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曹丕全線撤兵的時候,劉備則病倒了。他這病是在去年十二月時,也就是曹丕三路軍伐吳期間,開始發作的。
諸葛丞相和劉備的兒子魯王、梁王等人,特從成都趕來問病。進來之後,他們在木榻上坐下,諸葛亮忙問病情是怎麽回事。劉備說:“就是腹內有些痛,原也不打緊,這兩個月就有時疼得厲害。”
諸葛亮說:“陛下,臣等這次來,是預備住上一段時間,待陛下疾瘳,再回成都,或者一同回去。”
劉備說:“見到你們來了,我就感覺好了很多。估計等等就好了。”
一直隨在永安辦事的尚書令李嚴就說:“剛才聽丞相講,太子如今守在成都,也在朝夕請了僧道祈福呢。”
劉備說:“這個當然是好。”說完就看自己的倆孩子。魯王劉永、梁王劉理這時都趴到床邊,問:“皇父,您這聞的是什麽啊?”
眾人皆一笑,劉備老蚌生珠,四十六歲才在荊州生下劉禪,隨後這倆劉永和劉理現在還都是小孩。劉備拿艾草晃給他們看,說:“這個可以把人的魂兒抽出來,飄一飄玩耍一會兒再回去。你們小孩子魂不定,看了就會飄出來,再回不去。”
那劉永嚇得,忙把手縮回來,劉理則趕緊閉眼。劉備笑說:“帶他們先下去吧,該吃點先吃點什麽。”
於是待孩子走後,眾臣開始就國家的前事未來議論大計,劉備說到這次猇亭之敗,又談到馬良之死,劉備深為歎息,說道:“我這幾個侍中裏邊,唯獨馬良資兼文武,善辯伶俐,可惜年紀輕輕,遂被害於疆場了。唉。”
諸葛亮馬上安慰,說道:“馬氏五良,都出類拔萃,馬良的五弟,馬謖馬幼常,現為成都令,也是才器過人,善言軍事,臣每與之交談,深為驚奇。”
劉備把艾草交給關興,關興送到爐子那兒去了,劉備說道:“我跟馬謖也交談過幾次,但我觀此人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啊,你還是要留意之。”
諸葛亮有點錯愕,於是也就點點頭,不再多說。
隨後諸葛亮一行人就在永安宮住下。到了夜晚時刻,山城寂寞,眾人都睡下了,寢室的門外,偶爾有狗噓噓地發出兩聲預警,有仆人問一句某種家什擺放的處所,然後就繼續靜下去了。隻是江上偶然一兩聲船工的號子,仿佛一件物體啪地落地,將夜晚大麵積的寂靜暴露無遺。
到了三月,成都卻出了大事。成都以西南一百公裏,是漢嘉郡,太守黃元素來為諸葛亮所不善,就是諸葛亮總看不慣他,大會小會總點名不點名地批評他。但是呢,皇帝劉備倒是對黃元還好,願意用他。黃元聽說了劉備病危,如果皇帝一死,丞相諸葛亮用事,肯定就得抓我的小辮子。於是越想越害怕,聽說諸葛亮現在也去了永安,幹脆,黃元宣布,舉漢嘉郡造反了。
黃元召集眾將,舉了大兵,一起向成都殺去。
從而被諸葛亮賞識提拔為蜀郡太守的楊洪,隨後轉為益州的別駕從事,此時聞得了消息,趕忙和眾臣一起,跑到東宮的太子劉禪那裏,幫著出主意。
劉禪和左右都已經非常恐慌,楊洪說道:“現在黃元已經攻到一百裏外的臨邛縣,火燒臨邛城,丞相又不在都城,市人驚恐,黃元無所忌憚,若是我們固守成都不出,更加長寇之銳氣,致己之驚慌。不如遣太子親兵南下討戰黃元。賊寇本以為丞相不在,成都荒亂,現見有太子親兵來討,必然失望詫異,心轉懼怯,可一戰而破。”
費禕在旁邊對劉禪點點頭,於是劉禪允諾。
於是楊洪等人領旨,叫親兵將官陳曶、鄭綽領著一大波親兵,朝南殺去。黃元見太子的羽林軍來了,也不曉得成都虛實,隻覺得成都居然還有力主動伐我,可見城中人心甚固,又見是太子討他,氣勢上更低了一頭,不由得心意沮喪,士兵們也都不怎麽順從他,不過是懼了他的威勢而來,於是在臨邛城下與前來救城的陳曶、鄭綽一場大戰,被殺得向南敗逃。
黃元向西南撤回自己的漢嘉郡。
劉禪又趕緊開會,研究下一步對策,諸臣都說:“如今南中的越嶲郡夷王高定早就叛了,黃元一定南下和高定相合。叫他們倆盡快南下去追。”
楊洪說:“我看他不會南去,而是東去。黃元素來凶暴,待下屬並無恩信,將吏們也就不親附他,所以他哪有什麽能力去據有南中。我看他不過是從漢嘉郡乘青衣江東去,欲入長江東奔永安,到那裏像皇上求饒。如果皇上病情有異,他就東奔東吳求活罷了。我們隻要派陳曶、鄭綽二將,從這裏坐船順岷江而下,在與青衣江和長江交匯處的南安峽口,堵住他,即能得之。”
於是,陳曶、鄭綽二人坐船,順著岷江望南而行,果然黃元也坐船從西南側的漢嘉城,於青衣江向東南而來。岷江和青衣江與東西流動的長江,在樂山市郊交匯(樂山大佛處)。到了這個三江口,從西北而來的黃元剛要入長江,陳、鄭二人的戰船已經把江麵遮蔽,那黃元的士兵早已多半開小差跑了。黃元拎著劍嚷嚷著:“給我使勁劃,衝過敵人封鎖線。”將吏們終於有了報仇的機會,一見黃元勢窮,仗起膽子,拿著個漁網,一頭扣在黃元的圓腦袋上,捆個結實,給對麵的太子兵送過去了。
黃元被捆在艙底北上運回成都,被劉禪斬首以徇。
到了三月,春天已經很盛,山花浪漫地好像滿山都含著笑,但是劉備在永安宮裏已經病入膏肓了。這一日,諸葛亮、李嚴等人被召入宮。劉備黑著眼圈,身體全在被子裏,伸出手,對諸人招招手,讓在木榻上坐了,然後說道:“我昨天努力已經寫了一份詔書,你們看看。”
說完,示意叫交給諸人。諸葛亮帶頭展開看了,是詔命待自己一旦晏駕之後,以諸葛亮和李嚴輔助太子劉禪,諸葛亮為丞相不變,加封尚書令李嚴為中都護,統內外軍事,留鎮永安縣。百官發哀,滿三日即除去喪服,至葬禮時再如禮而服,郡國太守、都尉、縣長,三日便除去喪服。
諸葛亮等人看罷,低著頭,一時不知如何言語。那劉備又發聲說話,諸葛亮忙把眼睛抬起來,見劉備說道:“卿與李正方二人受詔以輔少主,那裏邊都寫清楚了。嗯,卿的才具,十倍於曹丕,必能安定國家,最終定其大事。如果嗣子可以輔,就輔之,如果嗣子不才,卿可自取。”
說完,諸葛亮聽到這裏,再也克製不住自己的感情,雙睛淚流,說道:“臣敢竭盡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劉備也眼圈濕潤,眾人皆不能仰視。那李嚴也匍匐表了忠心。劉備遂說道:“待我再給太子寫一份詔書。”說完,勉強起坐,眾人無不緊張,欲扶又不敢扶。侍者忙把小案擺在床邊,劉備接了毛筆,於紙上一筆一劃寫起字來。中間問諸葛亮:“痢疾的痢怎麽寫。”
諸葛亮忙起立,在旁邊的紙上寫了。劉備一行行寫下去,似乎就對著劉禪的麵孔,中間費力的時候,一滴血不禁從鼻孔掉在紙上。眾人無不掩麵。待劉備把這封老牛舐犢的詔書寫好,交給諸葛亮,伴隨說道:“無它,就是叫他與丞相相從事,事之如父。”
諸葛亮雙手顫抖,隻接過來,再不能說話。那劉備氣息喘喘,躺倒,說道:“今日所欲相托之事,皆已說完,卿等可以起去了。”
眾人拜伏施禮,囑咐陛下善自休養,然後按班退出。
諸葛亮從寢宮出來之後,一時心情如波濤起伏,自從劉備屯兵新野三顧隆中,自己遂許命跟著劉備驅馳,已經近二十年光陰,如今大業未建而中道相別,又荷恩受命輔佐少主,其士人之得知遇,豈有複能過此哉。
劉備說的,倘使劉禪不才,諸葛亮可以自取其皇位。類似這樣的話,從前孫策托弟弟給張昭的時候,劉表托孤給劉備的時候,都曾經說過。當時麵臨得都是危難時期。如果繼承人不好,讓有能力的人繼之,也是比較可以理解的。劉備說這話的心意應該也是真誠的。如果是不放心,在猇亭戰敗之後,劉備立刻就會跑回成都看著去,怕別人趁機反他。劉備與諸葛亮之間的君臣信任,是古來罕見其匹的。
不久,成都的劉禪就收到了老爸寫來的詔書,趕緊打開,在幾個舍人、庶子的陪同下,這劉禪仔細一行行看了,見寫到:
“朕最初隻是拉些痢疾,後來轉而雜有了其它的病,大約已經不能自愈了。”劉禪看到這裏,就緊張得要抽噎了,接著讀到:“人活到五十就不稱為夭壽,我已六十有餘,還有什麽可憾的呢,不再自傷,隻是以你們兄弟為念。(你們還小。擔心啊。)這次,丞相歎讚你的智量,甚有大的增修,超過了他的預料所望。審能如此,我還有什麽可憂。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隻有賢和德,可以服人。你的爸爸德薄,你不要效之。可以讀讀《漢書》《禮記》,閑暇時候都看看諸子百家,以及《六韜》(講打仗的)和《商君書》(講法家治國的),可以增益人的智慧。我聽說丞相給你抄寫了《申不害》《韓非子》《管子》《六韜》這些書(都是法家和治國實用性的),沒來得及給你,半路上丟了,可以你自己再跟人找找來看。”
那劉禪看完,心情激動,說道:“嗚嗚,我父親愛我,誰能勝之啊,若沒了父親,我以後,嗚嗚~”隨即就哭了起來。
不久,到了四月底,那劉禪就得到消息,父皇劉備在永安縣的永安宮,終於病篤彌留,奄忽升遐,離世遠去了,時值四月二十四號。劉禪臨表大哭,終日不食。沒過幾天,劉備的靈柩,在百官的扶護下,坐船從永安運回成都來了,劉禪帶著仆侍,白衣出城相迎,撲至眾臣懷中,與諸葛亮等人,哭成一團。百官皆麻衣著孝,送入成都宮來。
一時進了宮中,送入靈堂安置,稍稍平靜,那魯王劉永、梁王劉理也跟著靈柩從永安回來了,見到劉禪,劉永說道:“父親臨死的時候,呼我上前,對我說道,以後你和我等弟兄,要父事諸葛丞相,令大哥與丞相共事而已。”
劉禪聽了,又和諸葛亮互相攬著臂,大哭不已。
一代英雄,起自微寒,憑借自己四十年奮鬥,不懼挫折,終於為霸一方的劉玄德,就這樣以六十二歲而死了。老兵劉備的奮鬥精神,永遠不死。
隨後,在靈堂為劉備祭奠,舉國舉哀,劉禪即日繼位為皇帝,時年十七歲,諡劉備為昭烈皇帝,大赦國內,改元建興,以諸葛亮繼續為丞相兼領益州牧,開府治事,加封為武鄉侯,政事無大小,皆決於諸葛丞相。蜀國的曆史,又翻入了步履艱難的新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