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芝回去之後,不久就到了這年的九月,曹丕自從去年三月的三路伐吳無功而返以後,一直修造戰船,組建水師,此時通過使者刺探,曉得吳國內部正在鬧山越的事,於是覺得機不可失,又欲舉十萬大兵相加於吳。

曹丕先是離開洛陽東巡,到了東都許昌,在那兒操演水軍,還給自己修了一個大龍船。我司馬懿因為被曹丕信任,於是這時從尚書仆射(尚書令的副職)提拔為撫軍,替曹丕留鎮許昌。曹丕自己帶著十來萬大軍,水陸並進,朝著廣陵開去了,時間正是九月秋天。

廣陵(揚州城),在南京以東八十公裏,離長江入海口已經不遠了,是這次的進攻點,比去年的東路軍(洞口,在南京西)還偏東。這一地區,素來不是曹、孫戰場,原因有二,一是偏東,雙方跑到這裏來,路途較遠,軍費加大;二是其戰略地位不如安徽合肥地區。安徽的壽春、合肥地區,是淮河中段與長江夾持的地域,而蘇北這裏是淮河下遊與長江夾持的地段。下遊打完了,最終還得去中遊打。從前,從前都是爭濡須口、合肥、壽春為主。

曹丕這次別出心裁,跑更東邊的下遊來,因為他覺得這裏雖然遠,但東吳防衛薄弱。

廣陵城內外大兵雲集,方舟滿池,曹丕到了這裏之後,對群臣說道:“這次朕禦駕親征,督兵十萬,那孫權當親自引兵前來不?”

群臣都說:“那是肯定來,陛下親征,孫權恐怖,必舉國大兵而來。這麽多的兵,他不敢委給臣下(怕臣下造反,或者各部不相協同),所以他必將兵自來。”

唯獨侍中劉曄笑了一下,出班說道:“非也,長江迤邐近兩千裏,不易布防,陛下偏跑到最東邊來,孫權一定認為陛下欲以萬乘之重而牽動他,而真正過江的將官在別處,所以他必勒兵等待,而不會舉國之兵集赴於此跟陛下對當。”

群臣聽了,都無話可講。

曹丕很失落,我這麽大的皇上來了,他也不給麵子跑來跟我對打。

果然,孫權沒有來。

曹丕繼續南下,十來萬曹軍,步騎戰船齊動,出廣陵城,順著中瀆運河(也叫邗溝),像一片夾著暴雨的烏雲,朝著五十裏南處的長江壓下去了。

這段長江確實沒有東吳的重要據點。從運河入江口往西逆江八十公裏,則是建業城,乃是一個要地。屯駐建業城的正是安東將軍、廬江太守徐盛。由於孫權把很多江防士兵,都調去內地抓山越了,而且沿江各城的郡縣兵,也都沒有過來集結,所以徐盛這裏的兵員,相對曹丕的十來萬大軍,不過十分之一。諸將無不大駭,徐盛卻安然,說道:“我倒有個退敵的辦法,就是從建業這裏,沿江下去修起幾十個假城和假營圍,一直修到廣陵城對麵的江岸。一百五十裏,三五裏就修一個,一共修五十個。這樣,曹賊見我們屯兵結營甚多,哪還敢渡江來擊,也不敢逆江到我們這裏來。”

諸將都一咧嘴:“沒聽說過有這麽幹的,假營和真營對方能分不清嗎?還是求大王調兵來救吧。”

徐盛說:“不行,我總督廬江,固是我說了算。你們就趕緊準備土木材料,明日夜裏開始施工,務必連夜造完,有誤期者斬。散會!”

諸將嘟嘟囔囔,戰戰兢兢地隻能按他這個辦法去禦敵。於是,吳軍就忙活開了,製作假的城圍,又捆稻草人,給穿上軍人的衣服,舉著兩個嚇麻雀用的竿子,沿城牆都插好了,在城下麵,也設上稻草人,還有軍屯幕布。至於江岸處,都堆上大小船隻。

兩宿的工夫,沿岸一百多裏的假城和假營圍,迤邐建好了,夾在叢林灌木之間。

這一日,曹丕的水陸大軍,從廣陵城出來走了二三十裏,龍舟上的曹丕朝對岸望去,不由得一驚,但見彌漫上百裏,目極盡頭,對岸都是大小營城,好像長城連綿。曹丕愕然。

等繼續前進,就見對麵全是連營敵城,旌旗號帶招展,刀槍耀目,舟車往來,士卒一個個站得筆挺筆挺,一動不動的。曹丕氣狠狠地倒吸一口冷氣,說道:“他們已經從內地調了大兵來了,我們的舟船少,雖有武騎千群,也無所用之了。”

曹丕命令:“大軍回轉,原路退回。”

有部將看出那些不過是假城假人的,至少是可疑的,但也不敢說。誰知道皇帝是不是隻把這當做回去的借口啊。

剛說回轉,就見江上大風猛起,自北向南。那曹丕的龍舟,帆最盛,給狂風一吹,筆直地就朝著江心衝過去了。諸將百官,在後麵船上,都沒有曹丕的船好帆大,被風吹著,全落在曹丕的後麵。那曹丕在龍舟之上,被風雲橫卷,當即一屁股倒在地上,在船上來回打滾,幾個侍中侍郎都兀自撞成一團。曹丕抓著船舷,使勁叫喚。而這大船,竟一直給風吹到了南岸。

後麵的諸將文武船隻,無不嚇得麵如土色,這是老天爺非要把我們皇帝給送到對岸當俘虜啊。諸將趕緊想著開船跑過去救吧。可是,大風一起,那江水就跟著逞能了,急浪滔天,狂潮暴起,曹丕的龍舟能乘風破浪地過去,諸將的小船可是劈不開這浪頭啊。

諸將在大風中,努力都把往北劃,唯獨散騎常侍徐宣,老家本是廣陵,不甚怕水,而且作為散騎常侍,跟侍中侍郎一樣,也是陪侍皇上的。曹丕喜用任用儒雅之士做高官,所以他的散騎常侍也都是高才英儒(比如王象),這徐宣就也是為人清雅,並非武夫,這時正病著,但依舊摧了自己的小船,乘著狂風巨浪,往南岸曹丕那裏猛劃過去。曹丕在龍舟之上,望見群臣文武官都不敢過來,過來的也是磨磨蹭蹭,唯獨這個小船,淩波而前,命都不要了,趕緊扒著船舷,毫無用處地在大風之中叫喚。

少頃,徐宣劃到,接曹丕上了自己的船。曹丕喜歡跨馬涉獵,倒是身手矯健,硬是從大船跳了下來,上了徐宣小船,逆風破浪回來,群臣諸將在遠處看了,無不破膽。曹丕回到岸上,已經筋疲力盡,招來徐宣說道:“你真乃壯士也!你再晚來片刻,孤就身歸東吳了。你,你,好,你當尚書吧。”當場提拔。

隨後,曹丕帶著水陸大兵,回了許昌。

回來以後,覺得對不起老百姓,總得表示表示,曹丕於是下詔說道:“近處的人還不安心,如何以懷遠人(讓遠方的吳蜀民眾來投降)?如今戰事多而民眾少,上下各級用文法(律法)相困,百姓無處放置手足(放哪兒都是犯罪)。從前孔子有泰山之哭,以為苛政猛於虎也,我被儒者之風,服聖人之教,豈可眼睛玩賞這些文辭,而行動違背他的誡訓。著廣議輕刑,以惠百姓。”

雖然嚷嚷著要減輕刑罰,但是曹丕還是不聽辛毗等反戰派人的話,到了下一年黃初六年(225年)的春天二月,曹丕又在許昌城發下詔書,要再征東吳。這次要留戰積年,所以特以尚書令陳群為鎮軍大將軍,以尚書仆射我司馬懿為撫軍大將軍。曹丕宣布,等出征時,以撫軍大將軍司馬懿留鎮許昌,鎮軍大將軍陳群隨車駕同去,總督諸軍。

陳群從前是劉備在徐州為州牧時的別駕,後投曹操,現在做尚書令,而我是他的副職。陳群也是文官,曹丕叫他去前線總督諸軍,這也是文官統領武將。

不管怎麽樣,我和陳群,都是曹丕最信任的非曹姓的人了。

隨即曹丕在許昌城外大造舟船(要造得更多),訓練水軍,開挖到淮河的運河,準備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