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曹丕從六月起開始南征,七月到譙縣,隨後就沒往南走,而是往西一百多公裏跑到許都這裏來了。這時已經是十一月。漢獻帝明白了。怎麽征來征去征到我頭上來了。

人生是短暫的,而每天是漫長的,漢獻帝的感受就是這樣的。他從前的伏皇後也死了,現在是曹操的二兒女兒曹節做他皇後。曹節本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規範,倒是對他死心塌地的,但她自己也算個犧牲品罷了。

漢獻帝明白這個道理,自古以來名實都要相符,自己無天子之實,而有天子之名,則必危矣。於是,在燈光虔誠的照耀下,他開始寫詔書:

“魏王丕:朕在位三十有二年矣(漢獻帝今年四十歲,八歲就當的皇帝),當初遭受天下動**,幸賴祖宗之靈,危而複存。然而我仰看天文,俯察民心,炎漢(漢是火德)之精已經終盡,五行之運在於曹氏。是以貴先王(你爸爸)已經樹了神武之功績,今王你又光耀明德以應了其期數,所以曆數昭明,可以論證得毫無錯誤了。夫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都是引用古書《禮記》,漢獻帝是很愛看書的,為此要求侍中荀悅把繁雜的《漢書》改寫成編年體的《漢紀》給他看),所以堯帝不把天下私給自己的兒子,於是名譽播於無窮(堯帝給了自己的女婿舜)。朕也羨慕堯帝的為人,所以現在追踵於堯之典故,要把皇位禪讓給你啊!”寫完了。

隨後,他把玉璽和綬帶,都放在了詔書上。漢獻帝走到旁邊,為他陰界的列祖列宗們,一一斟酒。我敬愛的列祖列宗,上至光武帝劉秀,請你們從你們各自的角落從泥土深處,請你們從我,從我這個不肖孽子手中,領取這一杯酒的薄奠。

漢獻帝把薄酒一一灑在地上,眼中就流出了清涼但是解脫的淚水。

曹丕這時候為了表示自己並無接皇帝位的意思,所以正在跑在曲蠡的郊外打獵呢。皇帝的詔書下來了,叫他當皇帝。曹丕於是寫表,表示不接受。

漢獻帝於是再次下詔。

這個按照規矩,需要辭讓三次。於是三次前後下詔,曹丕都上表婉拒。最後漢獻帝不嫌麻煩,第四次下詔,叫曹丕接班。魏國群臣也都紛紛上表,屢屢勸曹丕接受。曹丕看看三次辭讓也就夠了,於是答應奉詔,接班當皇上。

於是,群臣趕緊商議禮儀程序,因為玉璽綬帶已經在三次辭讓時還回去了,又派人到漢獻帝那裏去拿。漢獻帝說:“這個東西,已經不在我這裏了,就在皇後手裏。我是不要了,你們取問她去吧。”

使者帶著人,趕緊轉去了後宮,在門外說話:“請把那個東西給我們吧,曹後。”

曹節大怒,怒道:“爸爸活著的時候,都沒敢幹這樣的事,你剛剛即位一年,何德何功,天下黎民何所惠及,我就不理這個官迷。”

使者等了半天,裏邊什麽聲音都沒有。看看天快黑了,要不來,隻得回去。

第二天,換了一幫使者又來了,曹節照舊還是裝看不見。

第三天,又換了一撥人去。

連續去了好幾趟,日子都快到了。曹節看看大哥真是決意要幹篡位逆天的事了,也沒辦法了,叫到:“招呼帶頭的進來。”

使者本人進去了,連忙跪下。曹後把他大罵一頓,說:“你就要這個是嗎,我給你!”說完,拿起玉璽,照著自己的軒閣外一扔,直砸到地上。

那使者趕緊一個魚躍,撲上去抱起來,也不敢再要綬帶了,回去自己配一個吧。曹節在上邊大哭流淚,連哭再罵,最後說:“你個老大,上天必不祚爾!”不會讓你魏朝傳長久的。

旁邊的宦官侍女聽了,無不哭成一團,滿臉是淚,不能仰視。

使者雖然也淒然,但是任務總算完成了,抱著玉璽,沉著臉呲著牙,趕緊帶著人跑出了皇宮。

於是十一月二十九號的好日子到了,魏王曹丕在許都以南的繁陽亭,登壇受禪,公卿、列侯、諸將、匈奴點綴太平湊熱鬧的,四夷代表野人外方都想慕的,合計數萬人,陪在亭下,鋪天蓋地,大家點了火,用鼎裏的各種祭品,燎祭了天地五嶽四瀆(地球的四個護城河),然後曹丕登上壇,對著天地下拜,起立,佩戴旁邊儀式主持人華歆給他送上的玉璽印綬,禦皇冠,然後又跪下,望天念道:

“皇帝臣丕敢用玄牡昭告於皇皇後帝(這是指上帝了):漢曆世二十有四,踐年四百二十有六,四海困窮,三綱不立,五緯錯行,靈祥並見,推術數者,慮之古道,鹹以為天之曆數,運終茲世,凡諸嘉祥民神之意,比昭有漢數終之極,魏家受命之符。漢主以神器宜授於臣,憲章有虞,致位於丕。丕震畏天命,雖休勿休。髃公庶尹六事之人,外及將士,洎於蠻夷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辭拒,神器不可以久曠,髃臣不可以無主,萬幾不可以無統。’(人們都勸我。)丕祗承皇象,敢不欽承。卜之守龜,兆有大橫,筮之三易,兆有革兆,謹擇元日,與髃寮登壇受帝璽綬,告類於爾大神;唯爾有神,尚饗永吉,兆民之望,祚於有魏世享。”——請保佑我們世世代代享福吧。

上天打了個雷,表示聽到了。讚同。

於是曹丕又下令:“我宣布,改今年年號為黃初元年,我們承土德(土可以滅漢的火),大赦天下——除了罪該萬死的超級死刑犯,其餘全部釋放。阿彌陀佛,儀式結束。”

漢獻帝也高高興興走出皇宮這個牢籠,真正成為莊子那樣的散人了,被封與了河內郡山陽縣的一萬戶食邑作為自己的養老保險,爵號改為山陽公,以山陽縣為封國。國公是低於王的爵位,但卻規定他的公位在諸侯王上。他以後可以繼續使用漢朝日曆,可以用天子禮儀祭祀上帝,上書給曹丕不用稱臣。他的四個王子也都順應降級為諸侯。從此漢獻帝就呆在山陽縣的濁鹿城(今河南修武縣境內),十四年後死去,壽五十四歲,仍以天子禮儀下葬於洛陽郊外。

漢獻帝算是完成了他悲歡離合的一生。總體來講,他是成功的,漢獻帝多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