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裏這時有個廖化。從前關羽自麥城派他送詐降信來到東吳軍中之後,他就被留在江陵,替東吳人做事。廖化聽說劉備帶兵到了白帝城,於是和母親商量,偷著去投奔白帝城。

最後,廖化想了個詐死的辦法。當天夜裏,廖化就突然暴死,他老媽在家裏抱屍痛哭。左鄰右舍都來了,就看廖化躺在一塊白布裏邊,人整個直挺挺的。不多久,上司也來了,安慰廖母。

隨後,老媽就把廖化裝進棺材裏,變賣家產,雇車,拉了廖化,出城就北去了,說是回老家襄陽。

漸漸走到了當陽以北,廖化從棺材裏探出腦袋,說:“媽,你老坐著也累了,外麵風大,你進來躺會兒吧。”

氣得老媽一個倒栽。趕車的人嚇壞了,一下子從車轅上跳下去了(當時已經出現了雙轅車,從前都是單轅馬在兩邊,現在一個牛就能拉個大車了)。廖化鑽出來,趕車的衝著他叫:“你!你!你是活人死人!”

廖化說:“快給我點東西吃吧。我剛才去閻王那,閻王看我餓得太瘦,不要,發還我回來了。”

趕車人將信將疑。廖化吃飽之後,就二話不說,把趕車的給塞到棺材裏去了,喊:“你不要怕,你這牛應該識途,隨便把你拉到什麽地方,見到人,肯定會搶這棺材,救你的。”

說著,扶著老媽,下了車,倆人改路往西走。一路抄小道,晝夜西行,倆人跟逃難的沒有什麽區別,不遠一百六十裏到了陸遜守衛的夷陵(宜昌),買了船票,逆三峽而上,漸漸到了秭歸。

廖化趕到秭歸,通報向營中,說前關羽軍主簿廖化求見。劉備聞言大喜,連忙傳令叫進來。廖化一進來,已經人麵黧黑,見到劉備,跪倒施禮。劉備好相慰問,連連讚道:“荊州覆敗,大吏皆降,百無一還,元儉冒死千裏來歸,令我情何以堪。”

廖化聞言,也幾乎落淚,忙把老媽也叫進來相見。劉備忙命準備飯食,一邊吃,劉備一邊問前者關羽軍敗亡的細節情況,廖化一一說來,劉備連連歎息拭淚。最後,廖化吃飽,說道:“陛下,您這裏的情況怎麽樣啊?”

劉備歎了口氣,說:“別提啦,關侯死後次年,法正就死了。隨後當年,後將軍黃漢升,也死啦。去年六月,我的三弟張飛,也被人謀殺橫死了。如今剛剛又得到消息,驃騎將軍、領涼州牧駐在武都郡的馬超,也染疾身亡了,不過才四十七歲。唉!前後左右四上將皆死,就剩子龍一個人替我在江州督後呢。”

廖化見僅僅兩年時間裏,蜀國這裏連折四員大將和軍師,心想,這以後恐怕真要讓我當先鋒了。

廖化於是說:“如今陛下為關侯報仇,已經順利攻破巫縣、秭歸,下一步要怎麽辦啊?”

劉備說:“我們如果水陸並下,居長江上遊,以高壓低,大江奔騰,一日一夜即可從白帝殺到江陵,奪敵人誌氣。但是,我思前想後,機動程度高是有好處,但戰船機動程度越高,就越害怕被切斷後路和補給線。如果部隊側翼和背後受到敵方的攻擊,就會很快陷於無法退卻的困境。所以我放棄了長驅速入,而是從巫縣開始,夾江設幾個軍屯,樹柵設屯,連營向前,一直到了這裏的秭歸。這樣可以穩紮穩打,一路下去。往前到夷陵也要這樣。這樣的話,迂回而來的吳軍也好,上庸來的曹軍也好,都沒法破壞我身後的三峽沿線。”

劉備的這種做法,雖然保險,但沿途分兵,人力財力消耗必然甚大。

劉備隨後封廖化為宜都郡守——宜都郡就是從荊州的南郡劃出去的,是原南郡的西部,也就是巫縣到夷陵乃至夷道縣這數百裏地麵。而現在孫權的宜都郡守就是陸遜。

次日,黃權又跑來了。這黃權是巴西人,本是劉璋的主簿,勸劉璋不要引劉備這個狼入室,劉璋不聽,還把黃權攆出了廣漢郡做縣長,隨後終於不得不降了劉備,現為偏將軍。黃權進來,對劉備說道:“現在有前敵最新消息傳來。孫權以他的鎮西將軍、宜都郡守陸遜為大都督,督領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於丹、孫桓各部諸郡之兵五萬人,已經在夷陵及宜都郡各地集結,以當我軍。這宋謙、韓當都是從前討虜將軍孫堅的老將,其餘都是孫權麾下的頂級將官。不知陛下下一步的進攻部署如何?”

劉備就說了自己要連營向前,步步推進的路子。

黃權沉吟了一下,說:“這樣連營向前,雖然可以保護後路安全,但也必然兵力稀釋,如此您的前鋒,則不過萬人,而吳軍彪悍,戰將都是久曆戎行,士卒聽命,一時如何可以破敵啊。”

“那你的意見呢?”

“還是水軍前進,打擊力更大。當然,水進也有弊端,我軍是順流作戰,進驅容易,退回難。一旦在夷陵或者江陵受挫,則全軍不能退去,危亡可待。所以我建議,以我領前部為先驅,順流長驅速下,為您攻擊夷陵乃至江陵,您坐鎮秭歸。我若有功,您舉兵相下。我若無功,您發兵接應我回來則可。這樣既可以收奮流猛進,勢力俱張之功,又有您在後麵接應,除去逆水難還之弊,兩相得宜。總之,不必沿江設防,連營推進,分散兵力,我們全力這樣試一下子。”

劉備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能冒險,於是說:“我看還是按我現在的意思辦。我們不能速下,還是兩岸連營設防推進。因為水軍容易速下,不易回還,所以戰船就到夷陵。而在兩岸全以步兵前進。我分你一部兵,為江北軍,你為鎮北將軍,督這路軍,以防北方曹丕從上庸南下,同時攻擊夷陵北岸要塞。我督南岸軍,攻擊夷陵南岸軍屯。同時我們沿用從巫縣到這裏的樹柵連營的路子,一直推進到各自的夷陵戰場。這樣總能打下夷陵乃至江陵,而且後方和退路可保無虞。”

黃權聽了,心想自己的先驅疾進的策略還是被否定了,要這樣一路修著碉堡,和東吳軍沿岸鏖戰疲打,心想這皇帝如何一下子變得怯懦了。於是黃權也沒辦法,隻得領命,出來,望著天空,歎息一聲,自回本營。

打仗靠的就是士氣,兩軍相遇勇者勝,這樣一路修著營圍慢慢推進,被敵人見了,則我軍已經示弱,反長敵人士氣,則勝負已經前判。黃權說的飛流直下,不計後果,則敵人奪氣,而且機動性強,可以選擇打擊不同的城池,令東吳顧此失彼。

但是,東吳軍悍,東吳有丹陽兵和山越兵,前者號稱天下精兵,後者也是蠻猛,而且曹魏可能會助吳參戰。劉備又不得不防範兩翼和後路。

這時劉備在自己的營帳中,對侍中說:“馬良今天不值班嗎?叫他進來。”

那馬良,本是荊州襄陽人氏,在劉備依附劉表時,就投了劉備。當時馬家一共五兄弟,馬良下邊就是馬謖。當時鄉裏人號曰:“馬氏五常,白眉最良。”那馬良眉毛中有一撮白毛,所以號稱白眉最良。馬家五兄弟的字中都帶一個常字,所以叫“馬氏五常”,其中馬良該是老四,馬謖最小,字幼常。馬良如今當了劉備的侍中,侍中的職責就是陪在皇帝左右,既有照顧起居的工作,也有參謀辦事的任務。

不一會兒,馬良穿著衣裳進來了,劉備說:“季常,如今武陵郡的五溪蠻夷,見我們戰勝於秭歸,就紛紛想往,各自派遣使者,到朕這軍中,要求積極參軍報名呢。他們還求請軍眾助他們在武陵反東吳。我這裏則不能再分給他們兵,反倒要他們悉眾來前敵。你就辛苦一趟,分取各自印綬金帛,去授給他們將軍名號,速請他們帶軍前來,和我們在夷陵南岸匯集。”

馬良領命,當即出去照辦。這武陵郡,是在長江南岸,湖南省北部。當初劉備有南郡(大部在長江北)、武陵、零陵三郡,依次由北向南排列。這三個郡從前依賴於關羽,隨著關羽的破滅,三郡之地,就都被戰鬥至此的陸遜等部攻取接收了。

馬良帶著幾車寶貝,望南邊武陵郡來了。這武陵郡當時多沒有開發,所以那武陵中還有一個桃花源,一幫來自秦時的遺民,還在這裏過共產主義生活呢。因為能避戰亂,所以也能避王法,文明不開化的蠻夷就也多。馬良到了五溪地區,見到五溪蠻夷總洞主,蠻夷王沙摩柯,送上金寶財物,請求幫忙出兵。

沙摩柯大喜,傳令各溪穀,明日約集出發。到明日,各溪穀的勇士,都跟著自己的首領,帶著兵器,牽著狗,拉著馬,拉著老虎,牽著豹子,在山穀裏集合,跟著馬良,往北邊大江岸上去了。那沙摩柯領頭,手上持著一把鐵環大刀,腰裏還掛著蠻夷的獨門兵器泥彈丸、流星石錘,一路叮當作響,真夠生番的。

沙摩柯一行到了長江南岸的夷陵以東的要塞猇亭之外。這時已是二月。猇亭這裏南依連綿高山,北接長江大水,地勢高下不平,草木怪石零亂。劉備也已經從秭歸盡起大軍,以黃權分一部軍在江北行軍,自己督諸將之軍向此進發,以馮習為大都督,張南為先鋒,輔匡、趙融、廖化、傅彤等人為各別部都督,數萬軍一路緣山截嶺走來,上千輛馬車沿著群山之間僅有的幾道盤山公路前進,隊伍拉成約一百公裏的長蛇陣,山路兩側高地也都做了認真控製,每走出十裏就留下一部兵,於高險處立柵設一個營囤,其餘大兵繼續前進,江中吳班、陳式督導的水軍則戰船絡繹而行,但見戰甲遍地,輜重塞徑,戰船絡繹,車馬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