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這兩年一直過得不好。一年多以前,初平三年(192年)六月,呂布被李傕從長安城打出來,帶著數百騎逃出武關。他的身後奔馳的戰馬上,有一個並州雁門郡人(在山西省北部),武力過人,姓張名遼字文遠,時年二十五歲。

張遼也原是並州刺史丁原的部將,跟呂布同事。現在呂布殺董卓,已經封溫侯,知名天下了(到處都在緝拿他),張遼則隨著丁原被董卓兼並,董卓又被呂布殺死,遂成了呂布手下的騎都尉。

呂布、張遼一行人跑到南陽郡袁術那裏,呂布覺得自己替袁術殺死了有殺兄之仇的董卓,袁術一定會熱烈歡迎自己,但袁術卻厭惡呂布反複,不肯接納。呂布沒辦法,帶著張遼又往北跑,跑到了河北冀州,投奔袁紹。袁紹說你來得正好,跟我一起去打黑山賊吧。黑山賊領袖叫張燕,有精兵一萬,騎兵數千。張燕本人輕功了得,軍中號稱飛燕。呂布則號稱飛將,騎著赤兔馬,帶著親信成廉、魏越幾個傲氣不要命的,陷鋒突陣,每日多至三四次,次次斬首而出,連戰十餘日,遂戰敗張燕。張燕不能複振,躲入太行山。

呂布說:“您再多給我一些兵吧,定能把張燕的倆腿砍來。”

但是,呂布手下將士喜歡抄略百姓,於是袁紹患之,就不肯多給呂布兵。

呂布自認為殺了董卓,有功於袁氏,所以輕傲袁紹下麵的諸將,覺得這些都是互相介紹,擅自任命的,不足貴也。

袁紹不肯給呂布加兵,呂布也看出來了,覺得袁紹這裏也不是好呆(待)的,就對袁紹說:“這樣吧,我要到南方去了,找老鄉河內張楊。明天就走。”

袁紹吐了一口氣,心想這樣最好,於是說:“現在朝廷正在購求你,價碼越來越高,你還是不要亂跑的好。”

呂布苦笑一下:“張楊是個義氣的人,我還是明天就走吧。”

袁紹點頭,然後轉念一想,如果呂布這樣的英雄走了,未來難免就成了我的敵人了,於是派了三十個壯士,當夜準備以送行為名暗殺呂布。

當時人喜歡掛大的帳子,因為蒼蠅多,又沒有玻璃窗戶,於是在屋子裏掛大的帳子,連床、辦公家具、火爐都罩在大帳子裏,可以防蒼蠅和蚊子。

呂布的大帳子裏也很寬敞,他找了個藝人,擺上箏,在上裏麵錚錚縱縱地彈。這三十個壯士明早要送呂布,這時就先臥在帳子外睡覺(帳子雖大,但也裝不了三十個啊)。呂布偷偷地揭開帳子門,鑽出去了。到了夜半,這幫送行的人說,咱現在就送他上西天吧。於是抽出家夥,揭開帳門,進去朝著床和被子亂剁餃子餡。方才收刀跑回城裏。

第二天,袁紹一打聽,呂布還好好地活著呢,正帶著部將要上道了。袁紹嚇壞了,趕緊命令四門緊閉。

呂布沒有報複的意思,一直南行而去了。聽說呂布走了,袁紹就命令群俠率眾追趕,可是這些人都畏懼呂布,追上以後沒有一個敢逼近的。隻是給呂布當送行隊伍罷了。

“大名之下,難以久居”,呂布的能力和名氣都太大了,誰敢用他?都怕駕馭不了他。這是他的悲劇的根源。這種情勢下,他隻能自己幹。

呂布走到河內郡郡守張楊那裏,張楊不顧朝廷對呂布的購求,收下呂布。長安朝廷的李傕知道了,一開始很生氣,又聽說呂布與袁紹相惡,幹脆取消對呂布的通緝令,反倒授予呂布潁川郡守的官位,以此拉攏呂布而孤立袁紹。呂布準備去潁川就職。

呂布來河內郡的路上,一度去拜訪陳留郡守張邈。張邈是曹操和袁紹少兒時候一起的好朋友。呂布和張邈暢談,非常快活。臨別的時候,把臂共誓。袁紹的探子看見了,回報以後,袁紹恨透了張邈。從前小時候,曹操玩剩下的竹馬,袁紹就撿去玩,袁紹玩剩下了,張邈就撿去玩。你這可惡的張邈,現在我玩剩下的你還敢撿。

張邈本是陳留太守,屬於兗州。曹操隨後發跡了,在兗州做了州牧,成了自己的上司。張邈很擔心,如果袁紹記恨了我,指使曹操來殺我的話,雖然曹操對我很好,但拗不過袁紹,我就隻能是死路一條了。

張邈本是陳留君太守,屬於兗州。曹操隨後發跡了,在兗州做了州牧,成了張邈的上司。張邈很擔心,如果袁紹記恨了我,指使曹操來殺我的話,雖然曹操對我很好,但拗不過袁老大,我還是活不了啊。

曹操當上兗州牧,靠的是屬下的陳宮說服了兗州的兩個州長助理,但不知為什麽,當曹操出去打徐州以後,陳宮開始自疑,覺得曹操對他別有意思,覺得跟曹操是錯了,並且他還跟一些野心家混在了一起,最後幹脆決定造反。他和野心家俱樂部的人一起去見張邈,呂布來河內郡的路上,曾順便拜訪陳留郡守張邈。呂布和張邈暢談,非常快活。臨別的時候,把臂共誓。袁紹聽說了之後,大恨張邈。這可惡的張邈,我驅逐的人,你敢跟他握手共誓。呂布走到河內郡待了下來,一度去拜訪張邈。張邈是曹操和袁紹少兒時候一起的朋友,呂布和張邈暢談,非常快活。臨別的時候,把臂共誓。袁紹派在陳留這裏的屬僚,就把這個報告了袁紹,袁紹於是恨透了張邈。從前小時候,曹操玩剩下的竹馬,袁紹就撿去玩,袁紹玩剩下了,張邈就撿去玩。你這可惡的張邈,現在我玩剩下了的還敢撿。

張邈本是陳留君太守,屬於兗州。曹操隨後發跡了,在兗州做了州牧,成了張邈的上司。張邈很擔心,如果袁紹記恨了我,指使曹操來殺我的話,雖然曹操對我很好,但拗不過袁老大,我還是活不了啊。

曹操當上兗州牧,靠的是屬下的陳宮說服了兗州的別駕和治中從事,但不知為什麽,隨後陳宮開始自疑,對曹操有意見。具體原因不知道,並且他還聯絡了其他幾個反曹派。

這一天,陳宮帶著張邈的弟弟張超,還有許汜、王楷,幾個反曹派,一起來見陳留郡守張邈,陳宮對張邈說:“現在雄傑並起,天下分崩,您以兗州的千裏之眾,控四戰之地(指中原),撫劍四顧,也足以是個英豪,為什麽反受製於人。現在州軍東征,內部空虛,呂布善戰無比,您把呂布接來,共掌兗州,從此有了一席之地,也可縱橫天下了。”

張邈對於縱橫天下沒有那麽大的興趣,但他覺得這是唯一能保住自己腦袋的辦法。我幹嗎戰戰兢兢地臣伏在曹操、袁紹之下啊,於是壯起了膽子,派陳宮去河內郡把呂布請來,叫呂布做兗州牧。

呂布本來要去做潁川郡守,對於搶曹操的兗州地盤,沒有興趣。但是呂布恨著袁紹,而曹操又是袁紹的屬下,於是為了報複袁紹,就答應下來,跟著陳宮,來到兗州,宣布擔任兗州牧。兗州各城池除了鄄城等三城以外全部響應呂布、張邈,都反了水。

荀彧時年三十歲,豫州潁川郡許昌縣人,中原人士,文化水平高,長得清秀通雅,是曹操留守在鄄城的心腹,官任司馬。曹操的家眷也都在鄄城。荀彧看看形勢不好,趕緊去招東郡郡治濮陽城裏的夏侯惇(念噸)。夏侯家族跟曹操是本宗,夏侯惇雖然小時候學習不好,但知道熱愛自己的老師,有一次有人侮辱他的老師,他就把那人給殺了,於是以烈氣聞名。長著兩隻大眼,都能夠往前看。

夏侯惇連夜從濮陽跑到鄄城,幫著荀彧把鄄城裏打算響應張邈、陳宮的文武將數十個都殺了,算是保住了鄄城。

這時候,這時候,豫州刺史郭貢(大約是袁術置任的)帶著數萬強兵,跑到鄄城城下列陣,要求荀彧下來談話。荀彧備車要出去。夏侯惇說:“不能去啊,去了就回不來了,這家夥肯定是幫著呂布的。”

荀彧說:“郭貢和張邈、呂布,不是老相好,他來得這麽快,主意應該還沒打定。我趁他主意未定,趕緊下去說服他,即便不能叫他支持我們,也能保持中立。如果先猜疑他,不敢下去,他一生氣,主意就定了,肯定去幫著張邈呂布了。”

於是荀彧坐著一輛小車,昂然出城。郭貢一看,荀彧這麽自信,想來鄄城不是輕易能攻得下,就帶著兵怎麽來又怎麽去了。

荀彧雖然是個文臣謀士,大難當頭,豈不比赳赳武夫更是國家幹城。

鄄城這裏沒事了,夏侯惇從濮陽跑出來,帶的兵不多,說:“我還得趕緊回去顧濮陽呢。”出了城,就撞見了呂布,一場砍紮。呂布有腦筋,分一部兵纏住夏侯惇,自己則縱馬帶兵去奪濮陽,一舉占據了濮陽。

夏侯惇成了孤魂野鬼,隻好在野外紮營。呂布打算使用詐降計,派出幾個武功高手,跑到夏侯惇大營裏,見到夏侯惇,說:“我們要投降,我們要投降,肯請將軍收納。”

夏侯惇過來攙扶,剛要說,你們幾個還算有良心,不料這幾人一個騰起,不料這幾人一個騰起,聯手就揪住夏侯惇的幾處關節,把夏侯惇按地上了。

旁邊的侍衛全傻眼了,叫著跑出去,不好啦!不好啦!夏侯將軍被賊人逮住啦。一聽主將被劫持了,全軍震恐,眼看就要炸鍋,很多人準備搶行李,四散逃命。部將韓浩一手擁盾,一手提劍,在軍營裏呼號,召集軍官全過來,命令他們按住本部士兵不許妄動,營寨才慢慢安定下來。

韓浩大踏步闖進大帳,就見夏侯惇被按在地上,黃豆粒大的冷汗滿臉,幾處關節擰著,疼得一動不能動捂著肚子,好像要分娩一樣。韓浩大聲叱責那幾個按住夏侯惇的高手:“你們凶逆已極,膽敢劫持東郡太守,你們還想活命嗎?我受曹公命令,討伐賊人呂布,豈能因為顧惜一個太守的性命,就放縱你等嗎!”

高手們沒想到韓浩會這麽說,就見韓浩當即哭了,流著淚朝夏侯惇說:“夏侯將軍,其奈國法何?”

夏侯惇一愣,明白了,心想你不解救我啊。

原來,從前太尉橋玄的小兒子被壞蛋劫持,官吏來救,一時不敢上,最後衝上去了,賊人和小兒子也都死了。橋玄就上書提建議,於是漢靈帝下詔:“以後遇上劫持人質,就連賊帶人質殺上去,不許贖救,使得賊人逞了意。”所以漢朝有這國法,遇上劫持人質,不管人質死活,都要朝劫持者殺上去。但實際沒有怎麽執行。

韓浩對著夏侯惇哭著說完,當即喊道:“來人啊,給我上去,全殺!”

士兵們撲上去就拿著長矛大戟往高手們身上招呼,高手們擎著從夏侯惇腰上拔下的腰刀,本欲砍夏侯惇,又覺得這不管用,欲抵擋長矛大戟,也不管用。最後想出了個管用的辦法,就是全部撲在地上,叩頭懺悔:“求將軍饒了我們一命吧,將軍饒命啊,我們都不是私通呂布的啊,我們隻是想跟著將軍勒索點錢,回家當路費的啊!”

韓浩上前收了他們的兵器,命人逐個捆了。旁邊士兵趕緊把夏侯惇扶將起來。夏侯惇咬牙切齒。

韓浩把這幾個詐降武夫,一頓數落責罵,最後牽出去,把這幫哭著的家夥,全斬了!

不久,曹操急惶惶地帶著兵從徐州回來,見到韓浩,聽取了匯報,讚賞地說:“卿的這辦法,真是開創了萬世成法啊。我下令:自今以後,有劫持人質的,旁人都當上去奮擊,不顧人質死活!”

從此以後,曹操軍中劫持人質的事,就再也沒發生過。那些想勒索個軍官,或者軍人家屬,以謀取財利的,都因怕著玉石俱碎而死了心。由於這些兵都是募來的,難免素質不一,不乏亡命之徒。正常有產業的,誰會去應募當兵呢?

然後曹操召集部將,宣令進攻濮陽呂布。諸將都懼怕呂布,曹操卻說:“呂布得了兗州,卻沒屯紮在東平國,派兵斷絕那兒的亢父、泰山險徑,來阻擊我,而是駐紮在四麵平地的濮陽,我一看就知道他是無能之輩!”

諸將一聽,還是跟著我們老大好啊。曹操即便在軍旅之中也手不釋卷,《戰國策》上蘇秦曾經說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馬不得並行,百人守險,人不能過也。”亢父這個地方,在山東濟寧以南,是魯南山區險道,兩輛車無法並行,兩馬無法並駕,是當初齊國的西方要塞。如果在那兒堵住曹操,呂布就能更好地坐穩兗州,曹操於是也就不用回來了。曹操大約看過《戰國策》上的這段話。

亢父縣,在山東泰山以西南的濟寧市南三十公裏的任城縣,是徐州斜上兗州的路徑。它有三個特點:

1、是從曹操在徐州的作戰點郯城、襄賁,回老婆孩子所在的東郡的鄄城最近的直線上。沿途有長條的微山湖,如果坐船,方便行軍和運糧。雖然這段水路不是必須的,但也增加了判斷曹操會走這條路的可能性。

2、亢父這裏確實會經過兩座山,但山體不大,兩山之間間距不小,從下圖上看,是可以迂回的。

如果迂回幅度更大一些,偏南一些迂回,是很容易繞過亢父的。

如果呂布埋伏在這裏,給曹操一次軍事打擊,是可以的。但要說堵在亢父,曹操就回不了兗州了,那是誇張了。

曹操這麽說,就是忽悠下屬。軍人們這時候最想的就是回各郡縣自己的家裏去,跟家人團聚和洗澡吃飯。這正是主場作戰的缺點,士兵遇上挫折,就找個借口回家了。軍事上說的散地,就是這種。

曹操這段話,不足以證明呂布有勇無謀,隻是給下屬打氣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