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到了十二月(算是黃初元年,同時也是建安二十五年),新魏皇曹丕,離開許都,定都於老爸所死的洛陽。

曹丕在洛陽以原魏國(封國時的魏國)的相國華歆為司徒,以原魏國禦史大夫王朗為司空,以助選老將賈詡為太尉。這樣,曹丕修改了父親曹操的丞相製,又回到三公模式,這樣三公互相牽絆,自然便於自己掌權。

這時候,劉備遠在西蜀,聽說曹丕當了皇帝,正要憤怒,忽又聽說漢獻帝也被曹丕害死了。劉備於是很沮喪地為漢獻帝發了喪。接下來,很快轉到下一年,黃初二年(221年),就不斷收到瑞的東西的報告。

瑞是好的東西,都啟兆著劉備應該當皇帝。人們不斷報告有瑞的東西,有的人看見有麥穗長得超級大,有的看見白色的狼和紅色的兔子,有的看見野豬會唱歌,有的看見一隻鳥長了兩個腦袋,最厲害的是有人看見鳳凰亂舞,這都表示著劉備應該當皇帝。接下來兩三個月天天都有這種瑞的新報道。大臣們受了啟示,不能無動於衷,於是議郎劉豹、青衣侯向舉、偏將軍張裔、黃權、大司馬屬殷純、益州別駕從事趙莋、治中從事楊洪、從事祭酒何宗、議曹從事杜瓊、勸學從事張爽、尹默、譙周等專業人員就給劉備寫了篇上表,說:

“臣等聽說,《河圖》、《洛書》,都是孔子甄選的,效驗非常的遠。《洛書》的“甄曜度”一篇中說:赤三日德昌,九世會備,合為帝際。(意思是,漢朝是火徳,是赤的,赤的漢朝當有三個日——三個皇帝,第一個是劉邦,第二個是劉秀,那應該後麵還有一個,是誰呢,後麵也說了,‘會備’,趕上劉備的時候,就要當帝了。這不是群臣瞎編的,是《洛書》上本有的。)《洛書》的“寶號命”一篇又說:天度帝道備稱皇,以統握契,百成不敗。(也是說劉備當皇帝。)《洛書》的“錄運期”一篇也說:九侯七傑爭命民炊骸,道路籍籍履人頭,誰使主者玄且來。(多少個諸侯互相殺得老百姓都被迫拿死人骨頭當燃料燒,一般是燒自己的兒子吃,形容戰亂民苦,馬路上到處都是人頭,誰能讓大救星‘玄’來救萬民啊。‘玄’就是劉玄德啊。)占星家周群的爹沒死的時候,他比周群的望氣預言能力還強,說過咱們西南地區有黃氣,高達數丈,出現了一年多時間,時時還有彩雲祥風,從璿璣星座吹下來呼應這個黃氣,這是異瑞。大前年的時候,又數次有氣如旗,從西天往東天,橫天而性,按照《河圖》《洛書》描寫的宇宙規律,這應該表示,必有天子出於西方。而且那一年,太白(金星)、熒惑(火星)、填星(土星)都追著歲星(木星)走。從前漢朝初興的時候,也是五星跟著歲星走。歲星是老大,漢朝當時也是老大,漢朝當時在西方(長安),所以西方就是老大,所以當時漢朝宇宙學家經常瞅著歲星所主的西方,說當有聖主起於此方,可致漢朝於中興。最近熒惑(火星)又追著歲星呢,現在一起跑到在胃宿昴宿畢宿三個(西方)星宿了,昴宿畢宿是天綱,宇宙學家早在《詩經》裏邊就說,帝星如果落在這個地方,各種邪物都消亡了。總之,您的名字已經被《洛書》預言了,各種天文學理論和觀察也證明了這一點,例子非常多,舉起來不止這些個。臣等聽說,聖王跑到天前邊去了天也不會躲開,落到天後邊了天也會趕上去讓他正合天時,所以必然應著這個節骨眼而生,與冥冥之神(暗物質)相契合。願大王應天順民,速速即上大位,以安寧海內。”

劉備把這奏章看了半天,心說,連火星都跟著我走了,我要當皇帝的事,火星上的人都讚成了。劉備不禁歎道:“科學技術真是第一生產力啊。”

但是劉備不許,也不準把這篇上書轉發。

看看劉備沒動靜,官更大的太傅許靖、安漢將軍糜竺、軍師將軍諸葛亮、太常賴恭、光祿勳黃權、少府王謀等人又上表來了,說:

“曹丕篡位,弑殺了漢孝湣皇帝(這是劉備給漢獻帝發喪後議給漢獻帝的諡號),淹滅漢室,竊居神位,劫迫忠良,慘無人道。人和鬼都很憤恨他,都想著劉氏要回來。如今上無天子,海內惶惶,都無處磕頭了。群臣前後上書者有八百多人,都講述各種瑞物,以及《河圖》《洛書》各種宇宙學專業理論。最近,有條黃龍又冒出了武陽縣(成都南今彭山縣)的赤水,每天在那兒伸著恐龍脖子吃草,過了九天才走。《孝經》上說,德行大得波及到了深淵,才吸引得黃龍跑上來。龍呢,又是皇帝的象征(當時天子和龍之間的聯係看來還不深,所以需要臣子們重申一下)。地理學雜誌《易經》上的《乾九五》篇說“飛龍在天”,大王應該就像龍這樣飛起來,登上帝位。前年,關羽圍樊城、襄陽的時候,襄陽城內有兩個男子叫張嘉、王休的,獻出了個玉璽。說當時發現玉璽的時候,玉璽正潛在漢水裏麵,在最深的深淵處,但是光耀閃閃直照得天都亮了。漢,是漢高祖劉邦所興起並且由之定下的國號,大王也是在漢中興起,如今天子玉璽神光閃現,出在襄陽,襄陽那裏乃是漢水的下遊。這個意思就是說,大王是承了漢高祖劉邦的下流,授予大王以天子之位,玉璽之命,非人力所致啊。(以上是從地理學角度上論劉備應該當皇上。)如今上天也出現了祥瑞,各種儒生俊才都在發表論文,依據《河圖》《洛書》等孔子甄選出的典籍,都獻到您這兒來了。大王本是出自漢景帝的中山靖王之後,姿貌神聖,體魄神武,仁義覆蓋天下,德行積累大地,愛好賢人能士,所以四方無不歸心於您。我們審閱了《靈圖》,考讀了讖緯,研究了《河》《洛》,這些神明的專著,您的諱名都在上麵掛著。所以,臣等謹與博士許慈、議郎孟光(社科院的幾位專家),建立禮儀,擇取美辰,給您上尊號。”

劉備看了,還是不允。

於是諸葛亮過來勸他:“大王得順應人情啊。將士大夫跟著大王您四戰勤苦,目的除了匡扶漢室,也是想得到尺寸之封地、千百石之官爵,正如耿純所言啊。您不當皇帝,將士豈不都離心了。”

劉備一想,也是啊,我不稱帝,他們也不能晉級。

劉備剛要答應,結果前部司馬費詩寫來上疏,反對稱帝:“殿下因為曹操父子逼迫皇帝並且篡位,因此不辭萬裏跑到蜀地,糾合戰士,將要討賊。如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為天子,恐怕人們疑惑您的目的是什麽啊。從前漢高祖劉邦已經跟楚懷王約定,先入鹹陽者王之。等到高祖攻入鹹陽,抓到秦王子嬰,猶且推讓。如今殿下連成都的大門都沒有出(意思是還沒打到中原),就要先自立了嗎?愚臣誠不為殿下建議選這條路啊。”意思是,大敵未克,先當皇帝,示天下以私,劉邦得了鹹陽,都還不當王,那多顯得是為了天下之公而戰鬥啊,而不是攻鹹陽為了自己當王的私欲啊。

劉備心中羞惡,心說:這個費公舉,你還要我怎麽辦?我當皇帝,以正討逆,不是也正好嗎?腐儒真是不懂事。於是下令,把費詩貶官,貶為永昌郡從事。

費詩接了命令,卷著行李卷就去轉崗了。這人剛嚴不阿,是一個硬脖子的知識分子啊,群臣中就他一個反對的。雖然攆跑了費詩,但是劉備想及之臉上還是不覺火辣辣的。

緊接著,尚書令劉巴又氣他來了。諸葛亮認為劉備現在當皇上,對於功臣宿將們好,可以升官得爵,劉巴則看得更遠,認為這對尚沒來咱蜀國的人則不好。

這一天,劉巴帶著主簿雍茂,一起來見劉備,劉巴說道:“如今中原地區,曹丕篡逆稱帝,人情多不服受,知道您在益州,都伸著脖子,等著殿下打到中州去,恢複漢室。可是現在,好多人為了自己利益考慮,就急不可待勸殿下繼承大統。殿下如果接受,就會給人感覺,是殿下自己銳意急著要當皇帝,這樣示天下人不廣啊。希望您還是推遲一下這個事。否則,遠人不複來矣。”

遠方之人,豪傑英士,與您有何親何故,為什麽要跑來幫著您當皇上啊。唯有遲當皇帝,吊民伐罪,務競於北討賊逆,則遠方豪傑來投,可保人才後繼有人啊。

劉備聽了,分外煩惱起來,於是說道:“恐怕不是這個道路,想當初更始皇帝(劉玄)尚在,更始三年劉秀就自立為皇帝,這又是何種道理?”當時,劉秀是劉玄下麵的官,自己有了地盤,就自立為皇帝了。

旁邊主簿雍茂說:“那個情況不一樣啊,當時光武帝劉秀的力量,已經大於更始皇帝劉玄了,所以可以稱帝。如今天下曹魏得十之七八,我們得其一,如何可以和光武帝相比?弱者遲為帝,以天下公義而非私人求為帝相號召,天下英傑方才不遠千裏而雲集追隨,弱者急於為帝而能成功者,古來未曾有也!”

劉備一時語塞,支吾兩句,叫二人下去。隨後越想越氣,這二人說的話,雖然有道理,但是也分誰來說,偏偏是自己最看不慣的劉巴,於是對他們說話的動機就先懷疑了三分。你是不是還是想著曹氏,看不起我這個販履商人的兒子,覺得我不配當皇帝啊,編說了這些道理來忽悠我。於是愈加不肯信二者所說的道理。劉備正在躊躇和不快,但隨即這種躊躇和不快,就被新的勸進的上表的喧囂,給淹沒了。

實際上,劉備急於稱帝是個欠妥當的決定。因為漢獻帝還沒有死,如果以奉漢獻帝為帝為名,討伐曹丕,遠近更多呼應者,如果自己稱帝,那誰熱心來幫著你。諸葛亮以給大家謀好處為理由,勸劉備稱帝,未免眼光狹窄和短視。對劉備來講,不如遙奉漢獻帝的兒子為皇帝,自己照舊當漢中王,然後承製拜命,一樣可以把追隨自己的舊將功臣們封為大將軍、三公,各個升官得爵,同時又能繼續吸引遠人。

劉備終於還是覺得劉巴和雍茂跟自己不是一條心,於是還想治劉巴的罪,但是見劉巴卻有才華智慧,文筆也好,於是作罷。而主簿雍茂,後來被劉備找了個事情做借口,竟論死殺掉了。據說,隨後就確實遠方的人才不來了。這倒不是因為殺了個小小的雍茂,而是偏在蜀中當了皇帝,務私而心不廣,遠人遂不來。

該寫的上書都寫完了,好日子隨後就到了,四月初一這一天,夏光萬裏,氣象更新,成都西北武擔山上,漂亮的祭壇已經準備好了。

劉備在眾文武百官的陪同下,在禮儀官引導下,登上壇位,宣讀尚書令劉巴起草的昭告文: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備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後土神祇:漢有天下,曆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複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殺主後,滔天泯夏,罔顧天顯。操子丕,載其凶逆,竊居神器。群臣將士以為社稷墮廢,備宜修之,嗣武二祖(指劉邦、劉秀,合劉備當為三祖),龔行天罰。備惟否德,懼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蠻夷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漢阼將湮於地,謹擇元日,與百寮登壇,受皇帝璽綬。修燔瘞,告類於天神,惟神饗祚於漢家,永綏四海!”

劉備念罷,遂接過儀式主持人送上的玉璽印綬,著黃袍,禦皇冠,即位為蜀國皇帝,站在武擔山之巔。

劉備經過近四十年努力,多少戰敗和逃跑,今天終於不用再跑了,在這六十歲的時候,實現了一個商人兒子兒時的華蓋車的夢想。沒有什麽理由,春天已先行一步,駐入劉備的心中,春天暗示給他的也將暗示給我們每一個人:“你也可以用心琢磨,你也可以因為努力而被回報。”

努力吧!

老劉備遂以這時四十歲的諸葛亮為丞相,許靖升任司徒(許靖本是益州的官,有天下名譽,所以給與這個名分),置百官,立宗廟。甘夫人生下阿鬥以後,就芳齡早逝,幾年前死掉了,接班的孫夫人也逃跑回娘家了,劉備就以入蜀後新娶的一個寡婦吳氏為皇後。這個吳氏也不是白得的皇後位。當初,她跟著父親遷徙去了益州,一起去的還有劉璋的爸爸劉焉。劉焉當時被朝廷任命為益州牧,就把她娶給了自己的長子劉瑁(劉璋的哥哥)。結果劉瑁還是沒那個福分,得了神經病,瘋狂了,最後瘋死了。於是吳氏現在就寡居在家呢,劉備娶了她,也是為了維係人心。

接下來,到了五月,劉備以長子劉禪為太子,其他兩個兒子劉永、劉理分別為魯王、梁王。劉禪這時候已經十五了,到了說媳婦的年齡了。張飛已經從右將軍升為車騎將軍了,於是張飛大閨女嫁給劉禪,做了太子妃。這個張太子妃,過了十五年就也死了,死時當不足三十歲。於是,又娶了張飛的二女兒續弦為正妻。劉備家對張飛家,也是恩德備至了,一家出了兩個皇後。

一時萬民皆喜,官各有升,劉備家中上下都全套配齊了,就等著北討曹賊,還於舊都——從前漢天子的舊都洛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