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平二年(195年),曹操經過跨時兩年的戰鬥,這這年夏秋之季把呂布打跑,光複了自己的兗州,這時候小將軍孫策也基本掠定了江東。這一年,我還在溫縣讀書,16歲了。
這年的時候,皇帝漢獻帝還在西邊的長安窩著,被李傕(念覺)、郭汜(念四)一幹人持質著。
當初,三年前,初平三年(192年)四月,董卓被殺死在長安,董卓下麵四個西涼部將——李傕、郭汜、樊稠、張濟,就從董卓派至他們所守的中原西部各據點,西入長安,殺了王允,給董卓報仇。漢獻帝無奈,封李傕為車騎將軍,郭汜為後將軍,樊稠為右將軍,張濟為驃騎將軍,張濟出鎮到中原西部的弘農郡,朝政都是這前三個人說了算。當時是六月。按照九頭蛇效益,這種局麵是必然出現的。
同樣按照九頭蛇效益,出現了袁紹和袁術集團的紛爭,長安這裏也是一樣,李傕等三個蛇頭之間也爭了起來。他們從合作轉而紛爭,是必然的。其轉化的過程是這樣的:當初,李傕、郭汜進長安後,就想再拉些幫手來,到長安給自己幫忙,就想起自己的西涼老鄉兼敵人韓遂、馬騰了。
所謂西涼,實際叫涼州,因為在西邊,所以叫西涼,轄區是現在的甘肅、部分青海地區。韓遂是漢人,馬騰是漢人和羌人的混血,也算半個漢人,但他倆卻混同在涼州羌人的叛亂隊伍裏當了領袖。從前,董卓還有皇甫嵩屯兵在陝西討伐的就是這兩位。
現在李傕、郭汜就想把這些人招安了,叫他們來長安,給自己張勢。畢竟都是涼州老鄉嘛!
於是,李傕、郭汜派人去涼州招安韓遂、馬騰,請他們來長安當官。這倆人高高興興地帶著軍隊來了,奉命駐紮在郊外的長平觀。韓遂做了鎮西將軍,馬騰做了征西將軍。
有時候老鄉也是靠不住的,特別是在利益麵前,過了一年多,到了194年二月(曹操第一次打陶謙回來的那個春天),李傕、郭汜就跟馬騰打起來了。起因是馬騰跟李傕要什麽好處,李傕不給,於是馬騰攻長安。
馬騰據說是從前東漢名將馬援的後代,他爸爸是漢人,出生在陝西的扶風郡,但是去到涼州的天水郡當了個尉官,後來丟了官,就住在當地。因為沒了官就越來越窮,窮得娶不起媳婦,隻好退而求其次,娶了個羌族女孩(便宜)。因為有羌人血統,所以馬騰生長八尺有餘(一米九以上),身體洪大,麵鼻雄異,他還有個勇猛的兒子叫馬超。
馬騰跟李傕之間互相廝殺了幾天沒有結果,韓遂就跑來調解,調解不成,也幫著馬騰打李傕。
李傕派猛將郭汜、樊稠跟馬騰、韓遂大戰於長平觀下,砍了韓遂、馬騰一萬多人頭,把倆人追得一直向西跑到了陳倉。
樊稠是員猛將——馬騰的部下就有馬超、龐德等輩,但還是被樊稠打敗了,可見樊稠的厲害。可是,他沒有韓遂狡猾。韓遂派人對追他的樊稠說:“咱們沒有什麽你死我活的大過節,我約一天跟你談談吧,敘敘舊。”
樊稠答應了,於是倆人出到陣前,並排著馬,談話敘舊,說說得就高興地大笑,互相拉著手。倆人說了半天,最後騎著馬各自返回了營寨。
軍士把情況匯報給李傕,李傕就擺酒招待樊稠,問道:“你跟韓遂在陣前交臂笑語、眉飛色舞地說了老半天,都說了些什麽?是不是要造反?”
樊稠說:“沒有啊,沒說啊,就是敘敘舊而已。”
李傕說:“你分明是想溝通他造反!”
李傕喝令刀斧手,不由分說,按住樊稠,就把他的腦袋砍下來了。然後兼並了樊稠的軍隊。
其實樊稠一貫勇猛愛人,深受兵士敬重,李傕是怕著了他,所以就趁了這個由頭把他哢嚓了。
郭汜一看樊稠死了,心想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吧。輾轉反側,夜不酣眠。
到了今年,也就是我16歲這年的興平二年(195年)夏天,意外似乎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郭汜的媳婦郭女士剛好是一個妒婦。李傕、郭汜常一起喝酒,一喝就喝到很晚,然後就幹脆住在李傕家,第二天才回來。郭女士一看老公總是夜不歸宿,急得很,心想:“李傕肯定沒讓我老公閑著,夜裏肯定是要派女妖精跟他抱著睡的啊,這都是人的待客常理啊,不然多沒麵子啊。不行,我受不了,我得想辦法離間他們。”
這一天,李傕給郭汜送好吃的東西來了,郭女士得了機會,偷偷在廚房裏,往肉裏邊塞進去了大豆發酵製成的調味品豆豉,端給老公吃。
郭汜剛要吃,郭女士說:“這肉從外邊送來的,倘或有蹊蹺怎麽辦?”
郭汜說:“剖開來看看。”
郭女士一切,切出裏邊一團豆豉來,說:“你看,果然是毒藥。”
郭汜說:“這好像豆豉。”
“對,毒藥都伴在豆豉裏吃,要不你嚐嚐?”
郭汜趕緊一扭嘴。他也不敢吃了,嚇得慌慌張張。郭女士趕緊賢惠地說:“一支竹竿上容不了兩隻雄(雄就是公雞,當時管公雞叫‘雄’,‘英雄’的本義就是羽毛漂亮的大公雞),我早就懷疑李傕對您心懷叵測了。就說樊稠吧,那麽英雄的一隻好雞,卻被李傕捏造了一個罪名殺了。”
郭汜一點懷疑都沒有了,對老婆說:“謝謝啊——!”
過了幾天,李傕又招郭汜去喝酒,喝得大醉回來,對他媳婦郭女士說:“我怎麽這麽不舒服啊,好像越來越沒力氣了。”
“吃大糞的力氣您還有嗎?這一定是李傕給你下了毒了,現在有效的急救辦法是吃大糞,把東西都嘔吐出來。”郭女士說。
於是,仆人準備來一些上等大糞,用水泡了,攪拌均勻,形成糞汁,看上去非常誘人,裝在杯子裏。大家七手八腳,給郭汜捏住鼻子往嘴巴裏灌糞汁。“盡量多吃一些,這樣催吐出來的效果才好。”
郭汜張著喉嚨,硬是被往下灌得飽飽的。再也灌不下去了,可還是吐不出來。郭女士啟發他說:“你想想,這些東西是怎麽從腚裏產生出來的。”話音剛落,就見郭汜噴射出一把雨傘一樣放射狀的黑湯,舉室臭不可聞。
郭汜跪在地上,嘴裏不斷往外噴黑湯,一邊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他的老婆,真堪是中國古代第一著名的女權主義者啊。有這麽的老婆真幸福啊。
從今以後,郭汜心中怕了李傕,準確地說是對李傕銜恨在心,再不去喝酒了。李傕也就恨了他,倆人互相恨。互相恨了沒多久,倆人就拉起杆子,在長安城裏打了起來,拿著老百姓的房子當掩體,互相殺死的士兵以萬計。
老百姓再次跟著倒黴,當兵的一看有打仗的機會,就趁機打老百姓,燒殺搶糧食和財物,長安城內外,所謂三輔地區,數十萬戶居民,被搶的隻剩了父兄死掉的遺體,沒糧食吃,隻好人吃人。
郭汜的兵沒有李傕的多,李傕有數萬人,但郭汜本人善戰,當初呂布曾經點名與他單挑,於是雙方打得就難解難分,難分勝負。
雙方從195年的二月打到了三月,這一天,李傕就想起漢獻帝來了,準備把漢獻帝劫持到自己的營裏,以便給自己增加優勢。於是李傕派出數千軍兵圍住皇宮,前頭推著三輛馬車,逼著皇帝上車。大臣們互相推讓一番,最後十四歲的漢獻帝坐頭一輛,他的未成年媳婦伏小姐坐第二輛,曾經為李傕出主意的賈詡與左靈合乘第三輛,其餘大臣如太尉楊彪一幹人則都步行。
等皇帝大臣們走了,軍人們當即衝入殿中,搶掠宮女,搬走各種好東西,又把禦府裏庫藏的金帛、車駕、器物服飾都搬去了李傕的軍營,然後放火燒了皇宮各殿,連同其它官府、民居,燒個一幹二淨。
漢獻帝到了李傕的軍營中,就派三公九卿去找郭汜,希望郭汜和李傕講和。結果郭汜把公卿全給扣留了,包括太尉楊彪、司空張喜一幹人。隻有司徒趙溫沒去,得以還待在漢獻帝身邊。太尉楊彪質問郭汜:“你們倆互相鬥,一個人劫了皇帝,一個抓了我們公卿,有這麽幹的嗎!”
郭汜拔出刀來就要砍楊彪,旁人勸阻,這才罷休。當初平定黃巾的朱俊這時候當了大司農的官,屬於九卿之一,被扣在郭汜營中,他素來剛直,一生氣,幹脆發病而死了。
雙方打到了下個月四月,這一天,郭汜帶著兵竟攻入李傕的營寨來,在漢獻帝待的屋子前互相亂射亂打,一箭射穿了李傕的左耳朵。李傕的部將楊奉率兵從外麵趕來,進攻郭汜軍的屁股,郭汜兵方才退去。
當天,李傕包紮完耳朵,又把漢獻帝從自己的軍營裏給挪到了北塢,門口站上崗,內外隔絕。侍臣們仿佛進了監獄,但他們很快就不著急了,因為他們肚子餓了。有時候肚子餓能減緩精神焦慮。漢獻帝說:“去,傳我的旨意,給送五十鬥米和帶肉牛骨頭棒來。”
不久,李傕送來了過期牛肉,都臭了,人們都不敢聞。漢獻帝終於發起少年瘋了:“這是人吃的嗎?把李傕叫來,我今天非罵死他不可!”
負責陪侍皇上的侍中楊琦懂得忍耐,趕緊勸說:“李傕,是西部的邊鄙之人,一貫是蠻夷作風,現在又自知幹了悖逆的事情,所以臉上都是氣恨的樣子。他還想把陛下再挪到他從前屯駐過的黃白城去呢,來發泄他的憤恨。希望陛下還是忍一下吧,不能跟他當麵翻臉啊。”
漢獻帝是個早熟少年,於是望著臭牛肉,不再言語。
不久,李傕來朝見皇帝了。隻見他走進來,腰裏塞著三把刀,手裏還捏著一隻馬鞭和一把刀,遠看好像打鐵鋪的。旁邊的侍中、侍郎一看李傕帶著武器,都嚇壞了,也立刻帶劍持刃,立在漢獻帝身側。李傕把第四把刀也掖在褲腰裏,坐下對漢獻帝說:“明陛下最近休息得好嗎?”所謂“明”是一種尊稱,如同對於曹操這樣的官員,就說明公,就是聰明的老爺的意思。但是對皇上應該說“明上”,或者說“陛下”。李傕這個土老帽不懂規矩,就發明了“明陛下”這個詞,自以為是地亂叫。
漢獻帝也不糾正他,就隨聲應答說:“還好,還可以,沒什麽事兒。”
李傕就接著大罵郭汜,說郭汜怎麽對不起自己,郭汜有哪些罪狀。漢獻帝就順著他,也應答著說郭汜該遭電打雷劈。
李傕高興了,他一點都看不出真偽,竟被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糊弄了,高高興興地出去之後,對其他官員說:“明陛下真是聖賢的主子啊!”非常高興,對漢獻帝喜歡得不得了。
“不過,”李傕說,“他身邊的狗才卻不像話,見了本官居然拿著刀,這是打算暗殺我嗎?看我對國家功勞太大了嗎?”
侍中李禎是他的涼州老鄉,趕緊忽悠他:“不是的,按理說呢,侍臣是不許帶刀的,但是現在軍中,按照國家慣製,在軍中是不可以不帶刀侍衛的。”
於是李傕就歡喜得沒有一點怏怏了。
漢獻帝趁著李傕高興,就派西涼籍的大臣皇甫酈去諷喻李傕,讓李傕跟郭汜和解,這樣自己也就能被放出去了。
皇甫酈先找郭汜,郭汜答應和解。皇甫酈又去見李傕,就聽李傕先說道:“我有討伐呂布之功,輔政四年,三輔清靜(人死光了,當然清靜),天下人都知道。可是郭汜這家夥,本是個西邊的盜馬賊出身,膽敢跟我平級嗎?我非殺了他不可。你也是涼州人,你看我的大軍,足夠辦了郭汜不?郭汜又把公卿都劫持了,竟然幹這樣的事,你要是敢向著郭汜,我李傕有膽讓你看個明白!”
皇甫酈這人剛直,於是就嚇唬加數落,說道:“從前,有窮氏的後羿就是自恃善射,武功高強,於是不思禍難,最終是自己丟了性命。近的例子也有啊,以董卓之強,明將軍是親眼所見的,內有王公大臣為內主,外有弟弟董旻這幫爪牙,結果,呂布受其恩德,反倒圖謀他,斯須之間,他腦袋就懸在竿子上去了。這是有勇而無謀啊。現在將軍身為上將,因為跟郭汜過不去,就脅持至尊,不知道哪件事是輕,哪件事是重了嗎?您這麽幹,下麵人都看不過去啦,您下麵的楊奉,本來是個白波賊帥而已,也知道將軍所做的為非,都不肯為您盡力了。您應該好好想想啊。”
李傕看對方把自己跟倒黴的董卓比,氣得得直要蹦,當即就嗬斥皇甫酈:“你還不給我滾出去,要不是看你是西涼老鄉,我非一刀殺了你不可。快滾!——”
皇甫酈苦笑一下,掉頭搖晃著出去了。
李傕立刻叫來虎賁王昌:“你追出去,把他殺了。剛才我在這兒殺他,怕給皇上不留麵子。你出去在路上幹掉他,就說是賊人幹的,快去!”
王昌於是拎著家夥去追皇甫酈,但是曉得皇甫酈正直,不願意害他。於是就放縱皇甫走掉了,隻是回來報道:“那家夥已經跑遠了,沒有追上。”
李傕罵了一通,暫時作罷。
漢獻帝見皇甫酈遊說失敗,於是也沒辦法,隻好又用賄賂的辦法,派人去拜李傕為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李傕高興壞了,當即給他奉的幾個西部女巫賞賜了很多寶貝。這李傕特迷信,喜歡鬼怪左道,最愛找女巫們連歌再蹦,敲著鼓鬼附身地鬧。認為自己能當上大司馬光宗耀祖是借了鬼神之力。
這時候,由於李傕幹的事情大多不仗義,於是他下麵的部將楊奉,就看不上他,幹脆帶著自己的兵,叛離了出去。其他部將也多效法,李傕勢力稍稍變弱。當初,李傕、郭汜、樊稠、張濟四員大將中的驃騎將軍張濟,一直沒有在長安,而是屯紮在中原西部弘農郡以防東方州郡,這時候聽說倆老鄉打架,死者萬餘,就入關來調停。李傕因為一些部將叛走,自己勢力稍稍變弱,覺得也滅不掉郭汜了。於是,在張濟的調節下,李傕、郭汜宣布講和,李傕也答應放出皇帝,郭汜也把他扣押的公卿們都放了。
但是長安城裏的皇宮已經燒了,不適合人類居住了,張濟就主張把漢獻帝搬家到自己的弘農郡去。漢獻帝也想著離開這個鬼地方,能往東去最好。於是漢獻帝也派人反複對李傕說,要送自己去弘農。李傕耐不住張濟和漢獻帝的要求,終究答應下來。
漢獻帝大喜。
李傕派了數百名西涼兵,持著大戟夾在漢獻帝輿車左右,出了北塢,剛往東走不遠,又出事了。原來在橋上,郭汜手下的數百名大兵,遮住了橋麵,攔住了去路。郭汜的兵看這車這麽豪華,於是喊:“這是不是天子啊?”堵著橋頭不讓車過去。
李傕的兵舉著大戟就要上去打。侍中劉艾大喊:“正是天子!”然後讓侍中楊琦高舉車帷,漢獻帝從裏邊露出臉來,對著郭汜的幾百兵喊道:“你們不後退,何敢迫近至尊耶!”
郭汜兵當即被震懾住了,這才往兩邊退,讓出橋麵,漢獻帝的車呼嘯著從一橋士兵中衝過去。剛一過了橋,士兵眾臣無不一起大呼“萬歲!”
十四歲的漢獻帝豈不是少年英天子哉!倘使他能早生在治世,必是漢室中興之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