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聽說劉備提五萬大軍入駐江州(重慶),於是召集人商議。

孫權得了荊州之後,就把都城從建業(南京)西挪到了武昌,也就是夏口一帶,顯然重點是防西邊的劉備,而不是北麵的曹丕。

軍師張昭說道:“劉備前來,隻是送死,但他舉大眾而來,我們非舉國名將齊赴不足以克之。如此則北邊空虛,就怕曹丕起大軍呼應劉備來打我。我們不如北上連好曹丕,遣使奉章,稱說願意稱臣為藩國,以固曹魏與江東之好。劉備見曹丕與我國膠漆相結,必然不敢東下江而來。值此之時,再遣使與劉備言和,可得成功。”

張昭說完,對群臣一笑。

中郎將旁邊徐盛怒道:“區區劉備,有何可懼,竟然要向曹賊稱臣,此乃國家之恥,我等頭可斷,膝不可屈!”

孫權聽著群臣議論商量,把兩個黑眼睛鼓鼓地,轉了半天。這孫權的“權”,就是權衡的意思,就是當時的杆秤上的秤砣,最能盤算。孫權最後定住眼睛,露著精光說:“倒是遣使北上與曹丕固好最是急迫,總有好處。那好,孤就聽張軍師之言,還有,這次把於禁等人也送回去,以示我們的誠意。”

老頭子虞翻出班抗言說道:“稱臣也罷,但是不能把於禁送去。這個於禁敗喪了數萬人,身為降虜,而且降了兩次,都不能自我了斷。還了這個廢物雖然於我國無所損,但仍然是放了一個盜賊。不如殺了他以徇令三軍,以為人臣而有二心者之鑒!”

前年八月關羽水淹七軍,俘虜了於禁及其部卒三萬人,隨著關羽破敗,這些人又當了東吳的俘虜。曹丕一直跟孫權討要這些人,但孫權就是拖著不給。現在送他們回去,是因為西蜀大兵壓境,孫權不得不討好曹丕。而虞翻素來恨著於禁投降而不能自殺,非得要於禁死不可。

孫權對於禁卻是敬畏其名,固然不聽虞翻的話。

到了送別使者和於禁一行人的時候,孫權親去餞行,那虞翻抽空端著一杯酒擠到於禁那裏,說道:“老夫也敬你一杯,不過,你且不要說我吳國無人,我之謀諫,隻不過至尊沒聽罷了。”

那於禁不禁打個冷顫,謝天謝地,這老頭子要殺我,孫驃騎沒聽。祖宗保佑啊。

隨後,孫權的使者與於禁,就北上到了洛陽曹丕這裏。曹丕大喜,好啊,我作為皇帝,如果孫權不肯承認,那我這皇帝還有什麽實名。

群臣一起山呼舞拜稱賀。

曹丕喜不自禁。唯有侍中劉曄說:“東吳遠在江漢絕域之外,沒有向內稱臣之意久矣。陛下雖然徳如堯舜,但是東吳這醜虜的賊性,還沒有怎麽被您感化。今日遇上危難,前來請使求為臣,不可信也。如今孫權外有劉備強寇,內部人心不安,又恐怕我們乘機伐他,所以請求來降。其居心的目的,不過是免得我們中原之兵前去伐他,並且借來中原以為援手,以加強自己和疑懼劉備。如今東吳、蜀國,各是小國,互相團結相救,乃是他們的小國自存之計。現在二者互相攻擊,正是我們滅他們的機會。愚臣以為,當興舉國兵馬,渡江南下攻擊東吳,劉備攻其西,我攻其北,則一月之間東吳必亡。東吳亡,則蜀國孤。”

曹丕一聽,嚇了一跳,心裏不肯,覺得還要學堯舜,於是說道:“人家稱臣來降,我有什麽可疑的。我們不如聯手吳國攻蜀。”

劉曄搖搖頭:“攻蜀不如攻吳。蜀國遠而吳國近,如果攻蜀,劉備聞之,必然還軍,我們止不住他,必然無功。如今劉備為關羽的事憤怒已極,故而興兵擊吳,聽說我們伐吳,知道吳國在我們和他的夾攻下必亡,必然高興而進軍伐吳,與我們爭相割吳國之地,而不會改變主意抑製著自己的憤怒去救吳國,這是必然之勢。如此則吳國必亡。吳亡則蜀孤單,亦不能久存。如今吳國外有蜀國所迫,內有變民之困,趁著吳國眼下窮急,就當發兵取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陛下不可不察啊。”

曹丕說:“這個……這個,我自有分教。”

劉曄說蜀遠吳近,要連蜀伐吳。吳國大而蜀國小,曹魏的主要敵人是吳,如果助吳攻蜀,吳國奪得蜀地,相當於幫著吳國壯大。所以劉曄說得對,應該聯蜀擊吳。

這時就聽曹丕說道:“命於禁進來。”

前年八月關羽水淹於禁七軍的那場混戰的已是往事,唯獨還剩下於禁等幾個戰俘作為見證。

不一時,於禁等人進來了。前魏國左將軍於禁,僅僅兩年半時間,已經須發皓白,形容憔悴,踉蹌登上大殿,低著頭,一句話說不出來,泣涕頓首。

曹丕看了,看這個白腦袋連連磕得大地有聲,心中也不禁難過,於是說道:“我也是讀過一點古書,從前春秋時代,晉三軍元帥荀林父與楚莊王開戰,大敗於邲地,遂使楚莊王一戰而霸。荀林父殘部撤到晉都,晉景公沒有罷免荀林父,更沒有處以極刑,而是照舊以他為元帥。隨後,赤狄發生內亂,荀林父趁機帶兵大敗赤狄於潞城,滅了赤狄之潞國,使晉國擴得狄土。秦晉崤之戰,秦三軍元帥孟明視,大喪師於崤山,匹馬隻輪無還者,秦穆公力排眾議,照舊信任孟明視以之為三軍元帥,終於隨後報晉國之辱,又西並諸戎,秦國遂霸西土。秦、晉區區小國,尚且如此,何況朕這萬乘之君。我宣布,複於將軍等人原官職不變,並拜於將軍為安遠將軍,當初樊城之敗,乃水災所致,非於將軍之咎責也。”

於禁蒙此大赦,喜出意外,死裏逃生。他磨蹭了好半天,才把腦袋暈暈地從地上收起來,找回了理智,連連稱謝,泣道:“臣罪責該當萬死,今陛下洪恩不殺,當萬死以報。嗚嗚~”

曹丕命於禁等人先行退下休息,命東吳使者也退下,然後傳令說道:“如今孫權稱臣請藩之意甚誠,朕決意聽之,不日遣軍助孫權,且加封孫權為吳王。”

劉曄一聽,忍不住,又站出來了,出班奏道:“臣以為不可。孫權雖有雄才,但官不過驃騎將軍,南昌侯而已,官輕勢卑,不過是一侯,其江東士民與他沒有君臣之分,他雖有圖中原之心,但不能強迫江東士兵追隨此謀。如今非要受其歸降,需要嘉獎,也可以隻進他個將軍名號,封十萬戶侯,不可就封他為王。若封他為王,則江東士民皆為其臣,是助其定君臣之分,此乃為虎添翼也。未來其上下同心,則禍患大矣。而且孫權為人一貫偽詐,從前對關羽就貌恭而內懷凶毒。”

曹丕說:“孫權款誠效忠,何至於此?子揚不必過慮了。太常可在?”

太常邢貞當即出班,這太常也是九卿的官了,負責禮儀,曹丕說:“即日命你持節,帶著安遠將軍於禁,赴江東拜孫權為吳王。”

邢貞領命,於是宣布散朝。劉曄心想,我為曹天子出謀劃策有三,三次都不能取。於是搖著腦袋下去了。

邢貞下朝之後,就找到於禁,說:“安遠啊,今天還得辛苦你跟我再走一趟,奔赴吳國,雖然那是你最不願意去的地方。”

於禁說:“唯太常所命,我自當效力奔走。”

邢貞說:“對了,去之前,皇上還命我陪著你,去一趟武皇帝的高陵。武皇帝從前甚愛於你,臨終也沒見著一麵,可以去祭奠一下啊。”

於禁臉一紅,頭白臉紅,說:“這個自當,我這就隨你去。”

於是倆人奔了鄴城,到了曹操的高陵,進了陵廟。那配殿的屋子上,還似乎畫著很多壁畫,都是曹丕命人剛剛急速畫上去的。於禁一看,就見畫的是許多大水浪花,那上邊有舟上一人,青衣紅臉長髯,手持青龍偃月大刀,不是關羽正是何人。就在他對麵,一處潰堤之上,有一人手持大刀,兼握弩箭,憤怒橫眉,正向關羽躍躍欲試,不是龐德還是何人?於禁一看,臉就紅了。

就見關羽後邊,還有一人,卑躬屈膝,跪倒在地,身子小得隻有三分之一,不過旁邊大旗上豎著一個“於”字,那旗也正要偃下來。於禁一看,不是自己還是何人啊!於禁當即羞慚得,腦袋須發都紅了。整個腦袋嗡地一下,真是世事難料啊,自己忠信不移,卻由命運安排當了降臣,他仿佛聽到了攪林的風雨聲,正是千古傷心,他渾身冷了起來,不禁瑟瑟發抖。

隨後祭拜,於禁渾渾噩噩,一切禮儀過程都感覺不到了,隻是覺得渾身冷得透骨。不知是不是曹操從地宮裏發出的冷氣,叫他直冷得刺骨顫心。

於禁從鄴城回來之後,江東也去不了了,就卷在被子裏冷瑟瑟發抖,有時候抖得嚴重了,整個床和屋子都在抖。有時候又熱起來,熱得屋子裏好像蒸汽的澡堂子。不出幾日,前魏國五虎上將之第三的於禁於文則,就在曹丕的暗中突然羞辱下,慚病而死了。

這時候,五虎上將第二的樂進也在幾年前死了。而五虎上將第一的張遼,已是五十四歲,不知什麽原因,也病倒了。因為已經要拜孫權為吳王,孫魏兩家好上加好,張遼也不用親在合肥駐守了,而是屯在後方一點的雍丘(河南杞縣)。曹丕聽說張遼得病,立刻遣劉曄帶著太醫,趕忙跑去給張遼治病。隨後派出虎賁,不斷跑去詢問消息,前後奔跑的虎賁,道路相屬。曹丕覺得自己的一處行宮的寢食條件比雍丘軍屯裏好,就命人又把張遼接來,自己也親赴行宮,執張遼之手,好加慰問,賜以禦衣禦食。張遼病竟略有見好了,就又回赴雍丘軍營,照舊養病練軍。

這時,太常邢貞到了武昌,要封孫權為吳王。張昭等人來迎接。邢貞進了宮門,還坐在車上,繼續往裏開。張昭就在旁邊大怒,說道:“禮儀這東西,誰都得尊重,法令這東西,什麽人犯了也得往他的腦袋上加。太常先生敢妄自尊大,開著車就進來,難道是以為江東寡弱沒有方寸之利刃的緣故嗎?!”

邢貞嚇得趕緊下車,望張昭告罪,隨後前行。後麵中郎將徐盛,看見剛才邢貞坐在車上麵有驕色,也氣得大怒,對同僚說:“我徐盛不能奮身出命,為國家並洛陽,吞巴蜀,而使我們至尊跟邢貞拜盟,不亦是恥辱嗎!”說著說著,就自己涕泗橫流。

邢貞隨後進去,搞了個儀式,宣布封了孫權為吳王。孫權拜受。儀式結束之後,邢貞想到剛才張昭的怒色,以及聽說了徐盛的話語,不禁對同行者說到:“江東將相如此,非久居人下者也。”

這時已是八月,劉備已經舉軍離開江州,留趙雲屯守江州,大兵直下,水陸並行,東行三百五十公裏,進駐到三峽起點的白帝城了。這是益州最東部的一個城,再往東就是三峽的第一個峽瞿塘峽(十公裏長),過此峽就算進入荊州地界,其中遇到第一個城就是三峽中的第二個峽巫峽的起點巫縣城。

孫權和群臣商議之後,說:“我這就修書一封,送去問劉備請和。他如果曉得形勢,就不會來了。”

於是孫權修書一封,遣使者向白帝城去了。

這時候,綏南將軍諸葛瑾,奉孫權之命,駐守在公安,聽說孫權派使者向西邊請和去了,諸葛瑾也給劉備也寫了一封信,勸說劉備:“聞知陛下旗鼓來至白帝城,我唯恐陛下之貴臣子議論,以為吳王侵奪了荊州,危害了關羽,怨恨深大,不宜答應言和(不說劉備不答應,說他下麵的臣子不答應,給劉備留麵子),我以為此乃用心於小,而未留意於大。我請為陛下論其輕重大小。陛下有興複漢室之誌,所以陛下所親的,乃是從前的漢獻帝,陛下所收拾經營的,乃是天下海內。如今陛下與關羽之親,何如陛下與漢獻帝;陛下所爭之荊州,孰若天下海內。仇視我主吳王,與仇視曹丕逆賊,哪個該在前,哪個該在後,望陛下明察。”

劉備先是在白帝城見到孫權的使者,接了請和書,又收到諸葛瑾來信,說道:“孫權向曹丕稱臣,附逆甚也,我非得討伐他不可。”

此時,孫權已經和曹丕形成更強的聯合,基於這種形勢,劉備應該止兵。但是他還是決議戰爭。

孫權得報,也就當即準備應戰。這時候,有那心裏恨著諸葛瑾,嫌他擋了自己路的人,就跑去到都城裏,對孫權進讒言說:“殿下,前者有確切消息,諸葛瑾沒有通過您,就偷著派心腹人送信給蜀國劉備,不知其中有何言論,或許勾連西蜀,以害國家,亦未可知。他那弟弟,現在可是蜀國的丞相呢。”

孫權一笑,歎口氣道:“這你不用多說了。孤與子瑜有死生不變之誓,子瑜之不負我,猶如我之不負子瑜也。”

那進讒言的暗恨一聲,滿麵羞慚,隻好退下,繼續被諸葛瑾擋著去了。

卻說劉備得了可以討伐孫權的口實,於是也正式動武了,遣將軍吳班、馮習為前部,望三峽中上部的巫縣殺去,自己也從白帝城將軍出發。

三峽自西向東,全長五百裏左右,基本上是江州(重慶)到夷陵(宜昌)這一段,再往東順江到江陵、夏口(武漢)。三峽中間分兩個節點,一是巫山地區的巫縣,一是秭歸,從而把水程分為三個峽。瞿塘峽是第一個峽,才二十裏長,但是水流極其險惡,兩岸皆是高山,從白帝開始,其終點就是巫縣。巫縣到秭歸是第二個峽巫峽,二百裏長。秭歸到夷陵是夷陵峽,後來孫權改夷陵名為西陵(都是宜昌),所以也叫西陵峽。

巫縣開始就已經是荊州宜都郡最西的一個縣了,東吳將軍李異、劉阿等人,跟吳班、馮習的先部在巫山雲雨朦朧的巫縣地帶一場大戰,被擊破,李異部逃散,散在附近山裏貓著。吳班、馮習軍又順流而下,攻破了秭歸。而這時候,已經是次年,的時間,已經是次年黃初三年(222年)正月了。

下一步,就是進攻夷陵。夷陵以東一百二十公裏,就是南郡的郡治——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