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然在這裏據守,已是次年黃初四年(223年)的春天。在春天裏,中路軍的大司馬曹仁,也從合肥出發,發起主力進攻了。為什麽拖了這麽久才進行決戰,是從合肥南下的淝水等河道冬季不適合行船。曹仁的目標是濡須口。那孫權已經在濡須口(南京以西南一百公裏,曹休所在的洞口是南京以西南五十公裏)的江北,新修築了濡須城,背倚大江,與南岸吳軍呼應。曹軍的進攻難度比洞口那裏還大。

此時已是春天,楊柳都迅速冒出了春芽,柳絮也惱人地漸漸飄起來了,駐守濡須城的朱桓是個不知名的裨將軍。在春風旋動的時刻,他站在城頭,眺望幹燥的原野,分外被幸福的人遺忘。當著這春風遼闊的時候,他看到的原野確是不毛之地,從前曹操想把這裏到合肥的人口清零,於是老百姓都跑了。這也給曹魏帶來了麻煩,軍隊來這裏必須自帶給養。

朱桓正在閑看,大地寂寞得比他平淡的人生還沉寂,這時就有探事官來報:“報,曹仁賊眾數萬人已到一百裏外,正擊鼓引兵向羨溪口攻去。”

“這個情報確定嗎?”朱桓問。

“確定,我問了曹兵士卒,都這麽說。”

朱桓對諸將說:“他順著羨溪水入江,去打羨溪渡口,這是有可能的。畢竟那裏的兵少。傳我命令,分主力大軍,速出城東去,援助羨溪口。”

於是,上萬吳兵紛紛跑出濡須城,朝東邊狂奔去了,直奔五十公裏外的羨溪口。之所以叫口,跟濡須口一樣,都是支流入長江之處。

快到中午時,朱桓正在閑坐,又有探事官急急求見:“報,報到不好,前麵消息有誤,曹軍去羨溪口的隻是一部,其大部主力,已經抵達我們正北七十裏處。”

朱桓一驚:“你,你,你怎麽打聽的啊。現在曹軍已到哪裏?”

“當時他們嚷嚷去打羨溪,我,我怎麽分辨啊?”

朱桓咬咬牙:“我們中計啦!快去傳命,命前去救援羨溪的主力,全都趕緊撤回來。”

傳令官連忙出城,去追那些主力。

這時,那曹仁自北方七十裏外正在向此行軍,他在馬上撚著胡子笑道:“傳令,各部不做休息,冒雨火速向前,午時必須抵達濡須城。”

朱桓這邊火急火燎,到了中午,主力還沒有撤回來。朱桓和眾將再次登上城頭,就見地平線上,隨著陽光淺淺驅散雨後的霧氣,黑壓壓無數大軍螞蟻一樣冒出地平線,朝這裏移動。

部將皆嚇得哆哆嗦嗦,被城外的場麵嚇得嗓子都變調了,急急說道:“都督,我們隻有五千兵。不如棄城去南岸回防吧。”

朱桓說:“各位,打仗不在於人多。曹軍千裏步行跋涉而來,人馬疲困,我們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靠山陵,以逸待勞,以主製客,這是百戰百勝的形勢啊。別說是區區曹仁,就是曹丕親來,亦不足憂!”

諸將聽了,似乎一時都被打了氣,於是朱桓命令偃旗息鼓,單等曹仁來攻。

那曹仁在五裏外的橐皋把兵馬停下,召開戰前會議,說道:“各位,得到情報,濡須城上全無動靜,顯然是人都跑光了,就命曹泰分一萬人前去攻城。”

曹泰是曹仁的兒子,說:“一萬人攻城,恐怕不夠。”

曹仁說:“這個我知道,我另有破敵之法。”

諸將都好奇地伸出脖子,趕緊向曹仁老將軍抓緊學習學習破敵之法,曹仁老將軍都五十五歲啦,以後再向他學習的機會不多啦。

曹仁說:“想把母牛趕進牛棚,隻要先捉住小牛就行了。”

諸將不解,曹仁說:“從前,關雲長之所以敗,就是因為呂子明把他軍卒在江陵城的家屬都抓住了。士卒立刻崩潰,無複有戰心。根據我前麵掌握的情報,賊眾把妻子家小都藏到了一處江上沙洲。我軍中備了頗多油船,乘著油船攻上沙洲,把家小都抓了,則濡須城望風必破。嗬嗬。”

說完,曹仁老頭輕搖。

蔣散騎常侍(略低於侍中,也是陪著皇上的)蔣濟連忙說道:“不可啊,這江上沙洲乃是死地,吳軍水寨在西麵,列船在沙洲上流,我們大兵進入此洲中,是自納入地獄啊。此乃危亡之道。”

曹仁說:“圍城是難事啊,就得用我的奇策。常雕、諸葛虔、王雙聽令,你們三人現在就將兵出發,到東邊的濡須水岸邊,登上油船。這船你們不懂,不怕水草纏住,能在水草蘆葦地抵岸。你們乘坐油船,盡擄賊眾妻子,不得有誤!其餘各部,就在這裏紮營,留做後據。”

諸將收起筆記本,領令而行。常雕、諸葛虔、王雙三人,帶著五千兵,疾走到了旁邊的濡須河,登上油船——這回是跟油船和沙洲幹上了。這是從合肥順著淝水、濡須水,一路南下來的船。常雕指揮上船,順水開拔。進到江裏之後,晨風無限溫馨可愛,這五千士兵揮一揮手,作別東天雲彩,乘著油船,**起槳兒,走上一條不歸路。

沙洲上,東吳軍的妻子兒女,忽然見有船隊過來,百姓都慌了,四下奔走。

朱桓在濡須口的城上,這時候也看到了:“不好,賊人偷襲我們的沙洲了,趕緊點烽火,命嚴圭進擊。”朱桓下令。

嚴圭是屯在西邊的江畔,望見城頭有煙火點起,立刻擊鼓出發,上百艘東吳戰船,順流疾下,朝曹魏油船猛攻。諸葛虔正留守這些船,趕緊喊叫:“往回倒,往回倒,出蘆葦**迎擊!”

下麵的人喊:“迎擊不了,都是油船啊,哪鬥得過戰船。”

“那往裏開,往蘆葦深處開。”諸葛虔忙喊。

正紛亂間,吳軍船隻開到。諸葛虔守船的人本來就不多,被東吳軍搭了梯子,跳上船來,盡數俘虜。諸葛虔單身駕船逃走。

沙洲上的幾千曹軍,一看船沒了,驚慌失措。這時吳軍已經殺上洲來。雙方一場混戰,曹軍因為船沒了,皆無戰心,被吳軍追殺斬首和淹死一千多人。常雕抓著老百姓當擋箭牌,被吳軍撲上,一刀砍死。王雙則被生俘。

諸葛虔逃到岸上,慌忙跑到曹仁那裏報告敗況。

曹仁臉一下子就黑了,怒道:“你說的都是真的?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押下去。”

曹仁趕緊另外調船,去救洲上的士兵,勉強從地獄拉回一些殘兵。而曹泰在濡須城下先把營紮下,準備隨後攻城。結果他們以為城中兵少,紮營的時候就缺乏戒備,朱桓帶著兵猛衝出來,燒了他們的營。曹泰沒能立成營,攻城器械也受損了,隨後跳著腳勉強攻了一下城,打了半天,跑回來報告說一時難以突破。

曹仁看看太陽,隻得說道:“敵人主力也要從羨溪回來了。那曹泰先收兵回來,來日再戰。”

曹軍忽隆隆從城下撤回。曹仁是什麽好處也沒撈著,隻白在城下和洲上白者了一千多條性命。隨後曹仁屯就在橐皋,與朱桓軍對峙,一時不敢再組織大規模進攻。

而一千裏以西的江陵城那裏,朱然還是帶著三五千人,在江陵城裏搖搖晃晃地守著,城內外到處都是挖的地洞和堆的土山,好像一群耗子占領過的地方。而攻城的曹真部隊,則頗也因為疾疫和戰鬥,死傷了一定人數。

這時就慢慢已經到三月,曹丕在宛城無可奈何,隻得詔命三路軍一起撤回,而把無功而返的原因歸咎於自己缺少戰船。

曹真回荊州南陽郡內屯紮,向南瞰製荊州,曹休回揚州壽春,照舊督青揚二州軍事,向南瞰製孫權的揚州。大司馬曹仁回來之後,到了洛陽,竟就病死了。而前將軍張遼,北退回江都,病情加劇,突然撒手而死了。曹丕原本極其敬佩張遼,聞訊流淚,命厚加安葬,以張遼之子張虎繼承關內侯爵位,取為偏將軍。

曹真、曹休、曹仁這三曹,三路軍的統帥,都是缺乏戰爭經驗的人。但曹丕為了穩定皇位,就是這麽選擇。此外,他一貫抬舉文學之士,也就是文官,而限製武官的晉升。這些文學之士,他知道,是幹不成什麽大事的。但那也包括,幹不成瓦解我的皇位的事。而張郃、徐晃、張遼、臧霸這些武將,在這次戰役中,不過相當於一個營長的地位罷了。

後來曹丕在陳群的主持下,又搞了九品中正製,也就是以個人素質來決定選官和晉升。這聽上去很好,但它與根據戰功來晉升是矛盾的。素質和業績是兩回事。那些能打能殺的武官,沒有一個是人品高雅、素養超群的,他們在九品中正製下就是利益受損者。這樣抬舉文官,貶低武官,是曹丕的安內之策,但是對於外戰則不利了。

當初曹丕初繼位時,曾經問太尉賈詡:“伐吳和伐蜀,哪個先好?”

賈詡的回答已經到了他謀士生涯的最高頂峰,認為都不要打:“吳蜀雖然都是蕞爾小邦,但一個阻山,一個依水,劉備有雄才,諸葛亮善治國,孫權識虛實,陸遜懂兵勢,他們一個據險守要,一個泛舟江湖,都是難以迅速謀之的。臣私下看您的群臣,沒有孫權、劉備的對手,即便以天威臨之(您自己上),也未見萬全必勝之勢。從前大舜舞幹戚而三苗服,臣以為當今應該學習大舜,先文後武啊。”

賈詡覺得曹魏的人才不是孫權劉備的對手,這一點毋庸諱言,因為從前曹操都不曾打敗孫權和劉備,曹丕就更不能。但是,吳、蜀的經濟文化基礎本來落後於中原。隻要北方修補戰爭創傷,假以時日,恢複民生,就可以在國力方麵壓倒南方。賈詡說的也是這個意思,所以應該在治國方麵追去長遠,而不是急著打仗解決問題。

但曹丕為子孫考慮,又想及早處理掉兩個對手。

到了這年夏天,七十七歲的賈詡就去世了。廷尉鍾繇繼任太尉。同月曹丕又去滎陽射獵了一次,對野生動物們狠狠地發泄了一下對貉子孫權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