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三年(222年),這一年的猇亭之戰後,曹丕也三路大軍分擊孫權。其中,先以曹真、徐晃、張郃第一路大軍圍攻江陵。在出征之前,侍中劉曄照例又來勸諫:“孫權剛剛戰勝得誌,上下齊心,而且有江湖為險阻,陛下不能這時倉猝去打啊?”
曹丕說:“啊?那應該什麽時候去打。”
劉曄說:“等他們有了內釁外困的時候。”
曹丕說:“是啊,是啊,我上次被他騙了,現在必須討伐,明正其罪。”
劉曄說:“可是他的民人不覺得他有罪啊。自從去年孫權被封為吳王,稱藩國,雖然兒子沒有送來,但是向朝廷這裏送的貢獻,前後盈路,您跟他要的雀頭香、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長鳴雞,就是常典之外的貢物,孫權也全都給了。他假裝極盡事奉朝廷之禮,肯定使勁宣傳,讓他的民眾也都知道這個。而私下裏,他無禮於陛下,不把兒子送來,但是這事誰知道啊?他的民眾能知道嗎?如今您去打他,他必對民眾說道:‘我委身以事奉中國,不吝惜各種珍貨重寶,按時貢獻,不敢失臣子之禮,但是中國卻無故而伐我,非要殘滅我的國家,俘虜我的人民子女以為他的僮仆奴妾。’吳國之民沒有理由不信他的啊。信了他的話,必然無比憤怒,上下同心,戰鬥力增加十倍啊。所以他外表裝得禮儀甚卑,而內裏行的不順之實。”
曹丕說:“這個鼠子孫權,你說得是,他真跟勾踐事吳一樣啊,陽裏一套,陰裏一套,外被犬羊之皮,內藏虎豹之實啊。”
“是啊,所以我說,他無外困,也無內釁,民眾都被他忽悠了,此時並非攻吳時機,陛下還是留待未來吧。”
曹丕說:“我被孫權貉子欺騙,不去誅滅,貽笑天下,貽害子孫。”
劉曄說:“古人雲,川澤納汙,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國君就得忍住不足和恥辱,就是那個垢,髒東西,得能含著它,就像美玉中也都有瑕疵,這是自然之道。”
曹丕說:“我不能!我以十萬精兵伐他,區區南蠻,何能抗衡,我意已絕,不必再講!”
這曹丕,該打孫權的時候不打,現在不該打,又忍不住自己的憤怒,偏去打。兩次都是錯誤決策啊。而你不變的一條就是,總是過高估計了自己。
於是十月,曹丕兵分三路,以上軍大將軍曹真(假節鉞)、征南大將軍夏侯尚(夏侯淵的侄子)、左將軍張郃、右將軍徐晃率數萬大軍南下圍攻南郡郡治江陵,以征東大將軍曹休(假黃鉞)督前將軍張遼及各州郡二十餘軍,攻洞浦(南京以西南五十公裏的和縣的江畔),以大司馬曹仁率步騎兵數萬,攻南京以西南一百公裏的濡須口,雖說是三路,其實可謂是東西兩路分攻荊揚二州。
曹真乃是曹操的族內子弟,被曹操收為養子,曾經做征蜀護軍,護張郃、徐晃之軍,跟從曹操與劉備爭奪漢中。曹真目前級別最高,因為曹丕不用自己的各個弟弟,所以這個養子弟弟,就是可用的最貴的了,督著夏侯尚和五虎上將中的徐晃、張郃,殺到江陵城,就樹起數十營圍,把江陵一圈圍住。時任南郡太守的征北將軍朱然的一萬多人,被圍在裏邊。孫權派駐在江南公安(屬於南郡)的諸葛瑾和北邊的平北將軍、襄陽太守潘璋及楊粲急去救戰。
這時候,劉備正在永安縣的永安宮,等了三個月了,當即給陸遜寫信,揮筆寫到:“曹軍大出,賊眾已在江陵,我將率軍再次東出,將軍說這會不會行啊?”
這陸遜此時正以荊州牧的身份屯在宜都郡,看了信,又好氣又好笑,作書回答:“來是當然行啊,隻是恐於您大軍新破,瘡痍未複,剛開始求與我國親好,應當自我補養,未暇再窮兵事耳。若我推算不對,您仍要以傾覆之餘兵,遠送而來,我無所逃命(自當戰,無所逃避您過來要打這種對我的命令)。”
那劉備看了,隻得笑笑,也就不言語了。猇亭之戰,雖然有各種戰略戰術的問題,導致劉備失敗,但根本還是蜀國國力軍力不敵孫權。以劉備現在的處境,沒有實力再打,而且南中三郡也不安然。倘若再去打,國內就該爆發起義了。但劉備不免還是覺得深為遺憾,倘若上次去打是選在現在這樣的時機,那固然就大有不同了。
但劉備還是不肯回成都去,他密切關注著前線的戰局,看看雙方的勝負,自己好相機而動。隻要雙方有一方疲敝,我還是可以攻吳或者擊曹。劉備想著種種將來可能的情況,唯一沒想到的是,自己總在江邊偏遠的永安縣住著,缺醫少藥的,如果得了大病,該怎麽辦。他渾然不知,隻待在永安縣這個益州最東邊角上的邊城小縣。
卻說江陵這邊,那朱然遭了瘟疫,士兵都害了腫病。孫權派來援救的綏南將軍諸葛瑾的數萬兵、襄陽太守潘璋和楊粲大兵都已來到,諸葛瑾是三部軍的總督,他是本地南郡的,自己兵也最多。潘璋、楊粲二人在江北的魏上軍大將軍曹真和征南大將軍夏侯尚等人對江陵構成的包圍圈外駐紮,拉拉扯扯地進行解圍攻擊。諸葛瑾是帶兵從公安來的,公安在長江以南三十公裏,所以他屯兵在江南岸,跟夏侯尚隔江對峙。
諸葛瑾本來可以選擇渡江去解圍,可是他不知怎麽想的,把大兵全渡到了江中的一個大沙洲上。“從這個百裏洲跳道江北岸進攻曹軍近便。”他說。這個沙洲名叫百裏洲,可見麵積之大。諸葛瑾把水軍也分列在沙洲南北兩側。這個沙洲雖然好,自然風景優美,草木也多,唯一的遺憾是它是個死地。呆在這裏,易進不易退,等於是把自己投到一個大監獄裏邊。即便沙洲很大,他也沒有作戰回旋空間,容易被人一舉把他趕下水。
這天夜裏,曹軍登陸了。夏侯尚(夏侯淵的侄子)帶著一萬多步騎兵,乘著夜色保護,坐上油船。油船是用牛皮裹住四周,上麵塗以魚油等動物油脂,專門用於沙洲登岸,因為摩擦力小,可以在沙洲的泥潭和雜水草上抵近。
他們悄悄從下遊向百裏洲接近,然後強行登陸,殺上洲來,同時,油船夾住百裏洲兩側,一邊逆水前進,一邊放火大燒諸葛瑾在沙洲兩側的戰船。
沙洲上的士兵當即慌了,一想這是個沒處跑的地方,後路已斷,頓時無心再戰。或被殺或投降或跳江,死者無算。諸葛瑾帶著殘兵,坐著殘船,逃回南岸。
諸葛瑾是個行動迂緩和一根筋的人,他打仗的特點就是推道理、任計劃,拿著直尺、筆記本條目和畫線筆打仗,沒有任何奇變。所以雙方持戰,久不能解。孫權在武昌城裏看了,因此怨望諸葛瑾:“諸葛子瑜做人還可以,但是這個呆貨打仗真是氣死我啦!”
到了十一月,那曹丕也出離東都許昌,南下到了宛城,作為三路大軍的後援和張勢。曹丕帶著官員和軍隊,一路邊走還發出了詔書:“百官不得幹預郡縣。”意思是我們別給地方上帶麻煩,我親民愛民。
結果宛城縣令沒看出這個詔書的意思來,以為真的不用我們去折騰和供應。曹丕文武百官軍隊進宛城是下午,而宛城的市——專門的交易市場,裏邊有很多賣酒的、賣衣服的、賣肉的、賣菜的、賣狗肉的,賣藝雜耍賭博的,分排列肆,四麵有圍牆,一般早上開門,到中午就散,這時候也就按時關了。曹丕的將吏想去市場裏買東西,一看市的四個大門緊閉,隻好撅著嘴回營房。有人就報給曹丕。曹丕一聽,忿然作色:“我是賊寇嗎?怕我進市場搶東西嗎!”立刻就傳把宛城令給捕來。
宛城令嚇得哆哆嗦嗦,被他連累,南陽郡守也倒了黴。宛城是南陽郡的郡治。南陽郡屬荊州。雖然曹魏隻占了原東漢荊州七郡中最北的這個南陽郡,但還是設了個荊州。於是,南陽郡守楊俊也被捆起來了,直接送進監獄。
曹丕就給尚書台的尚書令和各曹尚書下詔,問到:“從前漢明帝曾殺了幾個二千石?”意思是,我要把這個二千石的郡守楊俊殺了。曹丕身邊也有常侍,跟侍中一樣,都是在宮中陪隨皇上辦事,級別低於侍中。常侍王象是個大文學家,曾經受曹丕詔主持編撰了《皇覽》,赫赫四十餘部,八百多萬字。這王象小時候是個放羊的,因為愛讀書不好好管羊而被主人揍,楊俊嘉愛他,給他娶了媳婦推薦他走上仕途。王象一看這送出去的詔書內容,知道這是要殺楊俊。
王象當即跪倒曹丕麵前磕頭,血流滿麵,給楊俊求情,希望減死一等。曹丕不搭理,自往寢殿裏走。王象一把抓住曹丕的衣服,曹丕回頭說:“你什麽意思?我知道你和楊俊的那些事情本末,如今我聽了你,那就是沒有我了。你是寧可沒有楊俊了呢,還是沒有我了。”
王象一看曹丕說得這麽狠,是要拿曹丕的存在和楊俊的存在做選擇,隻得哭著把曹丕的衣服鬆開。曹丕恨恨地自回臥室。
隨後,尚書台見了詔書,趕緊商議,那宛城令官小,固然也該死,他們倒不在乎,楊俊這麽大的官因為這死了,可怎麽好。尚書令官最大,下麵有左右兩個尚書仆射,也就是左右副尚書令,再下麵有五曹尚書——類似五部,分吏部、佐民(民政部)、客曹(外交部)、五兵(國防部)、度支(財政部),這八個人是尚書台的班子成員。
尚書令桓階這會兒正病得要死,沒來,而我司馬懿剛剛被曹丕任命為尚書仆射。我就拿著議定的處理結果,也跑進宮找曹丕,叩頭請赦楊俊一死。
結果曹丕還是不許。
於是我這邊隻能把命令發下,親自拿著,去找楊俊。我說完論處他死罪,楊俊倒很鎮靜,說道:“我知罪矣。”於是,在家自殺。
楊俊知人拔士,宣教立校,善於培養後進人才,治理地麵也算有方,他跟我說他“知罪”了,其實意思是,從前爭立太子的時候,他是支持曹植的。這就是他的罪。
我從前做文學掾的時候,就是陪侍曹丕。後來我做了曹操的主簿。到了曹丕被立為魏王的太子後,曹操又派我為太子中庶子,這還是陪侍曹丕的官。所以,頗得曹丕信任,曹丕登基後,提拔我做尚書仆射,也是很自然的。
曹丕把這些惱人的事打發完了之後,就收到了東路軍曹休發來的奏表。征東大將軍曹休督著前將軍張遼及各州郡二十餘軍已經抵達了江陵以東一千二百裏處的洞口江畔(南京以西南五十公裏的和縣地區),與孫權派來的前將軍、丹陽太守呂範所督的五軍對峙。這曹休乃是曹操族內子弟,曾被曹操曾目為千裏駒,也收為養子,和曹丕在一個屋裏長大,倆人互相喜愛。曹丕信不過親兄弟,就信這養弟弟曹真、曹休等人。曹休年輕,血氣方剛,這時在奏表裏嚷嚷:“皇帝陛下,我軍已到洞口北岸集結,請允許我渡過江去,虎步江東!我要是戰死了,不須以我為念!”
曹丕和幾個要臣和侍中商量了一下,覺得現在江陵城戰事尚未清晰,在江陵還沒有拿下的情況下,曹休渡過去,深入敵境,有個好歹,我這養弟弟死了,我豈不又變成“沒有我”了。於是當即下詔:“曹休先勿渡江,待時機成熟有詔再渡江。”然後連忙著驛站快馬送去。
詔書送走後,曹丕在屋子裏來回晃悠,飲食無味。侍中董昭從前曾經給曹操當魏王造聲勢,而且為人足智多謀,後做了魏國的匠作大將,又提拔做了侍中,跟侍中劉曄一樣,都是聰明人,但特點是更能巴結逢迎。
這董昭就說:“陛下麵有憂色,是擔心曹休莽撞已經先過江了,詔書都追不上了嗎?”
“是啊,我這養弟弟。”曹丕撅撅嘴,說。
“其實不必。”董昭說,“我給陛下分析,渡江並且深入,是誰也不太願意的冒死的事情,就算曹休有此誌向,但是他也不能獨去,需要諸將都跟著。可是他下麵的藏霸等人,都是既富且貴,不複有它望,藏霸又是老頭子了,沒有再賣命和再想升官的意思了。所以必不願意去,曹休也就自然意沮,想去也去不了了。陛下可以放心。”
曹丕聽了,方才略略安心。
不過這裏董昭為了逢迎,說藏霸的時候避重就輕,沒有說事實。藏霸本是呂布時候的人,曾是呂布盟友,呂布敗後他就投了曹操,頗有戰功。曹操死的時候,藏霸的別部軍隊和曹操的青州兵,當時都在洛陽,一聽說曹操死了,都認為天下要大亂,於是一邊嚷嚷著敲著鼓,從洛陽都跑了,想未來的出路去了。曹丕登基以後,叫藏霸做鎮東將軍,總督青州軍事(級別高於青州刺史)。又叫養弟弟曹休做總督青徐二州軍事,剛好管著藏霸,藏霸有一天就說:“文烈將軍,國家是不肯用我啊,若是給我步騎一萬人,我必能橫行江東!”
曹休就把這話匯報給養哥哥曹丕了,曹丕想到從前藏霸的別部軍從洛陽擅自離開,現在說話又這麽牛氣,這是腦後有反骨啊。所以,去年曹丕就奪了藏霸的軍權,不再總督青徐軍事,而隻做青州刺史。藏霸雖然現在作為曹休所督的州郡兵二十餘軍裏邊最能打仗的一部,但心裏分外怨恨曹休,出於此,也不願意給國家賣命。
但是這話不能這樣對曹丕講,於是隻說藏霸是因為老了而消極怠工了。
卻說征東大將軍、假以了黃鉞的曹休,上表完了,又嚷嚷了半天要渡江,青州刺史藏霸也不響應,其它州郡二十多個長官,也覺得深入敵境,四麵全是敵城,進有城阻,退有江隔,身處垂危之地,等於送死去了,於是也不願意渡江。
曹休自己也就去不了,剛好不兩日詔書就下來了,叫他先不要去。於是,就在江北岸駐紮,和南岸對峙。
曹休的這東路集團軍裏,還有張遼一軍。張遼這時五十五歲,本來病著,駐營雍丘(河南杞縣),此時病逝略緩,也帶著所部兵來了,受曹休節製。不過,張遼的駐軍營囤比較遠,遠在洞口以東二百公裏的海陵(江蘇泰州地區)。
孫權派置的前將軍、丹陽太守(洞口這裏處於揚州北部的丹陽郡)呂範,下麵節製著廬江太守(在丹陽郡東邊)、建武將軍徐盛,以及偏將軍全琮等五軍。之所以是五軍,是來自不同的郡縣。五軍在南岸連營相望,駐守以待。
就這樣,雙方都不打,互相隔江幹瞪著眼,一直到了十一月底下。這時候,老天爺看他們老不打,等得不耐煩了,就把沿海地區的台風突然吹來。剛好洞口這一段長江自西南向東北流向的,吳軍在江東南岸。東吳的船被狂風吹著,就像水盆兒裏的紙船一樣,朝西岸曹營飄過去,當即數百艘翻在江中。落水士卒拚命掙紮,船上的人生怕他們把船抓翻了,就舉著長矛戳水裏這些人。唯獨校尉吾粲對本船士卒喊:“快救快救!”副官說:“不行啊,人都上來,船就沉了。”吾粲說:“沉就一起死!人落水了,奈何棄之!”於是硬救活了幾十人。
然而數千士兵還是被淹死了。餘下沒翻的幾百隻船,都被吹到了西岸。曹休見了,哈哈大笑,立刻揮領諸軍,朝破船鑽出的東吳軍砍來。東吳軍驚魂未定,當即被殺死數百,餘者大驚迸散,逃得漫山遍野都是。
曹休當即上表請戰,順著大風,給宛城曹丕送去,要求趁機渡江進攻。曹丕一看,這確實是好機會啊,當即驛站快馬送去批複。
可是,東路軍接到渡江命令後,除了曹休,還都不願意渡江,藏霸帶頭怠工,其它州郡來的將吏,也都磨磨蹭蹭。
這樣一耽擱,東岸的建武將軍徐盛,發出少數殘船,橫江飄過來,沿江戰鬥,收攏西岸滿山遍野跑著的吳卒,同時丹陽郡、廬江郡、吳郡等各郡長官和駐將,都響應前線召喚,迅速把大量船隻和後續軍卒,送到了洞口前線。吳軍驚人地在三四天之間,恢複了戰員和船隻數量。相比於曹休這邊將帥不和,吳國這裏則上下奉持,很有團結與共精神。
曹休這邊,因軍將推諉,錯過時機,一看吳軍已經重新補充集結了,也就無可奈何地再度放棄了渡江打算。
但是,曹丕下了渡江詔書了,曹休搖著右手的黃銅大鉞,嚇唬臧霸必須渡江打一場。臧霸隻好出動。
第二天,曹休專門弄出五百隻輕船,一萬敢死隊都上船。臧霸無可奈何地上船。
於是,臧霸先以少數輕舟佯攻對岸。東吳呂範、徐盛、全琮等五軍,見有敵船開來,當即擊鼓上船,可是曹軍的輕舟稍打就敗。東吳見了,也就收兵回來。脫了甲胄,放下兵器,剛要休息,鼓又響了——曹軍又來了。如是者再四。吳軍都煩得要命。
唯獨偏將軍全琮,一絲不苟,命令士兵不許下船,全部著甲持兵,隨時待戰。他對副官說:“今天曹兵反常,不可懈怠。”
副官說:“曹軍沒有渡江之膽,不過是騷擾。”
全琮說:“就按我說的,嚴密戒備。”
話剛說完,臧霸的遮江五百艘輕船,連成一線,扯帆快速劃來。全琮當即上前攔截。可是其它吳營裏邊,軍士們都以為對方不過是騷擾,於是都不出來。
霎時間,藏霸的一萬敢死軍輕舟已到近前,開始登岸,當即展開大屠殺。吳軍倉皇抵抗,被殺死數千,橫七豎八的屍體,把江東岸灘又妝點了一次。
建武將軍徐盛急揮軍出戰,藏霸軍不能克之。藏霸看看差不多了,也算是渡江了,也有戰果了,於是大喝一聲,鳴金收兵。
全琮和徐盛,各自帶著部隊駕船就追,斬殺了數百曹軍。魏將尹盧最倒黴,臨了快到江岸竟被全琮追砍了腦袋去。
全、徐二人隨後亦撤。
曹休不管怎麽樣,還是獲得了一場勝戰,遂上表稱說破了呂範軍。曹丕收表大喜。此後加封了藏霸為執金吾,但是照舊不給他直接的兵權,後來再有戰役,不過是每每谘詢藏霸罷了。雖然作戰是可以,但是意氣太高,不好駕馭。藏霸過了幾年也就死了。
曹丕取得了對藏霸的全麵勝利。他的特點就是重用文官,不重用武官。像我作為尚書仆射,作為文官,反倒是他最信任的。
時間到了下一年,黃初四年(223年)的春天一月,這時候,江陵城那裏,朱然還被包圍在曹真、夏侯尚、張郃、徐晃的連營裏邊呢,城中人得腫病得的厲害,隻剩五千人堪戰。而外麵,諸葛瑾次次過江發起一些無效的救戰。而江北岸的潘璋、楊粲兩部受諸葛瑾節製,每天也學著拿著筆記本對文件,對得頭昏眼花,亦不能取得給江陵城解圍的成效。
曹真這個人倒是滿用心,與士兵同甘共苦,已經圍城四個月了,軍賞也不夠了,曹真就從自己的腰包裏,掏出金錢,頒賜將吏軍卒,於是其軍隊的團結性,倒是比曹休那裏強。不過曹真——此人是個大胖子,打仗的本事實在還不如曹休,對於戰法比諸葛瑾還外行。排在老二的征南大將軍夏侯尚倒是有些能力,上次乘坐油船,偷襲占領了諸葛瑾的金銀島。這次夏侯尚就提議:“上軍大將軍,我看百裏洲那裏還是個有用的地方,如果我們把步騎兵屯駐布置在那裏,則能隔斷諸葛瑾的南岸軍,使之無法過江。您囤起土山,加力進攻江陵,江陵城已經開始人吃人了,必能拔下。”
張郃徐晃雖然對此有所異議,但是怕這兩個貴人,也不敢深說多辯,於是上表宛城匯報了這一作戰計劃——把軍隊渡入百裏洲,以隔斷和打擊南岸諸葛瑾軍。
夏侯尚隨即研究怎麽把軍隊渡到金銀島去。他吸取了諸葛瑾的失敗經驗,諸葛瑾單以渡船把軍隊集結在百裏洲上,四麵環水,非常被動。而趁著現在天冷水薄,我們可以架浮橋,從浮橋上輸送軍兵入百裏洲屯紮和戰鬥,這樣,把這個島和陸地連成一體,進退呼應,比諸葛瑾那樣安全多了。
於是,夏侯尚就命工程兵,在百裏洲上遊,即百裏洲西部,和北岸之間,排起兩排戰船,都拿大石頭做錨紮穩在水中,船上架起浮橋,於是選出三萬精銳,以石建、高遷二人領著,走浮橋進入百裏洲。進去之後,就朝南岸的諸葛瑾軍和北岸的楊粲軍,從沙洲上,借助淺灘涉水,衝過去,分別上南岸和北岸,就近進行衝殺。
南岸的諸葛瑾和北岸的楊粲,頗遭受損失。於是組織反攻,攻上百裏洲,去和洲上敵軍拚戰,結果發現洲上的敵軍越來越多,兩人被打得節節倒退,敗出洲來。
這一天,潘璋拿著筆記本過來開會了,說道:“我有個辦法,把他的浮橋燒了,這樣,他百裏洲上的人,就全得在我們的進攻下,投降我們,就像——就像上次諸葛將軍在這洲上被夏侯尚偷襲打得死降無數一樣。”
諸葛瑾的長臉立刻紅了,說:“我,我,我。”
潘璋說:“我看我這就行動,咱們拿本子各自對一下,這裏這裏。”於是互相對好本子,諸葛瑾在南岸,楊粲在北岸,繼續加強營衛防範,而潘璋則照著本子,往上遊五十裏處走去。
這個時候,宛城那裏也收到了夏侯尚上表發來的作戰計劃了,以浮橋渡兵到百裏洲。
曹丕看了大喜。
侍中董昭卻說:“陛下,我看夏侯尚這是危亡之道啊。他去的這是個死地啊。”
曹丕停下,說:“怎麽是死地呢,要死的是諸葛瑾啊。”
“不是,”董昭說,“所謂死地,就是沒有退路之地。人都喜歡前進而討厭退,即便平地上沒有險隘,後退時也會遭到敵人追殺,想平安退回來都屬艱難。所以,深入,不是一個好的東西,當兵的都不樂意。即便要深入,回來的道路也一定要是通暢便利的才可。如果歸路不便利的話,那深入就要不如意了。
“如今,夏侯將軍要去江洲中紮囤,這是很嚴重的深入了,他搭起浮橋來運兵,這是甚危險脆弱的。二者都是兵家所忌,夏侯尚皆行之。如果賊軍攻破浮橋,則洲中官兵不複再為魏有。而且,現在春天來到,江水就要上漲,浮橋還浮得住嗎?夏侯尚成了釜中之魚,別說破賊,自完尚難啊!”
曹丕大驚,連忙修出詔書,從宛城驛站快馬三百公裏送到江陵,命令夏侯尚趕緊從江洲出來!
潘璋已經在上遊五十裏施工完畢了,砍伐蘆葦,做成了數十個大筏子,沿江擺好放著,等著江水一漲,即順流而下,把那浮橋燒個精光。
那夏侯尚得了詔書,連忙約束大軍,趕緊從沙洲這個死地出來。三萬精兵,趕緊排隊都往沙洲西部,朝橋頭上去。
諸葛瑾舉從江南岸,本來計劃是等著潘璋的火筏子下來再進攻,這時候見魏軍轉移,諸葛瑾終於破例聰明了一次,立刻揮舞軍眾,渡水登州,朝百裏洲殺上去。楊粲則在北岸,帶領步軍朝西往橋頭猛奔。
三萬曹軍可慘了,因為是撤退,皆無行陣和戰心,屁股後麵諸葛瑾水軍登洲殺來,前頭則被楊粲堵在橋北頭猛擊,石建、高遷二人騎馬硬撞過橋去,餘下士兵被殺得哭爹叫娘,死者遍野,順流而下。夏侯尚和張郃等部趕緊出動援救,救出一小部分殘軍而已,曹軍魂不附體,望江抖顫。
江陵曹軍,總體來講損失很大。
從此這個沙洲成了曹吳雙方各自的絕地,誰也再不敢上島上來了。不出十天,果然江水暴漲,那百裏洲也大半被水淹沒,而那浮橋,早已無影無蹤。
曹真、張郃、徐晃繼續加力攻城,在江陵城四周,堆起土山,鑿了地道,立起樓櫓攻城塔和城牆相接,從土山上,攻城塔上,弓箭下注如雨。城裏的五千餓著肚子的吳兵,無不失色。唯獨南郡太守、征北將軍朱然晏然自在,若無其事,毫無恐意。這朱然是個小矬子,身長不足七尺,合一米六多,可能還把頭發算上了。他本是孫權的同學,從前毫不知名,因孫權給他機會,派他伏擊抓住關羽,而一下子知名。這次固守江陵城已經五個多月了,於是再次被列國矚目,名聲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