出話來。

曹操遂將呂布也捆至白門樓上,劊子手不敢砍呂布,而是把他縊死,然後呂布、陳宮、高順皆被梟首,首級送往許都供皇帝和臣民觀賞,隨即安葬。

春天屬於飛翔,飛翔高於一切。呂布再不能跨著赤兔馬飛翔了,他像198年冬天某一片帶黃痕的綠葉,斜橫著飄下白門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