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劉禪繼位後的十月一天,入冬的成都草木淡淡地綠著,尚書鄧芝走進丞相府,來見諸葛亮,說道,“現在皇上年少,我們不如遣使與吳國重結舊好吧。”

這鄧芝是南陽郡新野人,早就與諸葛亮共事近二十年了,乃是東漢開國功臣鄧禹的後代,為人剛厲,群眾關係一貫不好。於是諸葛亮笑說:“這事我也想了很久了,先帝在時,也已經遣使與孫權相互往來,但是二國關係尚未能恢複,現在確實需要有個人,令兩國複好如初。隻是一直沒找到這樣的人選,如今是有了。”

鄧芝說:“什麽人啊?”

諸葛亮說:“就是你啊。”

鄧芝說:“我這人,脾氣那麽不好,素來難以下於人說好話,我恐怕不合適吧。”

諸葛亮說:“如今我們蜀弱,陛下又年少,不派個強使,孫權必輕視我們,哪肯與我們聯合。您脾氣大,去最合適。”

諸葛亮本來就善長搞外交,從前赤壁之戰時曾經出使東吳,據說這跟他在弟兄三人中行二有關——排在中間的善於協調人際關係。根據諸葛亮的經驗,鄧芝合適。於是鄧芝被加官為輔義中郎將,帶著禮物,兩百匹馬、一千匹蜀錦,還有四川土特產,坐船跑了兩千多裏到了武昌,去求見孫權。那孫權果然狐疑,拖拖拉拉就是不見,鄧芝每天在孫權新於這裏修的黃鶴樓上下,跟著旅遊團溜達,辦不成事,急了,就給孫權上表,寫到:“臣這次前來出使,也是為了吳國好,不單是為了蜀國啊。”

孫權見表,心想,難道我要求你們什麽,於是忍不住好奇,說道:“就明日接見蜀國使者談一下吧。”

次日鄧芝登殿拜禮入座之後,孫權這時也有42歲了,就摸著紫色的胡子,說道:“孤前者與玄德所遣的使節,已經互相達成諒解了,隻是複相結好之事,則一直沉吟猶豫。孤固然也願意與蜀國親好,隻是恐於蜀國君主幼弱,國小地卑,若魏國乘勢來打,蜀國不得保全。誰都願意結托於強國,而不是弱國,這是自然之理,若結蜀而絕強魏,孤未見其利也。”

鄧芝說:“臣請布愚見,吳蜀兩國計有四州之地(吳有揚州荊州交州),大王乃是命世之英雄,諸葛亮亦一時之俊傑。蜀國有重重山險之固,吳國有三江五湖之阻,若聯合這兩個長處,共為唇齒,進可以兼並曹魏,退可以鼎足而立,這才是自然之理。大王想的是與強國結托,大王若是與魏國相合,則魏必然希望大王入其洛陽朝拜,至少遣貴太子入為侍郎,若大王不從命,他們就有了口實而討伐反叛,當此之時,曹魏一出,蜀必順流趁機而下,如此,江東之地,非大王所能複有也。”

這話說得簡單明了,結強國以及結弱國哪個好,又講清楚了曹魏的不軌之心。孫權坐在案子後麵,手抓著胡子,來回地攆,兩個眼睛轉來轉去,一會側過望著鄧芝後麵的房梁,心裏計算演練著幾種組合和戰鬥的利弊,吳國靠的是長江之險,如果蜀國順江而下,配合曹魏攻吳,而長江之險,非複吳獨有了,而如果曹與吳相結好,則魏必攻蜀,蜀沒,曹丕亦據有長江之險,順流擊吳,北相夾攻,吳又招架不惶了。而如果……孫權盤算著各種可能,默然良久,終於最後盤算清楚了,放下手,說道:“君所言,是也。”

鄧芝立刻露出了笑容,於是,孫權擺宴招待鄧芝,群臣歡飲,雙方說好相親結好,而吳國跟魏國絕交。

孫權說:“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這是我們蘇州最有名的大才子,張溫張惠恕先生,比你年歲還小,才三十,已經當了我的太子太傅了。他回頭就出使西蜀,以為相報。”

鄧芝連忙與張溫見過,見那張溫容貌奇偉,可一交談,文藻俊茂,飛花滿眼,口若懸河,一對對全是順口而來的排比對偶句,還夾雜著諸多古人的名字典故,鄧芝都不能盡明白,隻是點頭,嗬嗬笑著,心想吳國竟然有這樣的大才啊。

隨即鄧芝告辭回歸蜀國。

到了下一年黃初五年(224年),孫權把張溫叫來,叫他作為回訪,出使蜀國。張溫高高興興地去了,拜見了劉禪、諸葛亮,又奉上自己寫的國書和自己寫的拜章。

諸葛亮在朝堂上先看了張溫的拜章,寫的是引經據典,文辭沛然(足以跟《滕王閣序》有一拚),也是駢文的形式。見是:

“從前高宗(商朝帝王武乙)以諒闇(武乙繼位後三年不言,全以宰臣治理國家,自己則研究民情國情,設計好長遠戰略並且找到能人,然後才開始親政親為)昌大了殷商的國祚而致於再興,成王以幼衝隆周德於太平(周成王年幼繼位啥也不管交給周公治理於是周朝獲得太平),皆功冒溥天,聲貫無極。(這是把劉禪比作武乙,謙虛孝順,把諸葛亮比作周公。又把劉禪比作周成王,但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年輕。)

“如今陛下以聰明之姿,追等古王,總百揆於良佐,參列精之炳耀(總百事交付良臣諸葛亮,諸臣都是明星),遠近望風,莫不欣賴。吳國勤任旅力(努力工作和戰鬥),清澄江滸,願與有道一平宇內,委心協規(誠心與貴國協同),有如河水(發誓呢)。軍事興煩,使役乏少(我們打仗的人多,但是能出使的人少),是以忍鄙倍之羞(忍著派出我這樣鄙陋的說話也不像樣的人的羞),使下臣張溫通致情好。陛下敦祟禮義,未便恥忽(您因為懂禮,因而不好意思出於恥於交接我而忽略我)。臣自入境以來,及至於近郊,頻頻蒙使者慰勞,恩詔輒加,既榮且懼,悚怛若驚。謹奉上吳王所齎國書一函。”

諸葛亮看了這封疏章,大大嗟訝,吳國竟有這等奇才。隨後打開匣子中的國書,看了孫權的來信。

於是,雙方歡洽。接著,諸葛亮帶著群臣,在宴會上招待張溫。諸葛亮叫來本地的知識分子,跟張溫比試一下。

這人名叫秦宓,是個文化家和天文家,綿竹人,去年劉備要引兵去攻東吳,他即趴在露台上仰觀天象,陳說不能去打,打了必敗。劉備很生氣地把他投放到監獄去了。他花錢來了個保外就醫,在家閑呆著呢。諸葛亮最近又把他複任為益州別駕從事。

諸葛亮一再催左右的人,秦宓怎麽還沒來,快把他叫來一起吃。因為諸葛亮一再催叫,張溫看他這麽重視此人,就好奇問道:“秦宓是什麽人?”諸葛亮說:“是我國的一個學士。”

等秦宓來了,張溫一看,果然樣子像是文化人。等諸葛亮介紹完,張溫就問道:“君也學文乎?”

秦宓說;“我國五尺童子皆學,何必小人我。”

張溫見他說話滿崴腳的,加上喝了點酒,於是停了一下,又問:“那我請教個問題,君說,天有頭乎?”

秦宓答說:“有之。”

張溫說:“那天的頭在何方?”

秦宓說:“在西方。《詩經》曰:‘乃眷西顧’,以此推之,頭在西方。”

張溫說:“天有耳乎?”

秦宓說:“天處高而聽低,《詩經》雲:‘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若天無耳,何以聽之?”

張溫說:“那天有足乎?”

秦宓說:“有。《詩經》雲:‘天步維艱,之子不猶。’若沒有足,何以步之。”

張溫說:“那,天有姓乎?”

秦宓答說:“有,天子姓劉,故以此知之。”

張溫說:“太陽是不是生於東方!”

秦宓說:“雖然生於東,但沒於西。”

秦宓對答,如同回響,應聲而出。張溫聽到這裏,雙手拱拳:“先生之捷敏高才,在下敬服不遑也!”

於是旁邊諸葛亮聽了,哈哈大笑,群臣也都敬聽,各個張口繳舌,真是由衷佩服了。那張溫文章也寫得好,宴席之上,蜀國士大夫爭著傳看。於是眾人極歡。

張溫回去之後,就盛讚蜀國有人,且稱美蜀國政教,孫權聽了,暗暗生氣,你這胳膊肘怎麽往外拐。同時也嫌張溫聲名太盛。正好,張溫推薦介紹的選曹尚書(組織部的尚書)暨豔出事了,引罪自殺,孫權一高興,趁機下詔把張溫廢為了平民,終身未再進仕。

這暨豔據說狷潔硬厲,當了選曹尚書以後,覺得多數官員都不稱職,就加以區別,彈射百官,核查各曹署,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被降了官,把一些又貪又鄙,品質卑汙的,都派到軍中去當將吏(打仗不需要什麽品質)。於是招惹得官員們都罵他,說他專按私情,利用職權打擊私仇,提拔私友。

輔國將軍陸遜的弟弟陸瑁這時候還是個平民,拒絕做官的,寫信給暨豔規勸,說道:“聖人嘉獎善人但是容忍弱智的,忘記別人的過錯而單記人的功勞,這樣以成美化(大美形勢)。何況現在王業剛剛建起,以求未來一統,現在正是從前漢高祖劉邦不在乎別人的瑕疵而錄用的時候啊。如果非要令善惡異流(好壞人分開),類似從前許子將月旦評那樣評核人物,固然可以砥礪風俗宣明教化,但是恐怕不易辦到啊。還是學孔子的泛愛,才有益於大道呢。”

這陸瑁說道頗有道理,區別善惡賢愚固然是應該的,是立國的長期之本,但是劉邦不計較陳平曾經盜嫂求金(索賄),照樣重用,才能總攬英才,以成大業,現在吳國還不是厲核百官,苛察責備的時候啊。

但是暨豔不聽,照樣揚人過失,廢降官員,終於被公務員們把他罵得無法招架,自殺謝罪了。而張溫在立場上讚同暨豔,還互相寫信支持,於是孫權就順應“民意”,把張溫也給法辦進去,廢為平民。

那諸葛亮也是一再稱讚張溫,聽說張溫被廢,怎麽也想不出原因是什麽,想了數日,才說道:“我知道了。張溫於清濁太明,善惡太分。”

意思就是說,張溫的思維方式,太強調二元對立,清濁太分明,善惡對立太嚴重。而老子說了“聖人方而不割”,就是自己認為是對的,自己遵守就可以了,但要容忍別人不一樣。因為自己堅信的東西,未必是對的。比如張溫自以為是的道理,其實就未必很正確。可是他還強勢地推行,終於自己倒黴。

張溫之死,就在於違背了老子說的“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方正但是不棱角刺傷別人,廉直但是不割傷別人,直但是不放肆,發光,但是不耀人眼目。

過了半年,諸葛亮又把鄧芝叫來了,說道:“據說孫權還在跟魏國使者來往。你再辛苦一次,出使吳國去看看吧。”

於是鄧芝帶著蜀錦土特產,又去了武昌,拜會了孫權。那孫權對他說:“伯苗啊,又見到你啦,嗚哈哈。我們這麵一些情況也不能瞞著你,恐怕西蜀那裏也知道一些,就是我們現在還跟曹丕有使節來往呢。是這樣的,最近這兩年,我們的山越又造反了,我們不得不把沿江防禦的兵眾,都調到內地去抓山越人。這樣江防就薄弱了,孤本來擔心著曹丕趁機越江襲我,但是他沒來,反倒遣使又說跟我們講和。我的大臣們商議,覺得內有叛患,幸而曹丕來求和,這對我們有利,於是就和他使節往來呢。孤唯恐西蜀不能明白我的赤心,產生嫌疑,所以你來,正好給你解釋一下。孤的邊境空隙甚多,都是平地,可謂空隙萬端,而長江大湖近兩千裏,都需要防守。如果曹丕乘我內部山越搗亂,而來打我,我們甚是不便,就是為了這個,才跟他那什麽,豈能還有別的意思。”

鄧芝說:“經大王這麽一解釋,我們也就明了了,不過是跟曹魏虛與委蛇,我們二國唇齒同盟,大計已定,定是互相信任的。”

孫權掀髯而笑,這時他也43歲了,孫權又說:“等未來天下太平,我們吳蜀二主分治天下,不亦樂乎!嗬嗬。”

鄧芝略沉吟了一下,卻答說:“大王說的還是未深識天命啊。所謂天無二日,土無二主,如果未來我們兩國聯手吞滅了曹魏之後,到那時,人君各舒其德,人臣各盡其忠,大將提著戰鼓,則以戰相爭方才開始啊。”

那意思,我們蜀國還要跟你吳國打啊!

那孫權聽了,仰天大笑,然後說道:“伯苗的誠款,乃到了這個地步!哈。”以精光的眼睛看著鄧芝,覺得遇上了一個真愛跟他說話的人。

隨後,孫權做書給諸葛亮,叫鄧芝帶回去,誇讚鄧芝道:“前者您派的使節丁厷,說話是過於浮華,而陰化呢,又藏著掖著總不說。現在合和吳蜀二國,唯有鄧芝。”

那鄧芝說話是直,本不適合做外交官,卻因為直而誠,促進了外交上的信任。鄧芝遂成了孫權最喜歡的蜀國使者中的第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