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六年(225年)春天三月,曹丕在許昌大造戰車。而蜀國那裏也旌旗招展,丞相諸葛亮終於要對南中用兵了。南中叛亂從前年劉禪一即位時就開始了。整個南中四郡總體呈“品”字形,越嶲郡居其北,較小,是四川最南端,而永昌郡、益州郡、牂牁郡居於越嶲郡南,是“品”字形的下部,自西向東排列,占雲南全省及東邊的貴州大部乃至西邊的部分緬甸。
其中,牂牁郡的太守朱褒在劉禪即位後的夏天當即造反,而益州郡的雍闓作為地方大姓,名門之後,也早就殺了太守正昂,擁郡獨立,在劉備死前就至少已有兩年了。劉禪繼位後,雍闓又帶兵進攻西邊的永昌郡。北部的越嶲郡夷帥高定,也在劉禪繼位前五年時就殺了郡守,自號大王,破得郡土。四郡中除了永昌郡部分吏民沒叛以外,已經皆反。
但是諸葛亮一直沒去討伐,部分原因是他覺得諸將的才能都不及自己,去南中打仗,非得自己親自去不可。
諸葛亮喜歡親力親為,還有這樣的一個例子。諸葛亮的丞相府,多用的是荊州人,比如他的主簿楊顒就是襄陽人。一天,諸葛亮坐在辦公室裏自校簿書。就是各種公文、文本啊,他都拿來堆在案子上,親自校改。
主簿楊顒不時探頭探腦查看,看丞相都改了一上午了,誰來匯報工作都沒時間見了,心想你這毛病也該改改了,於是推門進去。
楊顒說道:“丞相,治理政事,那也是有體道的,上下不可相侵,我給明公以管理一個大家子為喻來說一下吧。譬如有個家主,派奴人執鋤耕作,派婢女燒火做飯,讓雞來司晨,狗負責嚇強盜,牛去拉車,馬去跑遠路,每個人把被分派的事都弄好,要什麽就有什麽,他就雍容而高枕,每天吃吃飯喝喝飲料而已,輕鬆自在。忽然一天,他要親自幹這些活,不再交給剛才那些使喚人,消勞自己的體力,為了這些碎務,弄得形神疲憊,卻終無一成。難道是他的智力不如奴婢和雞狗嗎?當然不是,是他失了當家主之法。所以古人說:‘坐而論道那是王公,起來去落實那是士大夫。’所以,邴吉作為丞相不問路上死人的橫屍而擔心牛喘的事(天熱,影響農業),丞相陳平不知道國家錢穀的數目字,說自有財務部的人管。這確實是通達了位分的體道的啊。如今明公治事,卻自校簿書,大汗流了一整天,這不也是過勞了嗎?這些簿書,都是各曹議好,要發給州郡,各曹和我們這幾個主簿,都按照您的意思,做好了,您要覺得我們做得不行,就更換賢良,現在您親自改,您看,我那桌上一張紙也沒有,全都堆您這案上來了。各曹都等著下發呢,遲遲地拿出不來啊。”
諸葛亮弄了一天的稿子,本來已經汗流浹背,聽了這話,更是汗顏,連忙站起來,向楊顒告謝,致歉。
後來,楊顒又轉任了丞相府東曹的屬掾,負責選任官吏。楊顒後來就死了,諸葛亮為之哭泣三日。
南征,諸葛亮也要自己去。他不放心別人。其實以趙雲、魏延、馬忠這樣的人,或者中都護李嚴,未必就不能平定南中。但是諸葛亮還是覺得,讓自己去鍛煉一下好。
由於諸葛亮去,這就麻煩了,他的丞相府長史(就是丞相府的第二把手,除了諸葛亮最大)王連一再阻攔。這王連是南陽人,囉裏囉嗦,向諸葛亮連連進諫:“南中那裏是不毛之地,瘴疫之鄉,不宜以一國之望(您這樣的全國都依賴的人),冒險跑那個地方去啊。”
王連一再阻諫,而且言辭懇切,再加上諸葛亮辦公桌上還有很多稿子要改,於是諸葛亮就停留久之,不能去南中“改稿子”。
就這樣,南中就繼續亂著,你殺我,我殺你,該成了人道主義重災區了,到了如今225年的春天三月,也就是劉禪繼位後的第三年,王連死掉了,向寵的叔叔向朗接替長史職務,沒人再言辭懇切地勸了,諸葛亮遂終於開始出動南下了。時間算是南中各郡造反最晚的牂牁郡朱褒造反後的第三年了。
諸葛亮的丞相府的分西曹、東曹、倉曹等部分,西曹長官西曹掾是李邵(李永南),號稱李氏三龍的老三,廣漢郡人,東曹長官東曹掾是蔣琬,荊州南零陵郡人。在這次諸葛亮出征前,這倆人去拜訪長水校尉廖立。
廖立是荊州南部的武陵郡人(湖南西部),從前劉備獲得荊州南部四郡時,以他做了長沙太守。劉備去益州跟劉璋搶地盤,諸葛亮留鎮總督這江南四郡中的三郡,當時孫劉交好,孫權派來使者詢問諸葛亮荊州士大夫的情況,諸葛亮答說:“龐統、廖立,乃是楚國之良才(楚國即荊州),能暫興國業者也。”後來,孫權遣呂蒙攻取江南四郡,先到長沙郡,長沙郡投降,郡守廖立逃奔至蜀。劉備素來知曉他有能力,沒有深責,命他做巴郡太守,後征還為劉備的侍中,如今轉徙為長水校尉。
廖立自以為自己的才名當為諸葛亮之副二,結果現在還落在了李嚴之下,不過是五校尉之一,於是心中常懷怏怏。見李邵、蔣琬來訪,廖立遂說道:“大軍要遠出,卿等要好好計慮。從前先帝不跟張魯去奪漢中,卻向東跑去跟孫權爭江南三郡,結果還是把三郡給了吳國人,白把吏卒累得夠嗆,沒撈到什麽好處而還。因為這個耽誤了奪漢中(張魯北降來攻的曹公),因為沒有得漢中,隨後使得曹操在漢中派夏侯淵、張郃南下深入三巴郡,我們幾乎丟了整個的益州。後來打到漢中了,卻使關羽將軍身死兵亡,什麽都沒留下,上庸劉封也覆敗,整個一方都丟了。”
意思是,因為沒有及早奪漢中,導致一係列被動。這有一定道理。
接著廖立又說:“這也是關羽仗恃自己的勇名,用軍無法,隻是會以意相突,所以前後數次喪師敗眾。(這是把關羽也批評了。)至於向朗、文恭,都是俗人而已(向朗目前是諸葛亮丞相府長史,乃是長官,文恭是丞相府參軍)。文恭從前做治中別駕沒有什麽綱紀(法製鬆弛),向朗從前事奉馬良兄弟,說他們是聖人,如今做了長史,倒是素來能合於道。中郎郭攸之,這是個跟著別人的人罷了,不足與經綸大事,現在做了侍中。如今國家是弱世,要任用依靠這三個人,我看是不行啊。至於從前的王連之流(故長史),隻是會撈斂克取(使勁收稅),使百姓疲敝,以至於今日。”對於蜀國來講,丞相府的長吏,確實是重要崗位了。這廖立把從前的皇帝到前將軍到現在的三四個大長官,全都數落了,自然也是說諸葛亮用人不當。
李邵、蔣琬回去把這些話向諸葛丞相全麵匯報了。
於是諸葛亮把奇異的臉貌一抻,就給劉禪上表說道:
“長水校尉廖立從前事奉先帝沒有忠心,守長沙郡就開門降敵,領巴郡則有暗昧其事,隨大將軍出征則誹謗譏訶,陪侍先帝靈柩時則抽刀砍斷人頭在靈柩之側(廖立做巴郡太守後,升為劉備的侍中)。陛下即位後給群臣普遍升官加爵,廖立按這種普加官的規例應該升為將軍級的,可是他當麵對我說:‘我何以在諸將軍中,不上表我做卿,卻隻在五校尉之中!’(有步兵校尉、屯騎校尉、越騎校尉、長水校尉、射聲校尉,都屬於將軍級的。)
“我回答說:‘讓你當將軍,是隨著例來的,至於做卿,李正方(李嚴)還都沒有當卿呢。您應當處於五校尉中。’(那廖立本是自認為才具在李嚴之上的,自是不服孔明這話。)自是以後,他怏怏懷恨。於是坐自貴大,臧否群士,公開說國家不任用賢達而用俗吏,又說萬人大多都是小子(毛孩子),誹謗先帝,詆毀眾臣。有人說國家兵眾簡練,部伍分明(這是諸葛亮治軍的成效),他聽了,立刻就抬頭看著屋頂,憤然叱責作色說:‘這何足言!’(不值一提。)凡是類似這樣的事不可勝數。羊要是搗亂亂群,尚且能夠為害,何況廖立托身大位,中人以下(常人)能曉得他說的是真是偽嗎?(影響不好。)應該將他廢為平民,徙居不毛之地汶山郡住著去。”
於是廖立就從長水校尉的崗上被拔了下來,去汶山郡住著去了。那汶山郡在成都的西北麵,都是山,於是山地的羌人很多,是滿愛造反的亂和落後地方。廖立到了那裏,親自帶著媳婦孩子,躬自種地,當個老百姓去了。
這廖立既敢自比諸葛亮第二,說高於李嚴之上(並曾被諸葛亮把他與龐統並提),當也是多少有些才具,論說劉備和關羽的失計,都很深刻,就因為嘟囔詆毀了一些大臣,就被一捋到底,對於蜀國正處的這種弱世,有什麽好處呢?廖立亂發言,固然影響不好,但諸葛亮束下過苛,也會影響不好,那就是讓一些類似廖立這樣有能力但是也有毛病的人,都棄蜀國而去。
有能力的人哪有沒有毛病的。國家尚是在求並天下階段,不是已經坐穩江山要治國階段,為何不學劉邦用貪汙犯陳平,不學孔子的泛愛啊。這諸葛亮也跟暨豔、張溫性子有些接近了,也是有清濁太分,善惡太明之嫌吧。
處理了廖立,諸葛亮遂以丞相府長史向朗(襄陽人)留守,以丞相府東曹掾蔣琬隨行為參軍,整齊軍隊向南開動了。因為南中地區瘴疫雜多,草木異種,鳥獸殊類,盆地裏的人未必適應,所以丞相府的人也給他做了充分準備,在他車上備了很多旅途隨身備品,從而充分保障我們蜀國的一國之望的健康安全。
一些老百姓簞食壺漿地送他,一位老太太還追出去喊:“諸葛丞相,係好戰車安全帶啊——!”
諸葛亮揮一揮手,往南而去。丞相府的參軍(參謀)馬謖,親自去護送諸葛亮南下。馬謖曾當過綿竹縣令、成都令、越嶲郡太守,雖然也在越嶲郡幹過,但是並沒有平定或者防止得了該郡的夷王高定造反。但是馬謖說話俊詞飄逸,道理完美,在劉備死後,被諸葛亮引來做了自己的丞相府參軍,經常自晝達夜地跟丞相相談。諸葛亮很喜歡馬謖,在這個知己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優點。
諸葛亮是個計劃性很強的人,馬謖擅長分析。
三月春風在野外草林之上,像野狼一樣探頭探腦,四川的空氣一片澄清,諸葛亮在車子上和並肩坐著的馬謖說:“馬謖啊,你都送了孤數十裏了,還是回去吧。雖然你和我共同謀劃已經有了兩三年了,但是到了現在,還是可以再賜給我一點良規吧。”
馬謖說:“南中四郡倚仗地勢險要,離國又遠,不服已經很久啦。即便今日攻破它,明日還要再叛。如今丞相正打算以傾國之兵北伐曹丕,他們知道到時候我們內部空虛,就再叛得更快了(這分析得真細)。那怎麽辦呢?這次去打如果把他們全殺光,以免除再叛的後患,但這又既不合仁者之道,也倉猝之間做不來(分析得細而且邏輯進展甚慢)。所以,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城戰為下,願丞相服他們的心而已。”
諸葛亮點頭說道:“我就按君的此策來辦。”於是馬謖下車自騎馬回去,諸葛亮引著參軍楊儀、蔣琬、廖化、門下督馬忠等文官武將,繼續南下。
所謂攻心為上,就是不以占領和暴力控製為短期目標,而是意圖未來長期征發南中的人力、物資、兵員來補充北伐,所以,不能搞驅趕屠殺滅絕政策,而是控製和籠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