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雍州刺史郭淮回到州治上邽,連忙派人拿著書信,出城上渭水,登舟往東而去。坐船一百多裏出了隴山,又東行二百公裏到了長安,告訴夏侯楙諸葛亮從西邊冒出來的消息,後者嚇得慌慌張張,不過還好沒有逃走,因為蜀軍離得還遠。

那使者又往西跑了三百公裏,從渭水入豫西走廊,奔到洛陽,把奏表報給曹睿。

曹睿見表,召集群臣商議。自從劉備死後,數年之間蜀國毫無動靜,所以曹魏對於西方戰備不足,所以這次諸葛亮突然來到,朝野恐懼,隴右含天水在內的三郡都嚇得要命,紛紛宣布背魏投蜀了,連關中都為此響震。大司馬曹休和驃騎大將軍我司馬懿都不在朝廷,在朝的都是一般文武官員,聽曹睿結巴著說道:“諸葛亮據說二十萬兵,兵卒寇我隴西,卿等請獻獻安…獻良計。”

諸臣都目瞪口呆,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紛紛擾擾,並無什麽主張。曹睿望著下邊,見眾人亂說了一會兒,於是說道:“諸葛亮一直以秦嶺相阻隔,拒擋官軍前去滅之。如今他自己來了,正合兵法說的致人(這是不成立的,《孫子兵法》也被曹操做了注,其中有“致人”的觀點,但那是調動敵人,與諸葛亮的主動進攻性質概念不合)。而且諸葛亮貪這三郡,知道進卻不知退。現在趁此時出軍,必破諸葛亮矣。”

那曹睿的意思是,諸葛亮如果短時騷擾,隨及退去,那我們拿他沒辦法,但現在三郡皆應降,他一定久停在隴右,我們正可誘敵深入,橫擊破之。

於是曹睿不再囉唆,命令火速進攻,我(司馬懿)屯在荊州完成,曹休在揚州壽春,於是就命大將軍、輔政排名第一號的曹真,督步騎兵五萬,抽調目前屯紮在荊州宛城歸我督導的左將軍張郃,受曹真節製,一起向西開去,並且授權曹真總督關中和隴右諸郡縣軍,協同行動。

曹真是個大胖子,曾經南下征江陵的朱然和諸葛瑾,現在又跑去西邊跟那弟弟諸葛亮過招了。他對關中滿熟悉,曾經跟著曹操在關中和漢中作戰,擔任護軍(政委),趕緊約齊五萬人馬,朝著西方奔去。

隴西(也就是隴右)天水郡這邊,諸葛亮正在攻打天水郡南部的祁山上的山城。祁山往北五十公裏就是天水郡治冀縣,但是這五十公裏全是聯盟山叢。天水郡以及其西邊的南安郡、東北的安定郡,各縣皆派出將吏,跑去向諸葛亮迎投。南安郡是個南北狹長的郡,其西邊是隴西郡。隴西郡治在天水郡治冀縣以西七十公裏的襄武(今隴西縣),也在渭河南岸,這裏差不多是渭水源頭了。也就是說,渭河橫貫了隴西郡、南安郡、天水郡而穿越隴山入關中。

隴西郡的太守遊楚是個矮個子,但是嗓門極大,這一天把襄武城裏自己的將吏們都招來,說道:“我在這裏居官數年,甚無恩德,諸郡縣都已經應了諸葛亮,現在也是你們取富貴的時候啦。我本來為國家守郡,守義就是隻有個死,絕不投降,現在卿等就可以取了我的人頭,南下拿給諸葛亮去吧。”

這遊楚素來待吏民寬厚,不好刑殺,吏民感懷其德,聽了這話,全都哭了,說道:“太守這樣講,我們若是這樣幹,我們還是人嗎?我等有死有生,都願與明府君與共,絕無二心。”

遊楚點點頭,也很感慨,整理了一下情緒,說道:“卿等若是不願意,我有一計。如今東邊南安、天水郡守和諸縣大吏,不是逃去,就是南投了諸葛亮,不久必然帶著蜀軍前來攻擊我郡。我們可以共相據城堅守。如果朝廷發來援兵,蜀寇必然退去,你等守衛本郡,自然人人可獲爵祿。如果朝廷援兵不到,蜀寇攻城日急,你們看城守不住,再取我的人頭以降,也可得爵祿,未為晚也。”

諸將吏民眾皆說:“我等有死而已,誓與太守共存亡。”

於是,將吏指揮民眾,趕緊上城布防,都使勁拆民房,搬運人家的石料木頭從馬道運到城頂上,預備往下砸。不久,南安郡跑去迎投諸葛亮的將吏,果然帶著一部分兵,還有諸葛亮給他們的一部蜀軍,經過南安郡治豲道(今隴西縣境內東南,渭水畔)往西殺來了。遊楚站在襄武城上,派長史馬顒出東門,列陣以待。蜀軍也把陣勢擺齊。

遊楚從城頭望著蜀將大喊:“卿先聽我一言,如今你們在城下拒戰,成敗並不重要。若是你們蜀軍,能斷了隴山,使國家東方救兵不能上得隴來,進入隴右,則不出一個月時間,我們隴西官吏,自是不攻自服。若你等蜀軍不能辦此,則白是從漢中奔波五六百裏來此疲憊一趟!”

這遊楚說得倒很有戰略眼光,隴山自北向南,數百裏豎亙突兀,如同田地上堆起的一條尖銳長壟,隻在寶雞(陳倉)以西數十裏處,山勢較低緩,渭水從那裏穿越隴山進入關中。陳倉以北的隴山上,有個別越山的盤桓山道,可以溝通關中與隴右,不過一兩條而已。也就是隴道。蜀軍若能扼住穿越隴山的山道一個月,則隴右四個郡皆將徹底服蜀。遊楚已經看到了這一點,但諸葛亮有沒有看到這一步,沒有遣軍據隴。

這遊楚在上麵如此一喊,那蜀軍部將就心裏也含糊了,隨即,馬顒鳴鼓朝著蜀軍殺來。蜀軍此部本來人也不多,竟不能取勝,想想遊楚說的話似乎也有道理,於是幹脆撤退。隴西郡大部遂完固。而安南、天水、安定三郡則大部響應了諸葛亮。

十幾天之後,大將軍曹真所督的五萬軍,自己統帥一部,進入關中,屯紮眉縣,向南攻擊趙雲在褒斜道北口斜穀外的疑軍;另一部以張郃為將,長驅五百多公裏,抵達隴山了,開始登山順盤山道翻越。趙雲的疑兵沒起什麽作用,主將張郃還是用在西邊了。不過,不論曹真所部,還是張郃所部,人數都少於蜀方敵軍。

如今諸葛亮到達祁山也有二十多天了,現在其主力所處位置還在祁山以及祁山以北不甚遠。聞說張郃快要來了,諸葛亮遂召集諸將文武,計議迎敵。諸葛亮說道:“諸位,現有消息,張郃向西攻來。我欲分軍成前後兩軍,前軍去據有街亭,以拒當張郃,我自統後軍隨去,屯紮其後。各位以為如何?”

諸將一聽,心說不這樣還怎麽樣呢?如今天水、安南、安定三郡皆已應我,但是我們卻還沒有前進據有這三郡的任何一個郡治,還在祁山這兒住著營囤呢,那隴山要害也還沒有據有,現在不趕緊往街亭一帶去,還怎麽樣呢?

因為沒有及早去,現在全軍一起去,勢必遲緩,不能趕在張郃之前據有街亭,於是隻得分前後軍去,前軍可以走得快,但也就一分為二,削弱了戰鬥力。

於是諸將說:“自當遣軍迎敵。”

諸葛亮說:“那所遣的前部軍,以誰來督導以為先鋒呢?”

諸將都說:“要說論本事嗎,臣等皆不如司馬魏延。魏延將軍指揮高明,出奇製勝,戰果累累,為世矚目,可堪為先鋒官。還有都督吳壹,也是宿將,也可當一麵。”

這吳壹,是劉備娶的流落在益州的寡婦吳夫人的哥哥。吳夫人做了皇後,現又被劉禪升為皇太後,吳壹作為皇太後的哥哥,屬於外戚,曾經擔任討逆將軍,關內都督。

諸葛亮想了想說:“據我所知,那張郃曉識變數,從前先帝尚且忌憚他,我們遣將拒之,又當街亭要衝,絕不可馬虎了。我看參軍馬幼常,為人細致機敏,曉知軍事,身兼文武,以之當張郃,比單派驍勇的將官,更能保無意外。”

魏延在下邊聽了,本來已經準備了一套受命之後的慷慨陳詞,見丞相這樣說,隻得把話又咽回去,心想這馬謖未曾將兵,每天就見他拿個棍子在沙盤兩邊來回講來回量,或者捏著個毛筆寫這樣的通報發那樣的教函,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能行嗎?一時臉上又是難堪,又是疑慮。諸人怕他尷尬,都不敢看他。這諸人見丞相不聽我們的建議,要擇馬謖,不過丞相見識高,一貫正確,應該也有丞相的道理吧,於是也不再提反對意見。

參軍馬謖時年三十九歲,正是年富力強,很想當當先鋒什麽的了,再不立點戰功,就該出現中年危機了,於是上前叉手說道:“丞相,我願統大眾在前,赴街亭以拒張郃,小者讓他越隴而來不得前進,大者破滅此賊追亡逐北殺入關中。”

諸葛亮很欣慰,說道:“好,孤就以高詳、張休、李盛、黃襲、王平各軍相屬於你,今日即拔營前行,赴街亭屯駐,以拒張郃。我隨即統餘眾移營相隨於後。”

馬謖、高詳等人都上前叉手受命,諸葛亮囑咐一番,命眾將退出,單把馬謖留下,又是麵受一番機宜。最後,馬謖說道:“明公將如此要任交付於我,我必不負使命,以報明公知遇之恩。”諸葛亮拉著馬謖的手說:“幼常,我與你名為君臣,實為父子亦不過也,如今蜀中俊才寥寥,未來大業不過托付與你以及蔣琬諸人,此次總督大眾,奮戈前驅,必使稱得我意啊。”

馬謖許諾,自去領兵督諸將而行。

馬謖督著前部軍眾數萬,向北而行,一兩日後就到了街亭。那諸葛亮也拔營略相緊跟。這街亭的位置,是在隴山的西麓。隴山從北向南,聳如田壟,街亭就在渭水以北的隴山西側麓,但不是隴山上或者隴山東的要塞。馬謖也隻是到隴山西來阻擊張郃。

馬謖到了街亭,但見一山突起,連有兩三個山巒,馬謖問道:“此山喚作何山?”

有向導就說:“報告先鋒官,此山就叫南山。”

馬謖點點頭,循山往北走,又見一水,從右側東麵的隴山山穀裏滾淌流出,蜿蜒正過這南山的北側。在河岸邊,偏東處,有一個土城,突兀在蒼茫暮靄之中,馬謖問:“此城可是地圖上所說的列柳城?”

向導仔細看了看,說:“是的,已經頗有年頭了,從前也駐過兵。”

馬謖坐在馬上,想了想,對諸將說道:“此處背有南山,前有河水,卻是個險阻好地方。高詳將軍,你且領兩營兵馬,向東入駐列柳城,待有張郃部軍從東麵山上下隴而來,不可輕易出擊,以守為主。除非我們主力出戰,再配合進擊敵軍腰尾。你都聽明白了吧。”

高詳說:“末將曉得了。”

馬謖又對諸將說道:“我們這就以主力上據南山。”

牙門將王平,成都北三巴郡中的巴西郡人,本是曹操部下的校尉,在曹操與劉備相持爭奪漢中時,投奔蜀軍的。王平受的教育很差,大字一個也不會寫,能念的也不超過十個,但是為人嚴肅,說話有板有眼,非常正經,還喜歡從早到晚整日地端坐,性格僻狹,再加上不識字,於是性格狹疑的同時還不自信。但是王平自小當兵,軍事經驗豐富,見馬謖要上山,於是說道:“馬參軍,上山紮營不太好吧。”

馬謖見是這個古板奇怪不會笑的人對自己發言,於是有點好笑,問道:“如何上山不好呢?”

王平說道:“我看這裏的地形,應該後依山,前靠水地紮營啊。這樣敵人不能從後麵側擊我們,我們軟弱的側翼就都安全了,敵人也不能超出我後麵,絕我糧道。我們還可以卷擊敵人把敵人壓向河流。如此憑水依阻,敵人一百個來,也隻能一百個去。”

馬謖嗬嗬一笑:“如此在地麵阻敵,敵人據了南山,以高壓低,我們不就處於他們囊中了嗎?兵法雲:‘視生處高,戰隆無登’,就要紮在高處,如果敵人是高處,我們不要仰攻。可見,居高,令敵人仰攻,那是占了地利優勢的。”

王平說道:“山上乘高,這固然是你分析的優點,但是山上地形複雜,不易列陣,多麵防守,未知敵從哪方而出,這也是缺點啊。參軍也要分析到啊。”

馬謖說:“對啊,所以我要在山上修工事啊,所有方麵,易於敵人登山來攻的,我們都以壘石障木遮蔽,堵得敵人隻能從一兩條必經之路上來。然後,我還要砍伐樹木荊棘,開辟出有利於我軍壓敵的戰場,這都要上山之後我相地勢而布置。如此固若金城,憑高視下,豈不比在地麵卑淺處拒敵要好!”

王平發現自己分析不過馬謖了,張了張嘴,隻好閉下,再加上素來自信不夠,更說不清楚能辨敗馬謖的道理了。

於是高詳看著馬謖,馬謖說:“你可以走啦。諸將,皆隨我上山。”

眾人於是望山上爬去。到山上簡單紮營。馬謖夜裏從主帳裏出來,但見山脊如煙,宇宙渺茫,眺望了一會兒,他為自己的計劃大肆感慨了一下,就重複進到帳裏,接著寫計劃去了。

其實,乘山扼守也沒有什麽問題。祁山城就是在山上。從前劉備在漢中山地作戰,自己也是乘山紮營,對抗曹操。而更早的張魯或者夏侯淵,則據守陽平關,也算是半山處的城堡。在山地,城堡修在半山處,是常見的態勢。隻不過馬謖如今在山上沒有城堡壁壘,需要紮營時修築。至於水源,山叢連綿,就會有河水從高處山地蜿蜒流下,經過山的城堡壁壘側麵,從而就近取水。

次日,軍將吏卒們接了馬謖的一份份計劃,就開始在山上施工,在不夠高險的地方壘石頭,把低窪的地方采了石頭搬到高險的地方去,讓高的更高,窪的更窪,砍樹,把樹幹荊棘都在計劃所描繪的地方堆積置障,又砍樹挖土,平出可供軍士回旋布置和救應行軍的戰場和道路,整個南山上成了一個轟轟烈烈的勞動現場。馬謖隨著勘察,隨著不斷修改自己的計劃,施工內容和方式也改來改去,大木頭被東搬西搬。

馬謖就這樣忙不迭地改造著大山,最終他把這大山改造完成了以後,估計也就跟山下的列柳城一樣。王平看著馬謖舉措煩擾,士兵們累得半死不活,怨聲載道,於是又跑來進諫:“參軍將軍,我看這些工事修得過於大而不當,不如重點把幾個營壘立好就行了,否則設防點太多,反倒分散兵力。”

馬謖說:“戰前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時候不能偷懶啊。”

王平無奈。

至於汲道,馬謖也修築了簡單的甬道,從山坡到山穀的河邊,築起兩側石頭的甬牆,以便保護士兵從中運水。

不兩日,張郃的數萬步騎兵大軍,從隴山山嶺上翻越過來了,下至街亭地帶,但見山巒已緩,夾道正有列柳城,而城後左側的南山上,布置有大量蜀軍的旌旗壘障。張郃把軍營紮下,等待後續步騎兵絡繹到來。

這一日,雍州刺史郭淮,也引軍趕到了這裏。郭淮屯駐上邽城,上邽城在街亭以西近百公裏,諸葛亮的所部後軍,應該阻擊他。但是郭淮卻沒有被攔住,這時參與張郃軍而來。諸葛亮行動遲緩,沒有早北上攻占上邽,也是使得郭淮跑到街亭來了的原因。當然,不拔取祁山,就深入到上邽,對諸葛亮的後路來講不夠安全,也可以理解。

張郃乃是河北河間人,郭淮是山西太原人,倆人從前在夏侯淵駕下就是同事。張郃說道:“伯濟啊,如今賊人在列柳城兵員不多,大部屯紮在南山之上,山上雖險,但是春季泉水幹涸,我看他們全是在山腰側旁的河道汲水。我們不如這樣,你以所部軍,前去遮蔽瞰製列柳城,我出軍斷其汲道。待其山上幹渴,軍心慌亂,我全軍猛攻上山,你附列柳城而攻,使之不能牽製我側翼。你覺得如何?”

曹真總督關中和雍州軍,所以張郃不是曹真的上級,但郭淮和張郃本來關係就好,於是相當配合,郭淮說道:“就依將軍從事。”

於是郭淮前進,屯紮堵塞列柳城門。高詳領了馬謖將令,也不出戰,等著郭淮進攻。

這時候,張郃以重軍前去,將馬謖汲道斬斷。馬謖在山上立刻血糖變高,嗓子發鹹,揮軍出來與張郃爭奪水源。雙方為了爭奪水源,打得死者橫枕草野,山根水畔全是,馬謖費了一兩天時間,就是取不到水。

這時候,馬謖就該趕緊下山決戰,但是他還想著狗仗山勢,舍不得山上修的大好工事,而且因為事先沒有在山下經營,山下的各路要衝,也被張郃屯兵截住。馬謖在山下除了列柳城,並無可據之點。下山之後,軍眾隻能攻張郃的壁壘,但如果一攻不能下,自己又無壁壘可依,輜重可用,就隻能當即回到山上。而輕兵攻壁壘,又不可能。所以馬謖走到了這一步,隻能呆在山上,反盼著張郃趕緊來“以低視高”地仰攻我這“戰隆無登”的高山。

馬謖有山無水,懸在山上,像被吊在房梁上,這一天,張郃終於拽著他的腳往上爬了。張郃揮動全軍,分出幾道,一齊望山上殺來。

馬謖命令各據點工事裏的蜀兵箭發如蝗,阻滯對方士兵。魏軍舉著盾牌向上前進,並且以弩箭還擊。繼弓弩手們的遠距離轟擊火力鋪墊之後,雙方近距離的相砍相斫開始了。曹軍屬於仰攻,頗是吃虧,而蜀軍連日無水,心中方寸大亂。馬謖拎著腰刀,親自督戰,有敢退者,大刀問脖子上去教育,於是蜀軍奮力向前衝殺。張郃也在山下督兵猛攻。於是雙方士卒一番死戰,遂使廣闊的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慘烈血腥。

馬謖在山上,自己的指揮經驗本來有限,而山地指揮受道路障礙限製,又比平地列陣的指揮難。他派人去通報某據點某後備軍去增援某據點,但士卒在山上往複移動奔走總是不利。於是遂有數個要道上的據點被魏軍突破,不久魏軍竟攻占了大半麵山坡。蜀軍一看,自己跟敵人已經平分優勢了,雖說山上是死地,置之死地而後生,但西側整個山坡還是可以逃跑的。於是丟了兵器,緣著山坡,就往西麵亂跑。魏軍一路追殺,蜀軍如同星散,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兵也找不著將了,將也找不著自己的兵了。這在山上,不如平地布陣,山上地形複雜將官如何約束自己的兵,於是崩亂潰散。

張郃略定一個又一個山頭,一路追殺蜀兵,就殺到了西邊王平戍守的山地。王平隻有一千多人,於是在林木裏鳴鼓自持,張郃見了,懷疑這是伏兵,不知人數多寡,於是不敢向前逼殺。於是王平整齊隊伍,徐徐從側麵下山,朝西南諸葛亮的方向緩緩開進。一路上,各營敗逃散兵,都找不到自己的將了,見了王平這裏旗幟顯明整齊,連忙都紛紛跑來,隊伍越跑越大,踏著步,奔到了後麵諸葛亮的營囤裏,報喜去了。

諸葛亮聞說街亭大敗,連連跺腳。

不多久,張休、李盛、黃襲各將也陸續逃回來了,各自沒剩什麽兵了。隻有王平,是能編隊整齊地跑回來。過了不久,高詳也帶著殘軍,從列柳城裏跑出來了。

諸葛亮命把張休、李盛這倆光杆回來的敗將押在軍中,等待治罪,又把黃襲的兵奪了,給了王平,升王平為參軍。諸葛亮召集諸將會議。下麵將官說奔上去再和張郃會戰。諸葛亮說:“街亭已失,向前亦無處可據,不如整軍向南,徐徐退回吧。”

如果和張郃繼續對峙戰鬥,諸葛亮需要在這一帶還有一兩個據點城池。但是諸葛亮一直在天水郡南部的祁山一帶打拚,雖然天水等郡早響應諸葛亮,諸葛亮竟然沒有疾進,據得如上邽幾個城池,乃至“進無所據”,無法抵禦張郃,隻得傳命退軍。實際上,整個天水郡有十幾個城,而諸葛亮在這一帶卻無所據,可見前麵之遲緩。雖然先到,三郡也應降,卻沒有速進獲據。

諸葛亮又等了一會兒,終不見馬謖跑回來,於是傳命叫來薑維、上官子修等冀縣官吏。原來,薑維等人從冀縣投到諸葛亮這裏後,一直沒有回去。諸葛亮說道:“本來說是分給你們一部軍,去到冀縣,收合冀縣軍民,以據其城。但是沒想到官軍前麵在街亭敗了。諸君就不要再回冀縣了,隨了官軍南去吧?”

薑維等人都說:“我等皆願隨丞相南行。”

諸葛亮說:“隻是你等家室妻子都在冀縣,未來怕是被官府收沒,即令不收,也是兩相隔離了。”

薑維說道:“大丈夫誌在功業,不以家室為念,我雖有老母在堂,但城中還有生死朋友,可以代為照料。”

上官子修也說:“我還有兄弟和子弟,自可代為維護家中。”

諸葛亮點點頭,說:“那好,我們即刻就走。”

於是諸葛亮傳令起軍向南,往祁山而去。這時候的春色已經老熟,蜀軍將卒心中卻一片荒蕪。

馬謖這時候也仗著兩條人腿向南奔跑呢,他不敢回丞相的營中,這次敗死喪亡以萬計的士兵,馬謖尋思回去沒有活路了,於是暗自潛行,想能逃回漢中,藏起來當個亡命之人吧。

馬謖向南一路躲躲藏藏地奔走,不知道他路上有沒有分析自己失敗的原因。

馬謖先到街亭,張郃後來,後來者相對批駁而且不整齊,前後掉隊的也多。馬謖應該主動進攻張郃,而不是被動守山。他對守的理解過於狹隘。守山而不攻敵,是消極防禦,是守死爾。至於在山上修了工事但最終沒能抵住魏軍進攻,是修工事和臨戰指揮經驗不足所至。

隴右三郡都已經響應諸葛亮,但諸葛亮沒有及早分軍入駐,這固然是失策。但也可以理解,如果分軍據駐,導致兵力分散。所以,沒有及早響應入駐也有其道理。但諸葛亮沒有及早派軍隊來斷隴山,則是最大失策。如果能斷了隴山,使曹魏救兵不得上隴來,則不出一個月,隴西吏民都得不攻自服。遣軍及早斷隴是很重要的,遊楚都說了這一點。實際上,在山地作戰,於某地區發生攻城戰,必須預測敵人援軍的路線,在山道憑險進行阻遏,這是山地戰的常規。在這一點上,諸葛亮一是做得晚,二是方法不得當。如果於隴山道上設阻,借助山路,擾襲張郃軍的後部輜重與糧道,完全可以斷掉它,使之不能過隴山。從前韓信過太行山井陘道,對方李左車就是這麽建議的——斷其輜重,而主將則是消極地在山口外麵會戰而已。僥幸看會戰的成敗,不如於山間道上必能破退之。

這也是諸葛亮用兵經驗少,戰法拘泥,所以街亭之守,不論時機還是地理位置,都選擇不當。時機上,叫馬謖去得晚,準備時間固然有限。

諸葛亮一路向南,到了祁山北麵十公裏處的西縣,就把西縣的一千多戶人家,隨軍遷走,用以安置到漢中。想來西縣人也是安土重遷,但是沒辦法,哭哭啼啼牽著老婆和羊,被大軍約束著向南趕路了。

從遷西縣來看,而西縣不過是在祁山北十公裏處,則諸葛亮主力控製區,不過是隴右的天水郡的南部部分而已,並且也沒有拔取祁山。

這時候,張郃也沒有追擊諸葛亮。這在張郃來講,比較保守,從而失去了殲滅敵軍的機會。但張郃畢竟遠來疲憊,可能是自知戰鬥力有限,不能連續用兵,所以沒有追趕。張郃轉而去迅速平定天水郡各叛魏應蜀的縣城。各城吏民不得不開城投降,再歸於魏。天水郡的冀縣那裏,冀縣人等了半天,不見諸葛亮來,隻好垂頭喪氣降了曹軍。帶頭叛魏的官吏,全被處置。薑維、上官子修的老母和家人,則免於被殺,但被拘在官府,以迫使薑維等人回來。

薑維的老母迫於官府壓力,就給薑維寫了一封信,說:“兒子,最近我身體不好,你給我買些當歸寄來吧。”

薑維已經到了漢中,回信說:“良田百頃,不在一畝(母)。兒但有遠誌(也是藥材),沒有當歸也。”這是連媽也不要了。

薑維好立功名,一如此。

隨即張郃又向西略定南安郡,南安郡守和天水郡守馬遵,因為棄郡東跑,都被治了重罪。隨即張郃又東北上,略定安定郡——它實際上是在隴東的甘肅、寧夏高地山區,關中以西北。嚴格來講,隴西隻有天水、南安、隴西三郡。前麵說的隴右四郡,其中安定郡實是隴東。隻不過,安定郡人口也是羌人頗多,與隴西三郡一樣,從前都是羌人叛亂的基地,文化地理的性質相同,泛泛稱為隴右,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