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時候,袁術被曹操、袁紹聯手打敗,跑去了揚州的九江郡。他到九江郡後不久,一天就有門官來報,說:“從前孫堅將軍的長子孫策,來府門求見。”
袁術恨驚訝,連忙命請進來。
原來這孫策,字伯符,確實是孫堅的長子,少年早慧,長得俊美,性格爽朗,跟人說話笑語不斷,但有時易於衝動,為人“輕窕”(就是不沉靜)。最初,他老爸孫堅去當官後,就把家小從原籍富春縣往北安置在九江郡的壽春。孫策到了十幾歲,就交結知名人物,本人聲譽也遠傳。九江郡和廬江郡都在江北(或者說叫江西,因為長江末端是朝東北方向流的),九江郡臨著的廬江郡的舒城縣裏,住著周瑜。周瑜的父祖都當過朝廷三公之一的太尉,他父親周異也做過洛陽令(我爸爸也做過)。周瑜跟孫策同歲,也是個早熟少年,有姿貌,而且個子高,並且英名早成,他聽說了孫策的名氣,就從舒城跑去見孫策。
孫策一見周瑜,但見周瑜身形修長高偉,姿態倜儻,麵貌如玉,當即傾敬得不行。倆人拉著手座談天下,推心置腹,情投意合,結成“斷金”之好。“斷金”不是一塊兒分錢的意思,《易經》上說:“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易經》那個古老的時代,青銅金屬算是最硬的東西,倆人如果同心一氣的話,堅硬的青銅都能掰斷了。周瑜說:“你爸爸現在出征了,你們在壽春母子孤單,我來自三有家庭(有錢、有田、有部曲),不如你們到我們舒城來吧。”
孫策當即帶著老媽跟著周瑜去了舒城。周瑜把一處道南的大宅子給了孫策母子住,兩家財物有無互通,不分彼此。過了兩三多,噩耗傳來,孫堅在襄陽戰場被可惡的黃祖的冷箭射死了。孫策把老媽留在周瑜家,自己帶著老爸的遺體去到江南的丹陽郡的曲阿城,安葬在那裏,這時候孫策方才十七歲。
如今,孫堅十九歲,聽說袁術來揚州九江郡了,就跑到郡治壽春(安徽省壽春)的刺史府,徑直求見袁術。
孫策流著眼淚鼻涕,哇哇地哭著對袁術說:“先父從前從長沙郡北上討董卓,與明使君在南陽郡相會,同盟結好,不幸先父遇難,功業未能終立。我感念你們之間的舊情恩德,想依托在您這裏,為明使君驅逞效命,願明使君垂察我的誠心啊。哇~~”(使君,是對州刺史的稱呼。)
袁術就怕聽到“南陽”兩個字,因為南陽郡本來是人家孫堅搶下來的,給了自己,然後孫堅南下打荊州劉表而死了。
袁術無奈地說:“你爸爸的幾千兵,都被我改編給別的部將了,就剩一千人還暫時閑散著呢,你也別讓叔叔我太為難了,就把這一千兵給你吧。不要一口吃個胖子,帶一千兵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沒一次見過那麽多男人呢。”
孫策於是帶著一千男人兵,每天上操場上喊號,袁術的大將橋蕤、張勳見他這麽認真有法,都傾心敬慕這個少年。連袁術也常常自歎:“假如我有一個孫策這樣的兒子,死又何恨?”有一次,孫策的一個騎兵有罪,害怕挨小鞭子,逃到了袁術的大營裏,在馬廄的糞堆裏藏了起來。孫策二話不說,指使人衝進去就把這個騎兵殺了。然後孫策跑過去向袁術謝罪。
袁術戰戰兢兢,趕緊說:“沒事沒事,這些當兵的隻為吃飯,反複無常,這樣的人誰逮住都該殺,你謝罪什麽啊!”
由是軍中更加懼怕孫策。
後來,袁術為什麽事一度許諾讓孫策當九江太守,結果自食其言,讓陳紀去當該郡太守了。孫策兵寡年少,也不敢有言語。不久,袁術要北上打徐州,他叫與自己的九江郡相西鄰的廬江郡的太守陸康送給自己三千斛大米來,充做北上的軍糧。陸康覺得袁術有反叛朝廷之意,不聽他這個野雞刺史的話。當時揚州有六個郡,其中九江郡、廬江郡兩個郡在長江以北,準確地說在淮河以南到長江之北一段,即安徽北部、江蘇北部,其餘四個在江南。袁術此時不過占了一個江北的九江郡和一個江南的丹陽郡,他辦公的州治壽春在九江郡。前不久朝廷還派了一個叫劉繇的,來做欽命的揚州刺史。劉繇看袁術已經占了揚州州治壽春,就跑過江去,把袁術的部將丹陽郡太守吳景(孫策的舅舅)及丹陽都尉孫賁(孫策的堂兄)給打跑了,在丹陽郡開府辦公當刺史,這個是正宗的揚州刺史,而袁術的揚州刺史不過是自領的。
陸康不肯借糧,袁術大怒,派出小將孫策去打陸康。
袁術很不好意思地對孫策說:“少將軍啊,上次我不得已叫陳紀當九江太守,每想起來,恨自己本心未遂。這次你把陸康打下來,廬江郡真的就給你了。”
於是孫策帶著他那一千多人,傻乎乎地去打陸康,真的把陸康的廬江郡給奪下來了。順便說一下,這個陸康也是正直的老頭子,當時已經七十歲了,是朝廷欽命已久的廬江郡太守,城破以後就氣死了,對此孫策是內疚的。
孫策高高興興地占領廬江郡,氣死了老陸康,得勝歸來,袁術也沒客氣,這次又迫不得已了,又讓自己的心腹舊人劉勳當了廬江太守。孫策失望得像撈了水中月亮的猴子。袁術,從前你許下的諾言像滿地落葉,現在全都腐爛了。他開始感覺到,成人的世界並不像想象中那麽完美和有趣。
於是二十歲的孫策萌生了脫離袁術遠走高飛的心意,他又跑去找袁術說:“明使君,如今劉繇這個壞蛋占了丹陽郡,已經一年多了,您的大將我舅舅吳景還有堂兄孫賁,在江的北岸和他的部將樊能、張英在橫江、當利渡口對峙,互相攻了一年多,一直不能得誌。要麽,您派我去幫我舅舅吧,我們一齊用力,複奪丹陽,匡濟漢室!”說完慷慨激動,又要哭。
袁術怕他再哇,也知道孫策這是嫌恨自己而想離開,另起爐灶,但是轉念一想,劉繇兵強馬壯,據有丹陽郡的精兵,這黃口小兒多半不是他的對手,他願意去就去吧,能成什麽氣候。
於是袁術攔住孫策要哇的嘴,當即上表朝廷,封孫策為折衝校尉及見習期的殄寇將軍,帶著他那千把男人兵,離開安徽壽春,往東南開拔,向大江北岸移動。孫策這才歡喜地像吃了糖的孩子那樣笑了,蹦蹦跳跳出去點起自己的千人兵馬,去完成大人看來不能完成的任務了。
孫策帶著一千餘步兵,數十幾匹戰馬(南方馬少,是稀有動物),以及數百名賓客,向東南方向開拔。他的隨從中有老爸的部將程普、黃蓋、韓當,還有新收得的蔣欽、周泰、陳武。
浩浩****的長江的最後一段兒,是東北走向,途經南京(丹陽郡就在南京以東南的地帶),然後從鎮江那一帶入海。當時的長江比現在的短,南通、上海這些地方當時還在海底,蘇州則位於地麵上,但是在鎮江東南。因為是東北走向,所以過江以後的部分被當時的人叫做江東。後來,長江變長了,從鎮江又向東南行經南通、崇明島入海,這樣先東北行又接東南行,整體過江以後的部分就叫江南了,而不好再叫江東了。
“江東”包括整個江西省、安徽省南部、江蘇省南部、整個浙江省、整個福建省,這些地方都屬於揚州,是揚州在江東的一大片。如您所知,揚州在淮南江北還有一片,即九江郡、廬江郡,是袁術的控製區。
孫策走了百多公裏許,沿途不斷有地方豪傑慕名帶著部曲前來投奔,說要一起到江東去打天下,搶地盤,求發展。所有跟著他的人都興致勃勃。軍馬到了長江西北岸的曆陽(今江蘇和縣境,九江郡南端),孫策拜見了自己的老媽,後者本來跟孫策舅舅吳景一起住在丹陽郡,因為吳景丟了丹陽,不得不跟著逃過江來,住在了這裏。同樣,舅舅吳景和堂兄孫賁帶著殘兵,也駐在曆陽這裏,跟對岸的劉繇部將一直在打呢。
孫策把老媽從曆陽往西北轉移到五十公裏外的安全後方阜陵,然後給斷金好友周瑜發去邀請信。周瑜家在安徽中部的舒城,處於此段長江的西北,屬於江北的廬江郡,而九江郡、廬江郡正是袁術的轄區。事實上周瑜的叔叔周尚這時也是袁術部將,被袁術任命為丹陽郡太守的空銜(丹陽郡還在劉繇的手中呢),帶著部隊駐紮在長江以北的某處。周瑜正去看望自己的叔叔,接到孫策來信,從叔叔那裏分兵若幹,親自將著,嘩嘩地跑到曆陽,與孫策匯合。孫策大喜:“公謹一來,我的大事必諧矣!”
於是,兩個美少年,帶著此時已有的五六千兵,進到長江邊上要實現自己的“大事”,到了江邊一看,結果一條船都沒有。趕緊下令找船。孫策的姑姑(孫堅的妹妹)徐太太說:“你們找船一磨蹭,對方發了水軍過來打怎麽辦啊?還不弄點蘆葦做筏子,偷著過江得了。”
孫策一聽姑姑的話,大喜,趕緊砍伐蘆葦製作筏子。
然後,孫堅、周瑜的五六千人,以及吳景、孫賁所帶的部隊,坐著簡陋的蘆葦筏子,以突然勇猛的動作,一舉突破劉繇的長江防線:他們攻克長江南岸舅舅吳景和堂兄孫賁一直攻擊所未能拿下的劉繇的部將樊能、於麋所駐守的橫江和張英所駐守的當利兩個渡口,使樊能、於麋、張英戰敗而走,然後向前轉鬥,所向披靡,江東的劉繇諸將皆莫能當其鋒。
劉繇是朝廷派到揚州的刺史,控製著揚州的江東的四郡,名正言順。現在孫策帶著兵殺來,在江東人看來,這是淮南江北人的入侵,所以,孫策是一個不受歡迎的江北人。孫策過江以後,江東百姓聞知孫策來了,都魂飛魄散,當官的更是卷著細軟從城裏跑出來,躥伏山野。不料,孫策大兵來了以後,卻軍士奉令,不敢搶掠,雞啊狗啊青菜蘿卜啊,連這些小東西都一概不碰一下,老百姓這才大悅,這麽好的侵略者阿,於是競相抬牛載酒送到軍中犒勞。孫策年少,雖然有將軍官號,但士兵和百姓都不管他叫孫將軍,而都叫他“孫郎”。
這孫郎長得貌美,愛說說笑笑,性格闊達,能聽別人意見(包括徐太太的意見),善於用人,於是士民見到他,都肯為之盡心。
就這樣,經過大小數戰,孫策又擊敗了劉繇的卷土重來的部將樊能、於麋、陳橫及其同盟者佛教徒笮融所率領的信眾,先後斬殺數百千,俘虜男女上萬,終於迫近到劉繇的大本營曲阿城外。
這劉繇是從前兗州刺史劉岱的弟弟,仕宦家族出身,伯父也當過漢朝太尉,十九歲的時候他一個老叔被綁票的抓去了,他竟鑽進賊窩裏硬把老叔給搶回來了,由此顯名遠近。劉繇看見外麵孫策、周瑜、吳景一夥軍馬一路勢如破竹,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候,東萊少年英雄太史慈,帶著寶弓和英俠雄氣,因前番送信的事在東萊郡失了業,又幫助了孔融解圍之後,因跟劉繇是老鄉,就跑來看望劉繇,正要離去,趕上孫策兵打來了。旁邊的人勸劉繇說:“太史慈善於機變,您不如拜他為大將軍,必可卻敵。”
劉繇覺得很奇怪,看不起不是宦門望族出身的太史慈,說:“嗬嗬,這個猿臂善射的武夫,做個偵察兵還可以,讓他當大將軍,許子將豈不要笑話我耶!”許子將,就是許劭,字子將,是大名士,就是從前說曹操“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那位,中原豫州汝南郡人(這一地區的人和臨近的潁川郡都是世族衣冠人士紮堆的地方,如潁川人荀彧、荀攸等,這兩處是曹操謀士文官團隊的主要來源地,故汝穎集團多出卿相,而曹操老家的沛國譙縣多出武將,如曹仁、曹洪、夏侯淵等,這兩個集團後來成為曹操的兩大台柱)。許劭專門喜歡臧否評點人物,每月評點一次,譽為“月旦評”,他評點的人無不應驗準確,受到他好評就當即身價倍增,但是因為現在天下洶洶混亂,“月旦評”也評不下去了,流落到了劉繇這裏。劉繇的意思是,太史慈不過是個匹夫,怎麽能當大將軍,如果許劭看了,豈不笑話我。其實,如果劉繇真讓許劭給太史慈看看相,也許就爆出個冷門:這個黑馬正是將軍資質啊!
於是太史慈就真的被劉繇派去當偵察兵去了,帶著一個騎兵同伴,在周邊的野地裏東看西看(這裏全是平原,具體叫神亭,曲阿就在今常州),正好望見孫策帶著十三名隨從將官,韓當、黃蓋、宋謙一班人,在視野裏出現了。太史慈對隨伴說:“一共十四個人,帶頭的英姿少年,絕對是個大官。你敢不敢上去跟去抓住他?”
隨伴說:“我不敢!”
太史慈說:“好,那你去放響箭。呀呔!東萊太史慈在此!哪個敢當我東萊太史慈!——”一聲怒號,催馬舉著長戟就向著孫策一幹人直直衝鋒過去了。旁邊的隨伴一吐舌頭,這真是不要命的瘋子啊,趕緊掉頭而走,一邊往空中直放響箭。
孫策一看,斜前方殺出一騎黑馬,立刻來了精神,催馬揮矛,甩下十三名伴將,直迎太史慈撲上去:“我乃孫郎!看我一矛挑你於馬下——!呦!呦噢!”旁邊幾個壯年軍官急著像保姆一樣唉聲歎氣,趕緊催著坐騎馬跟著這個頑皮的主帥而來。十四騎戰馬擺成梯形趟起十四道黃煙,直與太史慈的一道燃燒著的不明飛行物,相迎撞擊而去。
當兩廂撞擊在一起,塵埃蔽日,好一會兒看不清楚戰鬥的結果。當塵埃慢慢地廓清,孫策和太史慈兩個鬥將冒出視野:孫策一矛刺在太史慈的馬腚上,那馬疼得倆後腿並著直蹦高,太史慈脖項後麵插著一把明晃晃的手戟(投擲敵人用的,短柄),孫策趁勢一把把它抓在手中。太史慈也沒客氣,伸出長胳膊揪住孫策的頭盔,一把揪了過來。
孫策舉著手戟就戳太史慈,太史慈拿著鋼盔就相招架。鋼盔上的白色鳥羽被拚砸得紛紛掉毛,孫策急著說:“好啊,那個很貴的,你給我賠償!”正這時候,響箭已經招來了劉繇的大隊兵馬,孫策的後續部隊也馳赴而來,兩家各自解散。
這一場兩少年的相鬥,就這樣未分勝敗地結束了。隻留下勝日芳菲,草木如荼,兩旁是年輕的遠古江南。曲阿這裏是現在的常州一帶。
劉繇見頹勢已無可挽,就和許劭(許子將)商量:“孫策掃**東南的勢頭不可向爾,幹脆我往更東南跑,奔會稽郡吧。”
丹陽郡往東南是吳郡,吳郡再往東南就是會稽郡,此三郡就是揚州在江南的部分。吳郡屬於從前的吳國,大大咧咧的吳王夫差的地盤,以蘇州為核心。會稽郡則是越王勾踐的越國,以浙江紹興一帶為中心,含蓋浙江、福建。吳國、越國原本都是不開化的百越之地,吳國被越國吞滅之後,越國後來又被戰國時代的楚國所滅。在楚國人眼裏,吳越落後,還沒有楚國強大。
這些“蠻夷之地”,在當時都是衣冠人士所鄙夷的地方,去這裏上班當官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但是經過東漢時代的加強開發,這裏已經有了進步,局部平原地區譬如吳郡、會稽郡還滿富實,但是人文方麵依舊受著傳統的鄙夷,這裏的人物,雖然吳郡也有顧、陸、朱、張這樣的世族大姓,但未來居於這裏的孫權,還是被北方人叫作狢子。
許子將說:“會稽郡田肥民富,是孫策貪圖的地方,你去了,不是招他打嗎?而且那裏靠著海,沒有戰略回旋空間,人家打過來了,你隻能跳海。不如往西南的豫章郡(也屬於揚州,在丹陽郡西南今江西南昌上下,揚州的江南四郡之一)去,那裏向北可以與兗州的曹操相聯絡,雖然有袁術隔在其間,但袁術這條豺狼,長久不了。向西則是荊州。足下是受的皇帝任命,曹操和荊州劉表一定會救你的。”
這個許子將很有縱橫家之術,想在曹劉、劉表與孫策的懸衡中,求得中間小國勢力的殘喘。劉表必然不喜歡孫策吞並豫章而自壯,所以必然翼護豫章郡的劉繇。但是這要夾在中間左靠右靠地傍兩邊的強國過活,也實在並不好受。劉繇尊計往豫章方向跑。
孫策遂兵進曲阿,把老媽從江北阜陵又移回了曲阿。
樹倒猢猻散,太史慈也一同跟著劉繇往西南跑。半路上,劉繇對他說:“你不要跑了,你留在丹陽郡打遊擊吧。我封你當丹陽太守。”
於是太史慈停在曲阿以南一五十公裏的涇縣,自稱丹陽太守,但是沒有兵啊,這時候附近的山越人就來投奔他了。山越是一種剛從樹上下來的人種(比喻的說法),這幫人頭發白了都一直在山叢林莽裏跑,不下山,不入平地,半耕半獵,是從前百越人的後代,在江東分布很廣。涇縣山越人向慕太史慈的威名,都成宗成族地跑來依附太史慈。後來吳主孫權就把這種山越人像戰利品一樣大批大批抓來,收編在自己的軍隊裏。
太史慈正在收編山越,孫策就親自帶兵撲殺來了。太史慈帶著山越人迎擊,山越人猛悍兼人,但缺乏組織秩序,被孫策的兵連殺再捉,殺得大敗。太史慈本人,也被孫策軍生擒了去了。
太史慈被捆至帳外,孫策當即蹦蹦跳跳地連步上來,解去太史慈的綁繩,捉住小太的手說:“哈哈,你還記得神亭時候揪我的頭盔嗎?”
太史慈躲開他的眼睛說:“固然記得。”
孫策說:“如果當時卿捉得了我,卿當把我如何?”
太史慈理直氣壯地說:“未可知也。”
孫策哈哈大笑,說:“從今以後,我的事業就是你的事業,你跟著我吧。”
太史慈也就是答應了。
於是二人相與**,孫策當即把太史慈派為門下都督,隨後又授予他兵卒數百,拜為折衝中郎將。孫策隨後又攻破了涇縣大土豪祖郎(從前吃掉了孫策的數百兵的),祖郎被捉住也叩頭謝罪,降於孫策。孫策引兵歸還,祖郎、太史慈為大軍前導,這兩個豪傑走在最前麵,人以為榮。
隨後太史慈追隨孫策又攻擊麻保的山賊,有一個賊特別能罵,站在屯樓上往下邊開罵,叮叮當當好像拖拉機一樣噴著黑煙和爆響,一手還扶著樓的柱子。太史慈彎弓搭箭,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一箭把這個人的手釘在柱子上。圍城的萬名軍校無不齊聲稱善,真是神箭啊。那個罵街的立刻像斷了皮帶的拖拉機一樣熄火了。
卻說揚州牧劉繇逃避在豫章郡,不久就發病而死了,時年四十二歲。他做為朝廷欽命的揚州牧一死,他的部屬兵卒一萬多人無處依附,就歸了他兒子,而豫章郡郡守華歆是他此前任命的。
華歆是青州高唐郡人,從前念書的時候和一個死板的同學管寧在一起。一次課外勞動,倆人共在園中鋤菜,地上冒出一片金子,管寧揮動鋤頭亂鋤,把它和旁邊的瓦石一般對待。華歆則彎著腰把金子捉起來,想了想,又看了看管寧目不斜視的樣子,把金子又丟擲掉了。這一天管寧、華歆又同在一塊席子上跪坐著讀書,門外巷子裏有一輛高級豪華加篷木軲轆軒車(大官坐的)經過,管寧耳如不聞,華歆樂嗬嗬地扔了書出去圍觀。回來以後,看見席子已經被一割為二了,管寧說:“你跟我誌趣不同,不夠資格當我的朋友。你拿著你的席子靠邊吧。”
就是管寧割席的故事。華歆後來當了大官,推薦管寧,就是在家教書不肯去。
華歆還有一個朋友叫王朗,曾經跟華歆一起坐船出行,後邊有個逃命的人請求搭船。王朗趕緊讓上船,華歆不同意,但拗不過,還是答應了。果然,後麵有仇家追殺,紛紛往船上射箭。王朗又趕緊說,快把這人攆下去吧,要不連累了咱們。華歆說,剛才我不同意就是怕這個,現在上來了,你怎麽能再攆下去。最後,這條船還是逃掉了追殺。世人以此定華歆與王朗的高下。
如今華歆當了豫章太守,而王朗也做了會稽郡守,孫策的大兵撲到會稽而來。王朗又犯了從前不能高瞻遠矚的病了,拒絕了守下功曹虞翻的轉移避敵建議,舉兵出去跟孫策對著戰,被殺的大敗,逃到海上,最後沒辦法,跑去孫策的營中投降了,投降時還把自己貶稱為禽虜,就是被逮住的禽獸,不是人了。孫策把他責讓了一番,因為他是個儒雅的大名士,於是沒有殺他,留在城中。王朗日子過得朝不謀夕,窮困得很,但還是盡量分出已不多的錢,周濟親舊。總得來講,王朗是個性情中人。
孫策又把太史慈叫來,說:“劉牧(劉繇)以前責備我替袁術攻廬江郡(陸康),他的意思頗鄙,道理很不足。我先君手下數千兵,都在袁術,我要立事,不得不委屈在袁術那裏,要了兩次,才要到一千多舊兵,又令我攻擊廬江,那是時勢,不得不為阿。現在劉繇死了,很來不及跟他活著時辯論這件事。現在他的兒子還在豫章,不知豫章郡守華歆待他如何?劉繇原來的部曲是否依隨他這兒子。
“你跟劉繇是同州鄉人,又曾跟著他,可以故舊的身份去看看他兒子,並把我的意思宣告給其部曲,部曲有願意來的,就一起來,不願意來的,就安慰一下。一並觀察一下華歆治理豫章有何方略,人民親附他不?這次你去,你手下的兵要帶多少去合適,你自意安排。”
太史慈說:“我本有不赦之罪,將軍度量好比齊桓公、晉文公,善遇厚待我超出了我的期望。現在都息兵了,兵不宜多,帶幾十人,自足以往還了?”
太史慈一下去,旁邊的文官武將趕緊攔著說:“太史慈跟華歆是同州老鄉,一定留在那兒不回來啦。不能叫他去阿。”
孫策笑道:“太史慈勇有膽烈,但並非縱橫之人,他心中有士的節義,是個中重然諾的人,一心相許知己,死不相負。你們不要再擔憂啦。”
於是,太史慈從吳郡郡治蘇州西南行欲奔豫章郡(江西南昌上下),臨別,孫策在閶門外給他餞行,拉著太史慈的手問道:“多久你能辦完回來啊?”
太史慈說:“六十天夠了。”說完飲酒絕塵而去。
太史慈到豫章慰問刺探一番,果然六十天後回來,那些說閑話的文官武將都紅著臉服氣得打緊了,孫策真有識人之術啊。
在人際關係和管理下屬方麵,要相信對方的能力和人品,因為這種主觀的東西會影響客觀現實。這就是皮格馬利翁效應(Pygmalion effect)。這個模型指的就是,當你對別人的期待越高、越正麵,別人的表現提升越明顯。這個模型得名於希臘神話中的雕刻家皮格馬利翁,他用象牙精心雕琢出了自己理想中的戀人。愛與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為雕像賦予生命,將它變成了少女伽拉忒亞(Galatea)。
太史慈就是這個雕塑,孫堅就是皮格馬利翁。
太史慈在回來的報告說華歆有德行,但是沒有籌略,沒有什麽方略,隻是自守而已。他豫章郡裏的廬陵、鄱陽兩縣民眾,都割據不聽他的調遣,他也無如之何。
於是孫策大喜,決意西向伐豫章。他把大兵擺在豫章之外,派了原王朗手下的功曹虞翻往豫章郡治內把華歆遊說一番。華歆比王朗有見識,遂出城舉豫章郡來降。由於是主動出降了,華歆在孫策營中的地位就比王朗好多了,孫策執子弟之禮,而待華歆以上賓之禮。當時北方士人避難江東的,都把華歆當做士群老大來看。
這裏豫章其實本有郡守,大名諸葛玄,老家山東南部沂南。劉繇來到江東當揚州牧時,就進攻豫章諸葛玄。諸葛玄趕緊把自己的一幫兒子和侄子侄女們送至西邊安全的荊州襄陽去留學。他的一幫侄子中,最大的叫諸葛謹,下麵有兩個妹妹,再下麵是一個弟弟,大名諸葛亮,時年十四五歲,下麵還有一個弟弟諸葛均,一起坐上馬車,帶著飯盒,惶惶地跑到荊州州治襄陽念書去了。後邊劉繇猛攻諸葛玄叔叔,諸葛玄叔叔趕緊投降了劉繇,然後劉繇改以老鄉華歆做豫章太守。不久諸葛玄叔叔又被叛民殺死。
就這樣,孫策縱橫江東,盡得揚州在江東地區的丹陽郡、吳郡、會稽郡、豫章郡、廬陵郡、鄱陽郡(此二郡從豫章分出)六郡,自領會稽郡守,時年不過二十一二歲。孫策自領會稽郡守,但他以舅舅吳景做丹陽郡守,堂兄孫賁為豫章太守,朱治為吳郡太守,十五歲的弟弟孫權為會稽郡陽羨縣縣令(這個父母官也太小了吧),盡控江東六郡。孫策又以張昭(徐州彭城人)、張紘(徐州廣陵郡人)為謀主,周瑜(揚州江北廬江郡人)、程普(幽州人)、韓當(幽州人)、黃蓋(荊州人)之徒為爪牙。他們將都是江北人。但是孫策慢慢也把江東名宗大族結合進來,甚至後者越發不可忽視。江北派和江東派,就是孫家依賴並且互相製約的兩個班底。
而太史慈,在江東的名宗大族這裏大約受到排斥。和其他外來的江北人相比,他畢竟太北了,又是寒族出身,比不了江北張昭、周瑜這些世族名流,終於後來就不太能冒尖。後來孫權隻把太史慈用在了南方為官,未能在三國爭霸的主戰場上建功立業,十一年後,後他四十一歲就哀憤而死。孫權聞其死耗,雖然痛心惋惜,但隻能是惋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