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長著個有棱角的大臉,時年44歲,作為和曹丕、孫權一樣的同齡人,比我(司馬懿)小兩歲,如今正是年富力強。他將著的大兵沿著都江(即岷江)從成都南下一百五十公裏,到達樂山,這也是黃元作亂被捕的地方——青衣江自西北來,大渡河自西南來,都於此地匯入都江。諸葛亮過了這個三江口,繼續南下一百五十公裏,順著都江西岸,終於就到了四川盆地的最南端——宜賓地區。在這裏,都江(即岷江)投入東西流動的長江,其匯入點正是長江上遊與中遊的分界處。匯入點往西,是自西南向東北流動的長江上遊段,匯入點往東,自是西東流動的長江中遊了,兩百公裏後自到江州。

左邊的這一段長江,也叫瀘水(金沙江)。瀘水自西南向東北流動,左右全是連綿數百裏的高山丘陵,左岸即是越嶲郡(四川最南部,但它呈楔形,實際楔入了今雲南北部境)。瀘水是從西藏流出來,順著越嶲郡的南邊境,到東南角後又往北流,成為該郡的東邊界,然後再往東北流一點,到宜賓與北來的都江(岷江)匯合,然後東流。越嶲郡以南,即是益州郡(屬於今雲南中部,以昆明為郡治),益州郡左是永昌郡,右是牂牁郡,此三郡覆蓋整個雲南乃至東及貴州,西及緬甸。

在越嶲郡的東北角上,也就是瀘水都江交匯處,有個小縣叫安上縣(宜賓地區),位於瀘水西北岸,諸葛亮大軍入駐這裏。

越嶲郡這裏已經整個是夷王高定的地盤。而自從高定叛亂以後,諸葛亮也給越嶲郡置了個太守,大名龔祿,龔祿根本進不了高定的地盤,就在這越嶲郡東北角的安上小縣裏,假裝當太守上班呢。此時一見娘家終於來人了,忙把諸葛亮接入縣衙,諸葛亮問道:“貴郡的形勢怎麽樣?”

龔祿給諸葛亮帶來了最新的好消息,說益州郡的雍闓,已經被高定的部曲殺了。雍闓在南中素來頗得人心,那高定敢於反叛,也是見雍闓鬧了許多年,才鬥膽響應。雍闓本來在越嶲郡以南的益州郡,據郡叛亂已久,並且一直想攻入其西邊的永昌郡去當郡守,但是一直進不去。所以他就轉往越嶲郡來,高定雖然叛亂得比他晚,但對他素懷憚心,就遣耆帥南下拒之,竟然在亂戰中殺了雍闓。

雍闓雖死,他下麵卻有個反叛第二,名叫孟獲,素被夷漢所服,為人猾賊多智,現在依舊在益州郡為亂。

此前,雍闓先殺了益州郡守正昂,又驅逐了後置的郡守張裔,反叛多年,前不久,益州郡夷人也一度不願意再這麽鬧下去了,希望能安定生活,於是紛紛不從雍闓。這孟獲也是益州郡人,就對各部叟夷說:“官家要征斂黑狗三百隻,且胸前要盡是黑的不得有一點雜毛,又要蟎蟲腦汁三鬥,三丈長的椴木三千根。”椴木極堅持,長在高山上,又多彎曲,最高也到不了兩丈,夷人想著根本弄不來,於是,就又跟著雍闓叛鬧了。

孟獲就是這麽個狡猾的人。

其實,自漢朝以來,派置到這邊郡地區的長吏也不精細遴選,於是南中郡守多貪鄙,求取金銀方物無度,致使夷人數反難定。當地還有所謂僰僮,都是安上縣旁邊僰道縣裏掠買來的奴隸,雖是叟夷(即彝族),但是靠近蜀中,能習漢語,蜀中人也樂購這些僰僮。僰道縣因為這個也發了財。但這也算是對少數民族的壓迫。

這南中四郡地區,住的就是所謂的彝族、苗族,被稱為叟夷,其中大的種姓稱作“昆”,小的種姓稱作“叟”。而所謂耆帥、渠帥,則是政府對反叛民眾頭領的蔑稱,也適用於黃巾。

對此,蜀國方麵後來給出的治理策略就是:讓叟夷多依附當地漢人大姓做部曲,這樣方能略安。叟夷剛狠,不肯賓服大姓,官府可以勸大姓多出金帛以誘收叟夷做部曲。叟夷雖然勇敢能戰,但是也貪,漢人大姓可以用金帛致之。收叟夷多的大姓,可以封官,作為鼓勵。這也就是恩惠換忠誠的安撫政策,從前幽州牧劉虞對烏丸人就是這樣做的。

諸葛亮聽說益州郡雍闓已死,就說:“雍闓既已死,我們除去了個強敵啊。那孤眼下就先重點掃平你們越嶲郡高定吧。”

龔祿說:“那您打算怎麽進討高定呢?”

諸葛亮說:“這些南中的夷人,居洞依山,或聚或散,分成數百種落,孤的大軍無法逾山越險地挨個去討。我軍進,夷人就散逃山林,我軍退,他們就複結為亂。當下之計,先是駐在安上,不急於進攻。高定聞我聲勢,必定結各洞各山叟夷種落,憑險要處屯結守禦。待他們越結越多,軍眾畢集,我再一並討之,可多收效。”

龔祿說:“此計甚妙。”

諸葛亮說:“你且幫著察探高定的各部動向,時時來報。”

龔祿領令出去,諸葛亮又把主簿董厥叫來:“庲降都督李恢,現在東邊的平夷縣,我這就修書一封,告知他官兵已到越嶲,命他也案道南下,去掠定益州郡。待我平定了越嶲,就向南渡過瀘水,與他在益州郡相合。”

董厥領令而去。這李恢,本是益州郡俞元人(今昆明附近),曾經做郡裏的督郵,從前劉備自葭萌關向南一路朝著成都的劉璋攻來的時候,他就北上去投了劉備,還幫著劉備去漢中請來了馬超,從而嚇得成都投降。後來劉備命他做庲降都督,總督南中四郡,在益州郡辦公。結果益州郡的雍闓跋扈於全郡,他跟龔祿一樣,根本進不了益州郡,就在益州郡以東北二百五十公裏處的平夷縣辦公呆著,這裏屬於牂牁郡的西北角,算是南中的最北境線上了。他在這裏飄著,每天找倆僰僮,弄幾隻孔雀、鸚鵡的本地玩意消磨時光。

這時,李恢接了諸葛亮的指令,心中大喜,立刻帶著自己的兵,西南下四百公裏直殺向益州郡的郡治昆明,暫且不提。

隨後諸葛亮聞得消息,高定在犛牛縣(四川漢源)、卑水縣(四川昭覺)、定笮縣(四川鹽源)一線,築壘聚眾防禦,貫穿越嶲郡的中北部。於是諸葛亮命蜀軍出離安上縣,到卑水縣駐紮,與高定的夷軍展開交戰。夷人狂呼亂叫,牛角喇叭齊鳴,而諸葛亮的蜀軍則靜悄悄鴉雀無聲。諸葛亮治軍素來不許軍眾叫喚,以免聽不清鼓聲的信號對各隊的調動。而這些西南的夷人,比起涼州的羌人來講,雖然也勇悍,但是比起涼州羌軍缺少軍事組織能力,兵種也簡單,都是步兵,沒有羌人的騎兵。蜀軍則久經戰陣,步騎車配合,陣形嚴謹,號令統一,擊崩若摧,合戰如虎。高定的夷兵一開始還能抵擋,很快發生驚崩,一退不可收拾。蜀軍追殺上去,斬首俘虜甚多,直端了高定的老窩,把他的老婆孩子都給抓了。

高定跑到山裏,氣得哇哇暴叫。他是本地作戰,屬於散地,他拘來的夷人都是住在本地遠近的,一旦作戰中遇到一點挫折,得到一點兒可以潰散回家的理由,就毫無猶豫地各逃回本家,鑽進本山本洞,不複成軍。高定要想在戰鬥中籠絡住他們,需要有極強的軍事約束力才好,也需要本地已經形成了地方組織網絡,而這顯然是不具備的。

高定跑了以後,諸葛亮命大軍駐下,指望高定能跑到蜀營來自首,換得老婆孩子一家團聚。可是高定並不太在乎老婆孩子,又往各山各洞去請各種的耆帥,連求再嚇唬,又糾合了兩千多人,搞了個有誠意的儀式,專門殺了幾個人相與盟誓,說這回作戰遇上不利時絕不能再輕易逃散,一定要戰鬥到死光每一個人為止。

隨即高定卷土重來,和蜀軍死戰,這回軍隊顯得鎮靜堅韌多了,結果一戰又是大敗,高定被蜀軍陣斬。

高定敗後,不知後退擇險固守,而是上前主動交戰,那是由憤怒而找倒黴啊。隨即蜀軍在越嶲郡南北掃**,專揀主要種落進行打擊,攻破犛牛、定笮沿線的各種落夷兵。但是諸葛亮行軍速度可能比較慢,他強調出師行軍,以整為勝,所以估計也未能對夷兵潰散部進行有力追殲。時光到了五月,越嶲郡這裏基本平定,諸葛亮遂帶著大軍,向南而去,渡過瀘水,紮入益州郡。

益州郡這裏,庲降都督李恢,早已從自己在益州郡以東北的據點平夷縣,一路向西南四百公裏掠過越嶲郡東側翼,殺到了越嶲郡以南的益州郡的郡治昆明。昆明守軍不多,也疏於防範,李恢遂攻入城來,但是沒幾天,周圍各縣的各種夷人,昆啊叟的,都糾結了起來,上萬人把昆明層層圍住。李恢往城下一看,就見自己的這些老鄉們,各個打扮別致,頭發都是一個大椎髻,但是還卷起來,各個戴著個好木頭做的大耳環,脖子上都套著個鐵環圈。這些人都是自由散漫慣了,沒有什麽各層官吏,隻不過其中有能言善議可以屈服了本種人的,就被號為耆老,或者耆帥,作為主子。就像現在的蒙古族人講事兒喜歡拿鷹啊馬啊這些動物來譬喻,這耆老說話也喜歡取物譬喻,拿犛牛啊、蛇啊,做比喻。平時喜歡謳歌,就是亮開嗓子高唱,通常是三個字三個字地唱。椎髻的那種主要平時是在平地上種稻子,也有披發的則是養著牲畜如犛牛,逐草遷徙。此時南中地區比現在溫度還高,犀牛還頗常見。

李恢在城頭看著自己這些純原生態的老鄉,心說也不知丞相那邊打得怎麽樣了,我在這裏被重重包圍,丞相的軍隊還沒有來。李恢的兵少,圍城夷兵是他的數倍,於是被困在城中二十多天,外麵的夷兵越聚越多。這一天,李恢又登上城頭,估計丞相還沒有殺入益州郡,等待丞相的援兵是不可能了,不如主動決戰吧。(諸葛亮確實進軍不夠快。)

李恢於是在城上用夷語喊道:“各位耆老可在啊,我李恢有一言相告,請各位耆老都過來聽聽。”

不太久,各種耆老們都在城下站定了,朝上麵喊:“你要說什麽?還不快快下來投降!”

李恢說:“實不相瞞,這次,蜀中官軍從北麵過來,現在越嶲,糧食已經吃盡啦,就要退還了。我這些年久別鄉裏,現在才得回到家鄉,不打算再跟著他們北去了,我打算留下來跟你們一起立足,共同抵禦官家,所以我特以誠相告你們。你們商量一下,明天我再來這裏,你們給我個回話。”

這幫耆老就退回到一個營囤裏商議,他們都為人純樸,紛紛信了。耆老們隨即散回各部,用動物的寓言給下麵的各種夷兵一講,說要和李恢聯手自治了。於是各部夷兵圍守得都懈怠鬆緩了。到了下午,李恢約束了城中所有軍民,突然開城殺出,夷兵猝不及防,接觸部分頓時被衝得大敗。李恢看見夷兵遭受攻擊,像退潮一樣分裂向兩側,他知道,數萬人的軍隊一旦發生搖動,是根本收不住腳的,很快就會演變成潰亂,於是奮力猛衝追殺。這些夷兵也是散地作戰,他們在城下圍了二十多天,自帶的糧食都吃光了,人也疲倦了,此時看前麵的部分敗了,於是又都沒了鬥誌,紛紛向本地各家逃跑。如果他們鎮靜一點,組織起來返身再攻,也許可以戰敗兵力甚少的李恢。可是他們全無這個心思和習慣。李恢遂追亡逐北,大破夷軍。

隨即李恢南北追戰,向南縱橫到幾十公裏外的盤水,向東殺及到牂牁郡,遂與越嶲郡的諸葛亮聲勢相連。這次平定南中,李恢功績最大。按這種說法,李恢作為非主力的別部,反倒居功最多,超過諸葛亮。

等到了五月,諸葛亮也從越嶲郡完事了,於是向南渡過瀘水,進入益州郡北部,又派門下督馬忠,向東攻入牂牁郡(貴州西部和中部)。

諸葛亮在益州郡這裏,就聞說了那雍闓手下的二號人物孟獲。雍闓本是在益州郡據郡造反起家,如今已死,孟獲就領著本地夷兵,與諸葛亮拒戰,結果被諸葛亮一戰生擒活捉。

這一天,孟獲被綁著來到了諸葛亮的軍中,直押入大帳。諸葛亮一看,這人長得非常彪悍生猛,一顆銅頭,雙膀一擎,鼓起的腱子肉如又長了兩個人頭一般,此時正在一圈一圈的繩子裏,使勁嚐試著用掙紮表達自己的不滿。

諸葛亮走過去,說道:“嗬嗬,你可是孟獲?可會說漢語?”

孟獲說:“我固然也會說,夷漢之人都服我,我固然不服你,今日你卻速殺了我,夷漢之人照反。”

諸葛亮嗬嗬一笑,拿扇子給自己扇了兩下,又吃了一口薄荷香片,說道:“你本不是我的對手,今日遭擒,如何還不服?這樣,我且帶你看看我的軍兵,你也料想一下,如此軍兵,你如何能贏得?楊儀,你傳命叫廖化的那一營人馬,列陣布置,待我領著這耆帥先生過去觀陣。”

少頃,參軍楊儀回來稟報:“丞相,廖化列陣已畢,可以觀兵了。”

於是諸葛亮說:“且把耆帥先生的綁繩鬆了,同我登高共看。”

於是,諸葛亮身後跟著倆保鏢,那孟獲身後也跟倆保鏢——但主要是看死了他,出了轅門,登上一處平台,望廖化的軍陣望去。

孟獲就見這演軍台上,諸葛亮正中所立之處,左矛右戟,前戈後弩,中央旗鼓。那廖化在旁邊,諸葛亮說:“開始吧。”於是,廖化把一麵大旗一舉,下麵的數百步兵,立刻都從蹲著的地上,全部站起,騎兵同時上馬,如同被旗子粘著一樣同時俱動。廖化命旁邊一通鼓響,自己把青旗一舉,登時下麵的步騎兵紛紜湧動,旋即列成直陣。廖化又命二通鼓響,鼓點不同,鼓聲略長,同時把赤旗一舉,步騎兵立刻穿行變幻,列成銳陣,騎兵居前,形如倒楔。隨即三通鼓響。廖化舉起黃旗,軍兵速轉向變幻為方陣陳列,騎兵附在四表,弓弩手出前持弩當先。隨即四通鼓響,廖化舉起白旗,則頓時軍卒奔走,化為圓陣,以連環戰車圈於陣表。廖化命五通鼓響,手舉黑旗,頓時車陣變幻,化為曲陳。

軍陣衍生變幻,毫無紊亂。孟獲見這軍形數變,之所以行伍如影隨形,步伐齊整,是那軍兵們每五人結為一組,五人有一組長,皮甲裝束和胸前徽帶是不同的。五人為一長,而五長為一師,五師為一枝,五枝為一火,五火為一撞,五撞為一軍,軍士各在其位,自隨其長。矮者持矛戟,高者持弓弩,壯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這時候,就聽鼓聲連響三通,旌旗向西發揚,當即陣中士兵,持長短兵器,一起保持著陣形向西衝出,各隨長官,絲毫不亂。隨即鉦聲清涼一響,軍陣當即紮下,原地牢固不動。隨即三通鼓響,旌旗東指,軍陣遂轉身望東殺去,聞鉦方止,毫無錯亂。

諸葛亮扭頭說道:“孟獲耆帥,你看到了吧,打仗不是單兵之間揪頭發、挖眼睛,互相拿腳踹,而是整體團隊協作。你看到的隻是孤的一營兵,若是實戰,多營組合成大陣,更是回轉紛紜。嗬嗬,孤的這種整師,居則有禮,動則有威,進不可當,退不可逼,前後應接,左右應旗,軍眾可合而不可離,可用而不可疲。你覺得何如啊?”

孟獲看了,不禁也倒吸一口冷氣,但是眼珠一轉,說道:“從前我是不知虛實,所以有敗,今日蒙賜觀看軍陣,若隻是如此,那定能易勝之。”

諸葛亮一聽,笑了,說道:“那好,我今日就且放了你,叫你回去,你可以整齊你軍,待你定好日期,我們於東山之下,看你勝孤的此軍。”

那孟獲一驚,說:“丞相確實要放我回去?”

旁邊參軍楊儀連忙走近諸葛亮,說道:“丞相,此人素來狡詐,不過是想脫身逃去,不可以縱之啊。”

諸葛亮扭頭對楊儀說:“我欲北伐曹丕,所以如今對南中叟夷應該以施恩惠為主,何必計較一個小小的孟獲,不如放他回去,等他打敗,徹底地服了。”

於是,叫孟獲自可出軍營,來日整軍來戰。

那孟獲意外免死,驚喜異常,施了個禮,被倆軍兵送著,急忙逃下台去,隨即召集自己的各種夷兵,約了與諸葛亮再戰。

那孟獲意外免死,驚喜異常,施了個禮,被倆軍兵送著,急忙逃下台去,隨即召集自己的各種夷兵,約了與諸葛亮再戰。

其實,孟獲的軍隊力量應該有限。因為雍闓作為益州郡的反叛,已經死了,孟獲估計隻能集合原來反叛力量的一部分。並且李恢已經在益州郡取得了頗大戰果。這也是諸葛亮敢於放了他的原因。因為敵人不夠強大,所以以教育為主。

卻說孟獲,接下來,被縱走之後,遂帶著自己的夷漢兵眾,前後與諸葛亮蜀軍七次交戰,七戰七敗,諸葛亮把他七擒七縱。

最後一次,孟獲滿身是傷,軍眾在這最後一次戰敗時,又全跑光了,被押到諸葛亮大帳之中,諸葛亮正在看稿子,抬抬手說:“那快出去吧,還不跟從前一樣。看看還有什麽野生動物可用?”

那孟獲哭笑不得,跪倒說道:“孟獲這次卻不願領兵再試了。”

諸葛亮放下稿子,故意驚訝說:“何以不去了?”

孟獲說:“丞相,天威也,我等南人不複反也。”

諸葛亮笑了,遂命給孟獲解去綁繩,叫招待住下,好言安慰。孟獲也獻了很多當地治理的辦法,諸葛亮見孟獲頗有才力,就封他做了漢官,未來隨軍入蜀。後來孟獲官至禦史中丞。

因為孟獲已服,所以隨後南下就順利頗多了,不久諸葛亮大軍就南下抵達了昆明,與李恢的部軍相合,拜李恢為安漢將軍,照舊為庲降都督,總督四郡。這時,馬忠又已將東邊的牂牁郡基本掠定,遂拜馬忠為牂牁郡守。如是,南中三郡皆平。這時已是秋天了,諸葛亮又聞得了消息,這南中四郡中最西邊的永昌郡(益州郡以西),其郡功曹呂凱等人,數年來一直拒擋著試圖從益州郡殺入永昌來的叛帥雍闓,於是諸葛亮上表朝廷,褒獎呂凱,改永昌郡為雲南郡,以呂凱為雲南太守,封陽遷亭侯。

遺憾的是,沒多久,內部夷人又叛,殺了呂凱,遂以王伉繼為永昌太守。

於是,在這秋天裏,諸葛亮平定了三郡,班師回朝,這來出征一路上,對於所掠定區,皆是以降伏的叟夷耆老、耆帥照舊作為地方主子,以治本地之人。下麵的人就給諸葛亮提意見,說道:“丞相複用南中之人,隻怕這些人隻是一時懼於朝廷兵威,臣服不久,遂以相反啊。”

諸葛亮說:“有三條理由隻能這麽辦啊。第一,若是留我們這些外來的人,就得也留下兵,留下兵卻哪裏保障軍食啊。夷人新受傷破,父兄死喪,被我們殺了很多,留外人治理而沒有兵的話,必成禍患,這是第二個不易。從前夷人素來反叛殺其長官,身上都有罪,若留外人為各地長官,他們自忖罪重,終究不信長官,還是惹動不安,這是第三個不易啊。我就想著不留下兵,也不必朝這裏運糧,隻是把這裏綱紀粗定,夷漢粗安也就夠了。”

諸葛亮分析得很好。本地的豪強即耆老耆帥,是官府需要借助的力量,無論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於是,蜀軍就退出了南中,南中因此也確實隻是粗安,隨後越嶲郡又數生反叛,斬殺了太守龔祿,新來的太守又躲在北邊安上縣不敢入郡,蜀國的越嶲郡徒成虛名。多年之後,又以張嶷為新的越嶲郡守將兵討之,輔以恩信,略相定之。而益州郡在大軍撤後,也又再次暴反,殺害留守將官,庲降都督李恢於是又帶兵南下,鋤殺惡類種落,把耆老耆帥多移民成都,一時方安。但是李恢死後,接班的庲降都督張翼是個剛性子的人,惹得益州等諸郡又反。牂牁郡守馬忠被提拔為庲降都督替代張翼,一時剿撫,方才略安。總得來講,這次為期三個多月的南征,確實隻是一時的粗定。

諸葛亮引軍回去,走到越嶲郡以北的犍為郡漢陽縣,就查看郡事,並做休息,這一天,和費詩還有參軍蔣琬一起坐著聊天。費詩從前因為阻諫劉備當皇帝被劉備貶為了永昌郡從事,如今已被諸葛亮重新征來,隨行參加了這次南征。正在聊天,外麵忽有來報,說是魏國有降將李鴻,特投迎來見。諸葛亮忙命請入相見,那李鴻進來,與諸人見了,然後交談。

李鴻就提到,孟達對諸葛亮還有留念,他說:“前不久,我去過上庸郡,拜會了那郡守孟達。當時,又有貴蜀國的牙門將王衝,因與上司都護李嚴不合(李嚴還在永安),遂投奔歸降孟達,我也正趕上與之相見。那王衝就在座上說了,當年孟達離開蜀國,北投曹魏,明公丞相您為之切齒,建議先帝要殺了孟達留下的家屬妻子。孟達聽了,就對王衝說道:‘諸葛亮知道我北投的本末,固不會如此啊。’根本不信王衝之言,而是對明公頗是委仰,無以複加。”

諸葛亮聽了,就對費詩、蔣琬說道:“等我回了成都,就修書給孟達,與之相聞。看看他能否反正回歸我國。”

費詩就對諸葛亮說道:“孟達小子,從前事奉劉璋就是不忠,後又背叛先帝,如此反複之人,何足與他書信邪?”

費詩說話是直言快語,難怪被劉備給攆到緬甸去了。從前他拜關羽為前將軍時還膽敢責備關羽。

諸葛亮默然不答。那還是不肯納費詩之話,隨後費詩也沒再升什麽官。後來蔣琬執政時,才叫他做了個諫議大夫的閑官,可謂終究是一直廢棄閑置到死。

不久,諸葛亮回歸成都,眾臣出城幾十裏相迎,黃門侍郎費禕也夾在隊伍裏,人也年輕,級別也不高。諸葛亮停車,與群臣見過,就命道:“叫費禕上來與我同載。”那費禕揪著繩子從後麵爬上諸葛亮的車,參乘陪乘,眾臣見了,諸葛亮如此貴重費禕,無不改觀易目。

費禕,字文偉,為人倜儻善辯,溝通能力頗強,說話口吐蓮花,邏輯縝密,卻又為人和氣寬厚,本也是荊州人,父親早死,依附伯父生活,跟荊州南郡人董允齊名。從前太傅許靖的兒子死了,蜀中大小官僚都去吊喪,費禕和董允也過去會葬,跟董允的爸爸要輛車子坐,那董爸爸就把一輛鹿車給拿出來了,鹿車不是聖誕老人坐的那種,而是一種很破的獨軲轆小推車,一般逃難的時候推著這個上邊裝著倆孩子走最快。董允見了這個逃難小破車,就麵有難色,而費禕二話不說,邁腿就上去了。到了喪禮地點,諸葛亮以及諸貴人們,都來了,各個車乘甚鮮,董允在木軲轆車上實在是窘得慌,而費禕晏然自若。隨後董爸爸知道了,遂說:“我從前對於我這兒子和費文偉,到底優劣高下如何,一直搞不清,現在我知道了。”

後來,費禕做了太子中庶子,就是陪侍劉禪的工作,後轉黃門侍郎。

如今諸葛亮賞識他,進城之後,很快又叫費禕去出使東吳。為了提高地位,加官費禕為昭信校尉。費禕到了東吳,發揮能言善辯的特長,對答起來,言辭雖順,但其義卻篤,據理以答,孫權終不能屈之。

這一天,孫權又招待費禕,故意用了好酒,硬把費禕灌醉,看費禕醉得臉紅耳赤,東倒西歪了,然後故意問他國家大事,連連難為他,費禕說:“臣今天醉了,說不了了哈。我得吃點菜。”

到了夜裏休息,費禕醒過來了,就按照孫權所問逐個問題次序,條條對答,寫了下來,次日獻給孫權,一條也沒遺失。費禕這人看書,舉目暫看,就能究其意,速度數倍於常人。

這一天,孫權又來勁了,拿著自己手中常執的寶刀,贈給費禕。這君主贈刀,那可不是好事,那是叫你自殺呢。孫權就這麽拿費禕開玩笑。費禕接刀說道:“臣不才,何以堪您的這個使命啊。但是刀是討不服,禁暴亂的,願大王勉建功業,同獎漢室,臣雖然暗弱,終不能辜負您的眷顧。”

後來費禕又屢屢出使東吳,有一次又來,孫權說好招待他吃飯,到了宴席上,孫權對眾臣說:“咱們先吃,等費禕來了,你們都低頭吃,誰也不理他。哈哈。”這是故意遭禁費禕,給他好看。

那費禕過一會兒來了,孫權就綴食,抬起頭來,跟費禕招呼,旁邊大臣都趴著吃,誰也不理。費禕於是順口嘲啁說道:“鳳凰來翔,麒麟吐哺(吐出飯不吃了,讚孫權),驢騾無知,伏食如故。”

這把孫權下麵的群臣都罵了,那旁邊諸葛恪是諸葛瑾的兒子,機敏能辯,於是應聲答道:“爰植梧桐,以待鳳凰,有何燕雀,自稱來翔?何不彈射,使還故鄉!”

說費禕小家雀冒充鳳凰,看我們一彈丸把你打回老家去。

於是,眾人嘻嘻嗬嗬開始吃,那費禕吃了會兒餅,就不吃了,索筆作了一首《麥賦》,念給大家,諸葛恪也當即請筆作了《磨賦》,對付他那麥子,眾人聽罷,鹹皆稱好。

至於諸葛恪和孫權之間互相嘲逗,把老爸諸葛瑾的長臉似驢都給用上了,那更是不在話下。

卻說最後一次費禕出使東吳,臨別,孫權對他說道:“您的天下淑德,可謂難得,必當成為蜀朝的股肱之臣,恐怕以後不會再叫你常來了。”果然,費禕回去之後,遂被諸葛亮提拔為侍中。一時不再去吳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