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二年(221年)六月甄氏死的時候,劉備當皇帝已經兩個月了。劉備遍看三國之中,孫權的官最小,但最弱的一國卻是自己。劉備急需打一場勝仗,作為強國之本。那要打誰呢,打曹丕打不過,當然是打孫權了。一年半前關羽敗死,劉備至今隻做了一件事,就是當皇帝。當完皇帝就要打一場勝仗,提振權威。

“荊州若不能討,如何以安益州。我欲耀兵於長江,東討荊州,以戰東吳,列位可其許我?”劉備在朝堂上說完,就瞪大了眼睛,期待著瞅著下麵。

下麵文武全都閉嘴,以沉默對應著劉備。翊軍將軍趙雲出班啟奏:“國賊乃是曹丕,非孫權也。且先滅曹魏,則孫權自服。曹丕篡盜皇位,天下人心未服,應當因天下人之心,早北上以圖關中(陝西),居渭水、黃河上流(陝西),以向中原討伐凶逆之曹(如漢劉邦之戰爭路線圖)。大王北軍一出,關中的義士必然裹糧策馬以迎王軍,則關中可得。如果擱置曹魏而先與東吳相戰,兵事一交,就不得快速解開啊,陛下利用中州人心討伐曹逆的機會就錯過了。”

趙雲認為應該先打曹丕,曹丕滅,則孫權服。打曹丕的辦法,就是北上得關中,然後東圖中原。眼下正是北上打關中的時機,如果跟孫權纏鬥,就把這時機錯過了,時間拖下去,人民慢慢習慣和接受了曹丕當皇帝,再北上關中,也無人響應了。

劉備聽了這些道理,雖然無以反駁,但是依舊不從。

其實,趙雲說國賊乃是曹丕,這是從道義上講。但劉備覺得這隻是一方麵,不能膠柱鼓瑟。至於孫劉聯合,也不是唯一的策略。如果把自保作為最高目標,那孫劉聯合是不二之選。如果把爭天下作為目標,“先弱後強”也是不錯的攻擊策略。比如當初劉邦和項羽爭天下,劉邦並沒有和諸侯聯合,相反,他派韓信逐個滅掉了趙、魏、齊等諸侯。得了這些地盤,從而加大了自己的實力。

聯合對曹,其實執行起來又很多不可克服的先天缺陷。雙方的兵力運動,很難做到高度協調,而運作過程中的互相提防,嫉妒變詐,不可預料。當初馬超、韓遂之敗已經說明了這一點。把東吳變成自己的郡縣,才能保證兵力運用的整齊劃一,前後不變。先弱後強的攻擊路線,便於首次行動的成功,也是更現實可行的選擇。

至於趙雲說的北上關中,那麽問題就來了,當劉備懸軍北上的時候,孫權又跟呂蒙似的那麽搞一下子,來掏劉備的老窩,怎麽辦?

退朝之後,劉備沒有因此這次商議,而改變自己的原計劃。

從事祭酒秦宓下朝之後,也很關注這事。這秦宓是四川本地的老專家,文科理科都好,文科飽讀《詩》《書》,望氣水平不在周群之下。於是飯罷之後,當天晚上也不睡覺了,好好看一看天時吧,望風角星雲,預測一下戰事。

當晚,秦宓就跑到房頂上躺著,拿著《周易》《鳥鳴》《仰觀星書》,對著天空舉頭望明月,低頭看論文,一連看了三天。然後這天上朝時,就向劉備陳說,此次師出,必無其利,且有大將偏師降,不利於人主。

劉備一聽,當時當著眾臣,又羞又惡,說:“誰叫你去占星望氣了?你是不是誠心謗上,沮我大軍之心。有司,收了秦宓下去案問!”

有司上來,捉了秦宓,拉往獄裏審訊去了,最後定了罪。秦宓認識的有錢人倒多,按照漢朝以來的贖刑的政策(花錢可以減刑),花了大價錢,放了出來,回家當老百姓去了。

洛陽曹丕這裏,曹丕也給群臣們下了一個詔書,叫大家分析預料一下劉備會不會出兵報複吳國。群臣都說:“蜀國,是小國,名將隻有關羽。關羽死,荊州軍破,其國內憂懼,沒有能力複出了。”其實,正是其國內憂懼,劉備為了克服大家的這種憂懼,偏偏就必須得伐吳。

隻有侍中劉曄多智,說:“蜀國國狹力弱,而劉備的謀劃是要以威武自強,所以他勢必用其眾以示其有餘力。而且關羽與劉備,義為君臣,恩猶父子,關羽死而劉備不能為他興軍報敵,於善始善終之情分不足。”

曹丕看了,一時不知信誰的為好。

劉備這邊,已經開始動員。車騎將軍張飛,忙著在閬中整兵秣馬,準備船隻,欲望江州(重慶地區)南進。

張飛有一個習慣,就是敬愛君子而不恤小人。劉備從前曾經常告誡他:“你有時候殺人處刑常常超越律文規定,又整天喜歡鞭打健兒,還讓他們呆在你們左右,這是取禍之道啊。”

張飛囫圇答應,也不在意。

張飛帳下的保鏢健兒有一個叫張達的,還有一個叫範強的,因為曾經有過錯,被張飛鞭打,於是倆人懷恨在心。但張飛繼續叫他倆當保鏢。

六月的這一天,張飛已經把一萬多人的軍兵集結差不多了,天氣也是熱得不行了。張飛覺得前一陣兒工作太忙,就也該到城外嘉陵江去避避暑休息休息。在江畔一個水灣處,竹林下,張飛乘車來到這裏,下了車,飲酒吃烤肉休息。春溫秋肅都不比夏日激昂,蟬高叫著,熾日把人熏得迷離癡醉地。張飛想著這次出去給二哥報仇,豁得自己死,也要殺光東吳人。

張飛想起二哥,不由得悲從心起,這悲一起來,就要喝酒,於是左一杯,右一杯,就把自己灌醉了,張著大嘴,呼呼喘著,倒在竹林下睡著了。

這時候,張達、範強正在河裏洗澡。這天也是熱啊。健兒範強忽然拿起鞭子,照著張達的腦袋,抽了一下子。張達大怒:“為什麽要打我的腦袋!”並從水裏冒出頭來。

範強說:“瞪什麽瞪?人家抽了你一百多鞭子,你都沒話!你吃我一小鞭子,有什麽了不起啊。”

張達瞪著眼,頭上頂著一塊青苔,說不出話來。但他旋即回答說:“你被杖打一百,不也一樣!”

範強臉也紅了。

於是倆人就都互相明白對方的意思了,於是一起朝岸上走去。

倆人爬上了岸,朝著張飛的方向摸過去,摸到近前一看,周圍就一個侍衛跟班還在,別的都洗澡或者睡覺去了。倆人機不可失,一個朝著跟班過去,一個朝著張飛過去。那跟班見是同事,也都滿不在乎。範強走到張飛前麵,看張飛光著肚子,張著大嘴正呼呼呢。範強從旁邊戰車上,取下自己的腰刀,藏刀在身側來在張飛身邊,倆手握住刀把,狠狠牙,使出全身的力氣集中於手,照著張飛的大嘴就劈下去了,一下子直劈開到了腦後。張飛的喉嚨中隻冒出“嗨”的一大聲喘仿佛歎息,雙睛崩張。與此同時,那張達用馬鞭子,一不留神勒住附近那跟班的脖子,使勁地把他勒死。張飛腦袋開花,大眼圓睜,隨著刀光再砍,已經沒了呼吸。張飛的身子,還兀自痛苦地在地上扭動起來,半翻了過去。

範強提著張飛的腦袋,攥著他的頭發,方才明過神來,渾身嚇得直哆嗦。張達藏了那跟班的屍體也跑過來了,說:“趕緊藏了屍體,就塞那亂草裏邊。”於是倆人一起使勁,用了吃奶的勁,把張飛的屍體拖到旁邊的竹叢裏。張達望望範強,範強望望張達,範強說:“我其實已經備下小船了,順流走出一裏就能看見。”

於是倆人拎著張飛的頭顱,穿越密林,疾疾地就往河下遊走。走出一裏地,果然有個輕舟,拴在岸邊呢。倆人一起登上船,起錨就劃。倆人藏了張飛的首級在船底板裏,飛起雙槳,順著急流的嘉陵江水,往下遊就去了。到了嘉陵江南下和長江匯合處,也就是江州(重慶),二人順江直下三峽,奔東吳方向。到了巫縣陸遜的地盤,上岸通稟說是有蜀將殺了張飛,現有首級在此。巫縣吳將接入,見狀,大驚且喜,連忙護送入吳。

這一天,劉備正在皇宮裏坐著研究兵力部署的事,外麵有黃門令進來躬身施禮,說:“有張飛帳下都督送表前來。”

劉備一聽,大驚失色,這上表,張飛不上表,哪輪到他的都督上表啊,劉備當即身子就歪了,叫道:“張飛死矣!噫呀!”

旁邊的侍臣都不明白。

劉備強打精神,喚宦官把表呈上。劉備展表一看,果然不是張飛死了是什麽!

等諸葛亮等文武心腹聞訊進來,見劉備倚著案子,老淚垂流。“張益德追隨我南北征戰,三十餘年,如今大業將成,竟落得如此橫死。朕不能與之同富貴,為人尚有何種樂趣。”劉備說。

眾人勸慰。劉備止淚道:“如今,馬超要守武都,不得分身,已經折了關羽,亡了黃忠,今又死了張飛,隻剩下趙雲一人。真是天滅我也!”

隨後,劉備親自為送來的張飛靈柩發了喪,厚以安葬,一番哭祭,於時甚哀。

張飛的鋼紮紮的胡子,張飛的鐵製鎧甲,上麵還裝飾著閃爍發亮的金銀泡,從此留在了蜀國大地。

到了七月,節氣已經是秋天了,劉備、趙雲、黃權一幹人帶著大軍,向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