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諸葛亮南征回來這時候,秋天八月,中原許昌這裏的曹丕也已經盛造完了舟船,準備再征孫權了。
不料禦史中丞鮑勳卻出班阻諫。
關於這個鮑勳,需要多說兩句。他父親就是鮑信,從前曹操的戰友,一直支持曹操,並在與黃巾軍的戰鬥中為掩護曹操而犧牲。於是曹操叫鮑勳做了時為太子的曹丕的太子中庶子。而我司馬懿當時也是太子中庶子。我是處處討好曹丕,而鮑勳卻不一樣,經常直言,惹得曹丕怨他。
後來,鮑勳轉當了魏郡西部都尉,曹丕喜歡的郭貴妃的弟弟很沒麵子地偷了公家的布,論罪該死,曹丕多次寫信向鮑勳求情,鮑勳還是把罪情給上報了。曹丕從此更加恚恨。曹丕當皇帝以後,鮑勳又多次勸他不要急著在洛陽修治台榭苑囿。又有一次當車上疏曹丕不要出去打獵,因為皇帝應該以孝治天下,陛下仁聖惻隱,怎麽能在諒暗之中去做馳騁之事(諒暗指老爸剛死,應該守孝少動彈,更別說遊玩)。曹丕當場把這上疏撕了,登車行獵而去。行獵中間休息,他問侍中劉曄:“打獵之樂,比聽音樂如何?”侍中劉曄說打獵勝於音樂。鮑勳當即說:“音樂是管教化的,移風易俗,而打獵暴露原野,傷害動物生育之理,被《春秋》所譏。”又說劉曄是阿諛皇帝,順著皇帝開玩笑的話去阿諛順從,應該請有司議其罪。把曹丕氣得滿麵怒色,當即獵也不打了,開車回家。回去就把鮑勳降為右中郎將。隨後尚書令陳群和尚書仆射司馬懿建議鮑勳應該做禦史中丞,曹丕才不得以同意。禦史中丞是監察百官的,於是百官嚴憚,都肅然老實了。
禦史中丞鮑勳這時出班說道:“陛下屢次南征沒有克勝,大約是因為吳蜀唇齒相依,憑山阻水,有難拔之勢。去年您龍舟飄**,被風吹到了隔江南岸,聖體蹈危,群下破膽。當時宗廟幾乎傾覆(您死了,就亡國了),這個事兒可以算是百世之戒。如今又要勞兵襲遠,一天耗費千金,中國為此虛耗,狡虜反倒增長威風,臣竊以為不可。”
曹丕一聽,更加生氣了,朕這麽辛辛苦苦地為國打仗,倒被你說得像是個亡國之君。於是也不理鮑勳,下朝就下令降鮑勳為治書執法。隨即,曹丕氣忿忿地在八月引軍出發了。
入冬十月,曹丕大軍終於到了廣陵,這是第二次來了,人馬更多,兵卒十數萬,旌旗數百裏,戰船數千隻。這戰船數千隻,正可以彌補去年“武騎千群”但戰船少於是未敢渡江的缺憾了。
不過,倒黴的是,今年的十月天氣極冷,長江以北都結了冰,曹丕那數千戰船剛出了淮河,往南走了幾十裏,因河道水淺結冰,就全卡在路上了。根本到不了廣陵這裏。曹丕隻好單以陸軍向南到了廣陵,隨後出廣陵,向南五十裏到了長江,然後一看,這回自己依舊是“武騎千群”,而對岸吳軍防守甚固。於是不禁望著長江歎道:“嗟乎,此固是天所以隔南北也!”曹丕隻好打道回府。但曹丕實在忍不住了,在馬上把早就想好的詩給做了出來:“觀兵臨江水,水流何湯湯。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將懷暴怒,膽氣正縱橫。誰雲江水廣,一葦可以航(但是船沒來)。不戰屈敵虜,戢兵稱賢良。”於是,大軍欣賞完他的詩,一起鼓掌,高高興興,不戰而戢兵地很賢良地往北回去了。
十數萬步騎大兵,往北走了一百來裏,看見那些結冰的小河叉上,數千戰船還在那兒卡著呢。曹丕望著擠成一團的亂船,說道:“嗬嗬,這些船也別拖回去了,幹脆就地放下,叫士卒就在這裏屯田,做成營囤據點好了。”
已經從散騎常侍提拔為尚書的蔣濟,出征之前就已預見到了水道難行,上表陳說但是曹丕沒理他,於是這時說道:“船留下也不好啊,這裏畢竟離東吳近,未來吳兵北襲,全得給他們破壞了。不如交給我,我慢慢再多鑿幾條溝渠,從旁邊的湖裏引水,把這些船弄回淮水,再順淮水原路西向回去吧。”
曹丕沒奈何,隻得依允,於是車駕先行,北上到了淮河,浮淮而西,原路往回走,中間就路過了兗州的陳留郡界。曹丕命登岸結營休息。陳留郡太守孫邕,是個文化人,與何晏等人一起寫過《論語集解》,聽說皇上來了,連忙從郡治跑來慰問,見完了皇上,又去找治書執法官鮑勳聊了會兒天,然後出營回去。這時候,營壘還沒有立成,隻是四麵各處立了標記,用木棍和土堆標識著。這孫邕也是懶,應該順主道從已經修好了的轅門出去,結果他騎著馬,抄近道從側麵倆土堆之間越出去了。
不走營門,亂行營壘,這是犯了軍法的,那軍營令史劉曜從遠處看見了,當即跑來麵見鮑勳,報說:“鮑執法,剛才有陳留孫府君亂闖軍營,不走轅門,從標埒邪行而出,我乞奏糾之。”
鮑勳說:“嗨呀,大事不管,整天舞刀弄槍弄得跟真的似的,這塹壘不還沒修呢嗎?從那倆棍兒中走走怕什麽的,先算了吧,你且下去。”
劉曜鼓著嘴下去了。
隨即曹丕起營繼續西行,回了洛陽,時間已是次年黃初七年(226年)春天一月。隨即是二月,春花正濃,曹丕又在洛陽給自己修了個九華台的美麗台子,時不時地登台邀月,把酒吟詩。
這時,蜀國的成都這裏,諸葛亮也開始給漢中以東的魏上庸郡太守孟達寫信,說道:“去年我去南征,年底方才回來,半路正與李鴻相遇於漢陽,聽他轉告了你的消息,聽完慨然永歎,念足下平素之誌,豈徒空托名榮,而貴乖離乎(豈是榮名遠揚,卻看重幹背離的事嗎,你降魏肯定是被迫的)。嗚呼孟子,這實在是劉封侵陵足下,以傷先帝待士人之義(故你才不得不投魏)。又李鴻說王衝造作我的虛語,而足下量度我心,不信王衝之言。我這裏也是表明心言,追平生之好,依依東望,故遣此書。”
那孟達在上庸接信看了,見蜀國當事的諸葛亮對自己還有用心,不覺又有轉向蜀國之意。而且,孟達素來與魏朝中的尚書令桓階、征南大將軍夏侯尚交好,如今這倆人都已經死了,不免想到魏國朝中沒有給自己撐腰的人了,自己作為降將,又遠在邊陲,未來的路子堪虞,於是不禁更生歸蜀之意。不久,那中都護李嚴也從永安寫來信了,說道:“我與孔明俱受托孤之任,責重憂深,思得良伴。”就是希望有你這樣的良伴來幫著啊。那孟達見蜀國的老大老二都寫信邀自己,以自己的才智,那到了蜀國,也確實能排到頂梁柱的至少第三啊。於是,就給諸葛亮回信,倆人來回寫信,孟達遂陳說了欲反正歸蜀的心意,諸葛亮大喜,覺得這回終於有了良伴了。
想叛魏也不是那麽容易,得應對得了魏軍來討。於是孟達綢繆準備,具體辦法就是上表跟曹丕要戰馬強弩,以武裝自己,實際為了據郡叛魏之後,跟魏國人來討伐的軍隊幹仗。我司馬懿這時候是撫軍大將軍,也在洛陽,就曹丕說:“聽說孟達數次與蜀國使者往來,他恐怕並無久臣之心,這弓馬可不能給他。”
曹丕說:“從前劉曄也說孟達自恃其才,我朝遇之甚厚,他卻並不能懷感恩之情,如今看來,似乎卻說對了。但是,我為天下之主,義不先負人。要令吳蜀兩國的人知道我心。”意思是不因為先懷疑對方而決裂,從而叫吳蜀敵國的人更愛我,願意來投奔我。於是批複多給孟達弩馬,超過孟達所請之數。這孟達得了武備,自在上庸準備不提。上庸郡地盤頗大,是東西溝通漢中和曹魏南陽郡宛城襄陽的要地。
曹丕的這種做法,其實倒也高明,可以瓦解孟達下麵的人的反叛之心。
曹丕這時候,其實最近鬧了病。到了四月,曹丕的病頗是上身了。卻說那軍營令史劉曜,最近不老實,犯了法,治書執法官鮑勳正管著他,於是上奏,要罷黜劉曜。劉曜被抓進監獄,也急了,心說你對那姓孫的陳留郡守徇私枉法,卻對我公事公辦,專欺負我官兒小啊,我官小也不怕你,於是密表給曹丕,揭發鮑勳說道:“去年冬天陛下大軍凱旋回經陳留郡界屯營休息,陳留郡守孫邕來營,不走正道,邪行逾壘而出,鮑勳知而不舉,請皇上明察。”
曹丕正病著,看了上表,大怒,遂下詔:“鮑勳指鹿為馬,交付廷尉!”指鹿為馬,就是顛倒黑白的意思。
不久,廷尉的一審判決報上來了:“鮑勳瀆職不糾孫邕,事實確鑿,應將鮑勳勞改五年。”廷尉下麵還有廷尉正、廷尉監、廷尉平三個官,對一審判決可以複議,於是這仨官又具書駁道:“依律應該罰金二斤。”
曹丕看了,勃然大怒:“鮑勳無活分,而汝等敢庇護他!把三官及以下都收交刺奸(刺奸就是專門監察法院的),讓這十個鼠子同穴!”十鼠同穴,意思是一塊進班房。
太尉鍾繇、司徒華歆、鎮東大將軍尚書令陳群、侍中辛毗、廷尉高柔等一班人,聞說了這消息,連忙聯名上表:“鮑勳有罪,但是他父親鮑信曾經有功於太祖,乞請寬貸。”他爸爸救過你爸爸啊。
曹丕不許,下詔給廷尉高柔,令重判鮑勳。這高柔本是高幹的堂弟,高幹是袁紹的外甥,於是高柔也投奔袁紹,袁紹敗後他就改歸了曹操,累官做了廷尉。高柔作為最高司法的廷尉,心眼卻柔,曹丕登基以後,特務(校事)們沒事找事向廷尉舉報的有關吏民的案子有數萬件,他都查清虛實不給立案,真的犯了點兒法有罪的,也不過就判罰金。於是高柔就是不重判鮑勳。曹丕氣急了,就下詔召高柔來皇宮。高柔來了以後,曹丕也不見他,讓他在側殿等著,然後派出一幫打手,跑到廷尉的監獄裏,把鮑勳活活打死。消息報給曹丕後,這才把垂頭喪氣的高柔放出皇宮。
鮑勳死後僅僅二十天,到了五月七號,魏文帝曹丕也病入膏肓地死了。眾人無不為鮑勳歎恨,如果這案子能再拖一陣,鮑勳就能不死了。
曹丕作為一個喜好闊大名聲的皇帝,軍國大事上有點欲速而不達,對弟弟們和某些臣子也不夠心胸曠達,但是文章寫得滿好,下筆成章,筆墨淋漓。曹丕死時方才39歲,留下長子曹睿時年21歲。
曹睿是曹丕和甄氏生的,甄氏因為被賜死,曹丕遂叫郭皇後拉扯曹睿。曹睿長大懂事以後,曉得媽媽的死全是如今這個養媽媽郭太太搞的鬼,於是暗自憤怒,但是也無可奈何,於是性格偏狹,又不好與人交往。此外他還口吃。
曹丕也恨著甄皇後,所以對甄皇後給他生的這曹睿,也待搭不理,一直想著立其他妃子所生的兒子為太子。一直到如今,都未能立曹睿為太子。最近有一次,曹丕又出去打獵了,還帶著曹睿,曹丕一箭發出,射倒一頭母鹿,旁邊還有一頭小鹿逡巡不去。曹丕說:“來,那誰,你射那個小的,這個簡單,都不跑了。”
曹睿催馬上前,不肯射,說道:“陛下已經殺其母,臣不忍再殺其子。”說完,就抱著弓箭哭了。
曹丕也把弓箭放下了,覺得這個兒子雖然結巴,但是倒也大奇。於是,就有點立他為太子的意思。
到了今年五月,曹丕病得不行了,方才立二十一歲的曹睿為太子,隨即到了五月六號,曹丕下詔,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兼尚書令陳群、征東大將軍曹休、撫軍大將軍兼尚書仆射我司馬懿,齊赴崇華殿之南堂,受遺詔輔佐太子曹睿。又對太子曹睿下詔說道:“有間此四公者,慎勿疑之。”有說這四個好人壞話的,慎不可聽。
曹丕所信任的三曹,也就是從前那三路軍的大都督,曹真、曹休、曹仁,其中曹仁已經死了,固然就剩曹真、曹休自己最信任的兩個養弟弟了,這是本姓的,而外姓的裏邊,陳群是尚書令、我是尚書仆射(副尚書令),魏國設三公而沒有丞相,所以陳群和我就是最大的文官了(三公隻是坐而論道),所以陳群和我也就成了受命大臣。
陳群雅杖名義,有清流雅望,雖然沒立過什麽功勞,但曹操時代的名臣重臣中活到現在的也就有他了,可以作為道德楷模,而我從給曹丕做太子中庶子時就陪著太子,每有大謀議論,輒有奇策獻上,甚被曹丕信任和依賴,所以名忝四大輔臣之末,也不奇怪。
次日,曹丕駕崩,時年四十歲,崩於嘉福殿,群臣前來哭祭。四十六歲的故漢獻帝山陽公劉協也前來參加招待會,心說:“這個篡我位的人,還沒我活得長呢。”
同日,曹睿繼位,大赦,是為魏明帝,尊奶奶卞太後為太皇太後,郭皇後為皇太後,不久追諡生母甄皇後為文昭皇後,隨後曹睿就一再逼問郭太後,我媽媽以前到底是因為什麽死的,郭太後就隻往曹丕身上推,曹睿兀自不信,後宮就在這樣鬱悶的氣氛裏勉強富貴地度過著時日。
隨即到了八月,正是初秋,空氣裏幾枚急於返回大地的先黃了的葉子,同時飄來了吳王孫權趁著曹魏新喪而北上來伐的消息。此時曹魏在荊州還有兩片地,一是荊州最北部的南陽郡,內含襄陽城,一是其東的江夏郡的北半部分。鎮守曹魏江夏郡的正是文聘,劉表的舊將。
因為吳國都城武昌就在夏口附近,所以這次是孫權親自領兵前來,將兵五萬,向北浮於漢水,北上五十公裏,圍攻文聘江夏郡南境界的石陽。
曹睿召集眾臣議論,眾臣都說這次是孫權親來,朝廷必須發兵救之。曹睿口吃,卻結結巴巴地說道:“孫權習於水戰,不善陸戰,這次敢於下船陸地攻城,是想著掩其不備。但是他既然與文聘相持,就是沒能偷襲成功。素來攻城是件難事,他終究不敢久留,不久必退。我看,不必派什麽兵。”
這曹睿從前當太子的時候,整天在東宮裏不與朝臣交接,就是忙著看書,喜歡看法家的書,喜歡研究判案和刑罰(後來常去旁聽大案),同時也隔代遺傳了爺爺的打仗基因,對戰事頗比他老爸在行。
既然皇上已經說不派兵了,那就不派兵了。
果然,孫權攻城二十天,依舊不能下文聘,幹脆引兵上船撤去。文聘出城追殺一通,又頗有斬獲。
同月孫權又遣南郡的諸葛瑾、張霸,北上進攻襄陽。曹睿就派我司馬懿督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等將官出軍營救。我是第一次統軍,有張郃徐晃在,毫無懸念地戰敗諸葛瑾,陣斬張霸,然後凱旋回朝。而右將軍徐晃旋即病死,五虎上將就剩張郃一人了。
徐晃、張郃在曹操時期就是功臣了,但現在也得當我的下屬,雖然我從前沒有戰功。誰讓曹丕信任我呢?作為東宮舊臣,我就是被曹丕信任。
隨及,作為新皇帝和少皇帝曹睿要給臣子升官,於是,給四位顧命大臣施恩加官,以征東大將軍曹休為大司馬,中軍大將軍曹真為大將軍,鎮軍大將軍陳群為司空,我撫軍大將軍司馬懿為驃騎大將軍。隨即我又被委以軍權,出鎮屯兵在南陽郡治宛城,加官為都督荊州、豫州二州軍事(高於兩州州牧),以向南瞰製孫權。曹休則被任命為揚州牧,駐紮在揚州的江北曹魏所屬二郡,同樣從東邊南威孫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