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是個古老的名城,在黃河以南不遠,是兗州東郡的郡治。興平元年(194年),夏天六月時候,曹操帶領著有限的軍隊(整個兗州隻有三個城還聽他的了),像涓涓細流一樣向濮陽城裏駐紮的呂布淹來了。
曹操的小河圍成稀薄的池水,把濮陽城圍起來了。用人力去攻一座堅城,就好像用牙去啃一個體育館。城強頂上有城樓,有女牆,沿牆擺設各種匪夷所思的守城器具,連農業生產灌溉的桔槔都搬上去了。桔槔中間是木樁,上有橫的木臂,木臂一端懸掛重物,利用杠杆原理轉動另一端,用重物去撞對方搭上來的雲梯或者人。渠答也很管用,就是一丈三尺長的木樁上挑著的大木架為骨做成的帆幔,可以挑出去,遮擋城下射上來飛箭,最後還可以把木幔點著了,扔蓋在登城者的身上燒他們。至於大鐵鍋裏燒熱了的沙子,也隔十幾步就擺上一鍋,隨時往外扔下去燙爬城的人。城門洞子裏還有懸門,地麵更是有虎落、狗走之類的尖銳障礙物。
曹操以樂進、於禁為軍鋒,毆打濮陽。曹操一波波的進攻,都被打了出去。樂進字文謙,老家就在濮陽這一帶,長得五短身材,但是膽子比身材大三倍,因為膽烈過人被曹操選為陷陣都尉,曾經一度攻到了濮陽城牆頂上,先登有攻,但是大約人家欺負他個子小,又被打下來了。於禁,字文則,老家在泰山郡(泰山地區),從前是鮑信的部將,現在也擔任陷陣都尉,鏟除了濮陽城南呂布的兩個軍營。這倆都是曹操的五虎上將之一,其他三個還沒有收服來。
曹操前兩年當東郡太守時,郡治就是在濮陽,跟濮陽城裏一個大姓田氏有交往。這田家有田有人有產業,跟曹操交好,打算幫著曹操,給曹操當間諜。
根據《孫子兵法》,利用敵人的間諜,因勢利導,反過來騙敵人,這叫做反間。
呂布知道這個田氏,是曹操的間諜,就打算利用他。
於是呂布把老田家的叫來,還有其他一幫大姓,說:“你們效命國家,幫助守城,有錢出錢,有人出人,是作為百姓的本份。老田家的,你們家人多,帶著部曲,去給我守東門。還有誰誰誰,分別幫助官兵守別的門,破賊以後,必然有賞。”
老田家的高高興興帶著部曲,跑到東門,使勁拆民房,搬運人家的石料木頭從馬道運到城頂上,預備往下砸。這一天夜裏,老田家的規劃好了,派自己的心腹管家,偷著鑽出城門,跑到曹操的營裏,對曹操說:“曹將軍啊,當年您和我們家主,一起喝酒打獵,您還記得嗎?家主修書一封,給您來啦!”
曹操打開書信一看,田家主說:“溫侯呂布派我等守東門,把著東門大門栓的的鑰匙呢。您定個時間吧,最好是夜裏,偷偷地進來吧,我們給你開門。您快來吧,咱們好再次歡聚闊談”
曹操大喜,回信說:“那就定明天夜裏,咱們東門見,到時候一起歡聚闊談”
到了次日夜裏,曹操帶著所有步騎兵,騎馬往濮陽城下去了,無聲又無息地前行。四周的黑暗,把曹軍掩藏起來,隻見一輪明月,瞪著蒼白的熬夜的眼睛。東門城下果然靜靜悄悄,前頭部隊跟城頭一接觸,大門就被守在那裏的田氏打開了。曹軍一擁而進。曹操說:“給我焚燒東門,今番進了此門,力戰求勝,不再出來了。”曹軍立刻焚燒東門,以示沒有返回之意。
當時的城門是木頭的,城頂上的望樓也是木頭的,大火騰地就起來了。
曹軍順利地向前疾走。曹操剛剛進了城中主街,就聽四周鼓聲大起,喊聲翻江倒海,呂布帶著張遼、高順、成廉、魏越諸將,全副結束,從四麵埋伏地點呼殺而出。曹操並不慌亂,罵道:“果然被豎子算計,趕快!收攏!結陣!”
就見呂布、張遼大批騎兵隊伍迅猛殺來,都是從前打黑山賊張燕時候磨練過來的,後麵則跟著步兵。呂布帶著騎兵先朝著曹操的青州兵專門衝去。騎兵結隊衝鋒,氣勢磅礴,人畏其猛,莫敢對當。青州兵看對方的全部騎兵專門打自己,受不了了,青州兵一貫有流寇作風,打不過就跑,見勢不妙,掉頭亂奔。樂進、曹仁等人,也都有自己的部曲和招募的兵,卻是奮勇鎮靜,列陣對戰。不料被青州兵四麵亂躥地一衝,他們的陣形也就亂了。樂進、於禁、曹仁、夏侯淵約束部曲力戰,城裏展開了一場白刃廝殺。曹軍因為陣形亂了,中戟丟屍,輾轉倒藉,曹操挺著長戟揮軍搏殺,結果他身邊的士卒死的死,跑的跑,曹操正待撥馬也跑,就見旁邊三十條長矛都追著自己的後腦過來了。其中一個騎兵,馬快迅至,撞到曹操身邊,一把揪住曹操皮甲的盆領,把曹操拎下馬來,用矛一指,問道:“曹操何在?”曹操心說:“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趕緊說道:“前麵乘黃馬跑的就是!”這騎兵於是放了曹操就去追那個騎黃馬的——他覺得那個比這個值錢多了,抓這個或者殺這個都太耽誤時間了。
曹操站在地上木愣了一會兒,趕緊上馬,就往東門跑。到了東門一看,火還在燒著呢——都是剛才他自己放的,說是誓死不回來了。東門上燃燒的城門板,劈劈啪啪邊燒邊往下掉,遍地都是火。曹操沒有後路了,硬著頭皮,兩腿一夾,高喊一聲:“駕!”這馬就毫不遲疑地朝著火門勇敢地衝過去了。
到了門處,馬的腿腳被地上燃燒著的亂木板一絆,當即一晃悠。通常馬即便晃悠,人也能在馬上坐住,但當時沒有馬鐙,曹操在馬上就坐不穩了,隨著馬身一斜,他就從馬上掉了下去,人落在火坑裏。
曹操掉在地上,兩邊都是燃燒的門板木,曹操眼看就要被火燒著了,他趕緊用左手去推火木頭,左手掌立刻像鐵板牛肉一樣滋滋地燒起來了。曹操勉強站了起來,咬著牙走出了火門。到了馬前,卻根本上不去馬了。曹操個子矮,想通過立定跳高的方式跳上馬,根本跳不了那麽高,何況他又被摔得大腿骨頭都疼了,還滿身披著甲。因為沒有馬鐙,隻能通過立定跳高的方式上馬。曹擦圍著馬亂轉,馬也著急,隻好幹等著。追兵就要到了,“天亡我也!”曹操剛要哭,後麵司馬樓異趕到,右腿向左一旋人就順勢下了馬,然後趴在地上,曹操踩著樓異的後背,終於爬上了馬,一路跑又不敢快跑(怕疼)地逃出了濮陽。
曹操屁股疼,一路走得慢,逃回了大營。其他殘兵敗將早就回來了。各個不見了曹操,就像失了主心骨一樣,心懷恐怖。等曹操回來,方才眾人安心。曹操怕大家以為自己死了,都改去投奔呂布或者散夥,就用紗布包紮了左手,吊在胸前,親自到各營圍勞軍,軍心方安。
曹操想了想,濮陽不好攻,就先掃清外圍吧。濮陽以西五十裏有呂布一個軍屯,曹操打算乘夜去偷襲它。
結果夜襲也未能一鼓而下,快到天亮的時候才把這營屯攻破。營屯剛受攻擊的時候,兵卒趕緊走報濮陽城裏的呂布,呂布當即親自帶兵來救。快天亮時,曹操拔取了這個營屯,剛要回去,就被呂布堵住了,呂布軍從三麵複攻這個軍屯。曹軍隻好三麵抵抗。呂布親自持戟搏戰,雙方虎將熊兵從黎明一直打到日落,互相衝殺了數十個回合,相持甚急。
曹軍打了一宿,又打了一天,明顯比呂布軍吃虧。曹操說,不能再耽擱了,再走不了,就要被生擒啦。於是組織敢死隊。“誰願意參加敢死隊,回去賞錢一萬!”於是募到了數十個要錢不要命的,帶頭第一個應募的叫做典韋。
典韋和這些敢死隊員,都穿上兩層鎧。當時的皮甲叫作兩襠鎧,就是像兩塊門簾子似的,胸前後背各披一塊,中間結紐係好,牛皮質地。他們從死屍身上扒下皮鎧,給自己前後各掛兩條門簾子。盾牌拿著太費力氣,全都扔了,隻持長矛和戟。典韋手大,雙手抱著十幾條戟,抱了一捆殺人的柴禾。
這時候,不等突圍,第四麵也就是西麵也撲上敵人來了。這個軍屯在濮陽西邊,而曹操是想東逃,所以呂布軍一直沒打西邊。典韋見了,當即帶著人就往西麵去擋。呂布的人看見典韋,拿弓挾弩的,亂箭俱發,好像暴雨一樣。典韋隻好趴在地上,頭扭向東邊,好像抽血的人把臉都扭向一側。我不看,也就不害怕了。亂箭颼颼地從頭上飛過。典韋對身邊隨從說:“等賊虜來到十步的時候,你再告訴我!”
隨從趴在地上,急著說:“現在就已經是十步了!”
典韋說:“五步再告訴我!”(很有我起床時的風格。)
從人嚇壞了,不等到了五步,就疾聲要死了似的大喊:“賊虜已經到啦!趕緊打或者跑吧!”
典韋逞起雄威,手持十餘隻戟,大呼長嘯著從地上蹦起,好像狂風一樣,飛戟向敵人的身上馬上投去,一戟一人,步兵無不倒噎,騎兵無不墜馬。呂布的人嚇壞了,端著大戟,低著頭就往後退去。
這時已是日暮,趁著呂布軍在西麵受挫,再加上夜裏看不清楚,曹操才得以帶兵殺出,跑回大本營。
典韋隨後即被拜為都尉,引親兵數百人,常繞著大帳作為曹操的侍衛官。典韋這人性格忠厚,經常是白天一整天都立著站崗,夜裏就睡在曹操大帳外,很少回自己住處睡覺。
典韋的個頭,因為個頭太大,身體太魁梧,給他帶來的困惑就是特能吃。而典韋又是個窮家子,是河南人,在商丘附近的寧陵縣的一個村(已吾城村)。過於能吃,對於農民來講不是好事,他從小就一直為能吃而挨揍。人們都拿這個奚落他罵他。
可典韋是個非常忠厚聽話的人,你叫他無緣無故欺負別人從而搶來吃的,他又不肯。他們已吾村屬於襄城縣,襄城縣城裏的大姓劉氏和退休縣令李永有私仇。劉氏知道這個傻大個,於是來找典韋。你把李永夫婦殺了,我保證你吃得賊飽。
對於一個經常餓肚子的人來講,還有什麽尊嚴。把這看成一種業務,一旦把這個理兒想通了,一如種子發芽那樣不可阻擋。
典韋咬牙答應了。
生命在慷慨贈予的同時,又冷酷地取走現有的一切。
於是,他獨身懷匕首假作送外賣的,推著一車雞鴨魚肉和酒,進入退休縣令李永家中,突然拔匕首殺了李永和他老婆,然後慢慢地往外走。李永的家丁數百人追他。典韋有準備,事先把一堆刀戟放在門口的推車裏,出門從車上取了刀戟,連揮再投,殺數十人,餘者不敢靠近。
家丁們隻好跟著這個大高個,但根本不敢再上前了。典韋步行四五裏,最終轉戰得脫。於是號稱無當者典韋。
拿著賞錢,典韋一時解決了吃飯的問題。但是根本還是不能解決。幾年後,好消息傳來,襄城屬於陳留郡,地方官陳留郡守張邈要討伐董卓,花錢招呼義軍呢。典韋覺得這顯然適合我,就去了。在初級義兵們的閱兵式上,有一杆牙門旗,特別高大,人都弄不動。典韋一隻手舉著它,走在遊行隊伍裏,好像拿個冰棍而已,那麽輕鬆。
生命頁頁翻新,無法重讀已往,他的雙腿全力以赴,就為了追逐雙眼。
此後他參加一係列的戰鬥,甚至也搞不清這個大將軍是誰,那個是誰,總之斬首就能吃飽。首級在他看來,就是一個個飯票而已。
典韋也在不斷轉變部隊,在討董卓的時候,張邈把部分兵分給了好朋友曹操,後者募來的義軍少,然後曹操去打汴水之戰。典韋具體歸在夏侯惇所部,如今直接做了曹操的護士兵長官。
典韋形貌魁梧,膂力過人,特別能吃,飯量相當於好幾個人的,曹操請他和別人吃飯的時候,他極其能吃,要好幾個人接連不斷地給他端飯端菜,才能供得上他吃。
典韋這次使用的是用戟。所謂戟,就是一種戈矛聯裝的兵器。戈是一種武器,樣子類似鐮刀,大約是從前石器時代的石斧發展來的。戈頭就類似鐮刀的頭,青銅或者鐵的戈頭和木柄呈垂直狀態。戈可以劈啄,戈頭的刃部也可以勾割。而戟是矛和戈的綜合體,具體樣子,就是在矛的頸部,再橫著鑄出一枝橫刺(戈頭),該橫刺有尖有刃,可啄擊,可勾割。這個橫枝也稱小枝。而戟的主刺(即類似矛的部分),當然可以刺殺敵人,上麵開有血槽。在東漢時期,戟的橫枝因為常是鐵的,所以可以鑄得細長彎翹,於是就橫著伸出來一段後,向戟主刺方向彎過去,又帶尖,這樣就還可以配合著戟的主刺,絞住敵人的兵器,一擰,把敵兵器折斷。戟,因為是矛和戈複合型的武器,所以是當時最厲害的長兵器,其木柄通常兩三米長,且截麵是橢圓形,便於手握和施力。當然也可以做成短柄的,握在手裏,叫手戟,用於投擲。董卓用以投擲呂布的就是手戟,短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