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天之後,到了下一年,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關羽的頭顱裝在漂亮的匣子裏,向北方送去。他的頭顱應該也經過樊城,上一場樊城的秋雨早已被雨後陽光放火燒掉了,隻剩一團潮乎乎的空氣而已。

洛陽這裏,曹操聽說關羽的頭顱來了,且驚且喜且不樂,驚的是知道關羽必敗但不敢肯定必亡,喜的是大耳賊少了左膀右臂,不樂怨的是,這孫車騎,不是嫁禍於我嗎?

曹操命人打開匣蓋,從前令人亡魂喪膽、談虎變色的關羽的人頭,就閉著眼睛呆在裏邊。曹操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曹操看罷,命人收去下葬,心中雖然怨著孫權,還是覺得他有功,於是加封孫權為驃騎將軍,領荊州牧,封南昌侯。

漢朝的曆法以正月為春天第一月,四月為夏天第一月,七月為秋天第一月,十月為冬天第一月。此時的正月,已經是初春了。桃花梨花都已經美麗地開了。曹操這人特喜歡節儉,正在給自己修宮殿,要求修得要舊。但是曹操是個愛美麗的人,宮殿裏總不能光禿禿的,於是從周圍的舊殿寺廟裏,把古樹搬來。這樣就舊了。不像暴發戶了。園丁們在搬古樹,一個叫蘇越的園丁指揮大家,挖一棵美麗的大老梨樹。那老梨樹已經成了精,安土重遷,滿腦袋梨花,不願意走。等根挖出來了,掘斷的根子下麵,都流出了紅色的血來。

眾人大驚,蘇越連忙跑去向曹操匯報。曹操聽了,悶悶不樂,連忙坐了車,親自到濯龍祠去看。下車,拄著拐杖,走到樹坑旁,見裏邊果然紅色的血汪了半坑。曹操想到:“我恐怕已經活不過今月了。”

回去之後,曹操就病了,這一下子非常嚴重,上吐下拉。曹植等人都親來服侍。那曹丕作為太子,此時卻不在洛陽了,回去鎮守鄴城了。曹操說:“我的黃須兒呢,快也叫他,從長安趕來。”

曹操看看病勢見重,就對曹植等人說到:“昨天夜裏,感覺不是怎麽好。我平時常有小忿怒,大過失,你們以後不要學我。如今天下未定,我的那個事不用遵照古例(王者之葬很麻煩的)。葬完了我,諸將官吏和親人,都當即除服。諸將屯戍在外麵的,都不得離屯。有司當即各自上班。裝殮我的時候,就回去葬在鄴城以西的岡上,靠著西門豹的祠堂(西門豹治鄴,也是法家人物,曹操想慕他),不要隨葬金玉珍寶。

“我的婢女、侍妾和樂伎之人都很勤苦,以後就叫他們住在銅雀台上的屋宇去,善待之。在台上大堂裏安排六尺床,設帷帳,每天早晚端上肉幹幹糧之類的東西(曹操一天吃兩頓),到了初一十五,從早晨到中午,叫樂伎來,朝著帳中作樂(曹操是個發燒友)。你等時時也來銅雀台,從台上西望我的西陵墓地。祭祀燃剩的餘香,可分與諸夫人(曹操有六位夫人和數個姬),熏房子用(別浪費了)。各房中的人沒什麽事幹,可以學著做繡花履,著人拿出去賣。我剩下的衣裳,可以收好放著,或者你們兄弟有不夠穿的,可以分之。”

說完,曹操吐血三口,一代英雄,氣絕身亡。曹植等人撫屍大哭。群臣百官聞之,無不放聲悲號。一時春空為之變色。

曹操時年六十六歲,這個讓人覺得無比強壯多智堅強可以依賴的人,覺得永遠不會死的人,終於也死了。

人常說曹操是篡,其實非也。我們東漢後期幾個皇帝不是幼小就是昏聵,人們對漢皇室已經失去信心。曹操對漢朝有巨大功績,就是平定了很多割據勢力——當然可以說曹操本身也是從一處割據勢力發展起來的。曹操已經形成了一個新的權力中心。曹操並不是靠著陰謀,在朝堂上一步步走向篡位,而是社會動**,他的功勞使得他獲得了巨大勢力。有人說,曹操可以把權力還給漢獻帝啊。道理上講,可以是這樣。但是曹操在發展過程中,已經成為一個集團,這裏不光是個人利益,集團中的每一個人,都不希望曹操放棄權力,因為那將導致這些人逐漸失去既有權力。這些人遍布州郡和朝堂,整個集團的利益訴求,使得曹操要還權,將被本集團的人拋棄。

曹操其實沒有篡,一直到死都沒篡。這應該是他有意這樣做的。因為曹操是受東漢傳統教育長大的,對於君臣大義的教條,還是深入骨髓和潛意識的,所以孫權勸他稱帝時,他都拒絕了。他說,如果天命非得在我,我做周文王好了。意思是,周文王的兒子周武王是改朝換代之人,這事等我的兒子吧。這樣說,免去了自己稱帝與傳統君臣大義的矛盾和歉疚,也給了自己集團的人一個出路,正是個折中的路子。

曹操的兒子曹丕,則是戰亂年代長大的,他是中平四年(187年)出生的——比我小八歲。曹丕三歲的時候就爆發了州郡討董卓的戰爭。討董以來,至如今已有30年,如今曹丕33歲,受教育和成長階段全在戰亂中。就如曹操當初戰敗袁紹後下的教令中說的:“戰亂以來,十有五年,後生者不見仁義禮讓之風,吾甚傷之,其令郡國各修文學”。這時的社會骨幹力量是較少受到傳統大義教化的一批人,曹丕本人和世人對於曹丕取代漢皇,都沒太大心理障礙,因為都是“不見仁義禮讓之風的後生者”。

曹氏取代劉氏,用“篡權”來形容是不合適的,他們與王莽不同,是各種社會問題乃至外部羌人、鮮卑的壓力引發的,形成權力中心的變更。這種變更,如果非要找一個詞來冠之,則“禪讓”也許是最恰當。

曹操死後,眾臣哭罷。諫議大夫賈逵負責治理喪事,一時間敲鑼打鼓,設堂祭靈,群臣子嗣悲鳴哀呼,不再言表。

不兩日,二公子曹彰從長安千裏跑來了。賈逵等人正守靈呢,曹彰換上孝服,哭拜已過,就跑過去問賈逵:“先王所配的印綬在哪啊,你們把它放哪了?”

賈逵正色說:“這個不用你關心。太子在鄴城,國有儲君。先王的印綬,非君侯所宜問也。”

曹彰碰了個硬釘子,去找到自己的三弟曹植,說:“你知道老爸病重時非要把我召來嗎?為什麽不召老大來?”

曹植一聽到這個問題,又頭疼了,說:“為什麽啊?”

曹彰說:“因為老爸想立你,是要叫我保著你立為魏王的!”曹彰豎著黃胡須瞪著曹植說。

曹植一把拉住曹彰,說:“二哥,你可別亂說啊,我輩何其渺小,對世人何其不招不惹,我每天出門就低著頭,說話就壓著聲,天不黑就插門,有了錢就往家存。就這麽天天小心怕事的,還怕被命運無端捉弄呢啊。你再這樣亂講,咱倆都保不住了。”

那曹彰見曹植成了扶不起的阿鬥(阿鬥現在還沒出名,但是這意思吧),一時隻好作罷。

正是當初曹操罵曹植司馬門事件,並詔令宣布於諸臣諸侯之中,把曹植搞黑,又殺了楊修,使得曹植終於心灰意懶,另懷懼怕。但這等於是愛護了曹植。如果在立曹丕為太子後,曹操還對曹植好,勢必鼓舞了曹植,釀成未來的大禍。愛也要有差等啊。

曹丕在鄴城這時也得到凶信了,捶胸大哭不止,誰都攔不住。司馬孚是我(司馬懿)的弟弟,他當即上前諫說:“魏王晏駕,天下等著殿下發出號令,當繼命以奉宗廟,以安魏國,奈何學著這匹夫之孝呢?”

曹丕方才明白,自己學匹夫孝哭,不算是高級的,方才止住,說:“卿所說是也。”

這時候,群臣聞訊,也都跑來哭,站在殿上亂成一堆,被司馬孚罵了一通:“今魏王晏駕,天下震動,當早拜嗣君,以鎮萬國,可是你們就是會哭啊!”

於是把群臣都給轟出去了,宮殿戒嚴,司馬孚治辦相應喪事。

第二天,群臣又來了,商議下一步的事,紛紛認為,太子曹丕繼位,需要等著漢獻帝詔命。魏國尚書陳矯當即慨然說道:“不用等,太子應該止哀即位,以敷遠近之望。而且,曹彰、曹植兩個愛子都在大王靈柩之側,二人倘若生變,則社稷危矣!”

於是當天就準備即位禮所用的各種法器衣裳,一天即備。次日一早,又叫王後卞夫人出令,說冊封曹丕為魏王。曹丕當日即在百官呼應下,繼位。不久漢獻帝的詔書亦到。

很快,洛陽那邊的賈逵率領群臣,還有曹彰、曹丕等人,扶著曹操靈柩,回奔鄴城來了。

魏王曹丕接下,共同發喪。賈逵就對曹丕說了:“殿下,前者我在洛陽,鄢陵侯曹彰從長安來了,來了就問先王的印綬都放在哪裏,被我嗬斥一頓。”

曹丕說:“這怎麽了,你要說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賈逵說,“殿下,他這是想奪了先王印綬,然後自己起草一份遺詔,說立老三曹植或者他自己當魏王啊。”

曹丕大驚,說:“那怎麽辦?這老二、老三!”

賈逵說:“您葬禮辦完之後,就速速下令,叫所有兄弟,都去自己的諸侯國,不得呆在鄴城。以免生變。”

曹丕從命,喪事辦完之後,即派使者,分別告訴各位弟兄回自己的諸侯國去。

那曹彰聽了這消息,怒道:“我為先王,有掃北之功,怎麽也應該派我在鄴城做個丞相什麽的吧。現在就要趕我們回去,回去不過區區一個侯罷了!哇呀呀!”

於是,又喊:“既然忌憚我,那我現在就走。”

他旁邊的長史說:“您還是等著魏王把發遣令給您送來,您再走啊。現在先走,太不給麵子了吧。”

曹彰不從,當即卷著行李卷去了鄢陵。

曹植等人,也都隨即得令,回封國避著老大去了。而曹植的選舉大將,丁儀、丁廙兄弟,並全家男口,則在此之前(喪禮辦完後,曹植遣發前),全都被找了個借口,被曹丕送法場誅殺了。當初,三年前,曹丕勝選當了太子以後,就有意要殺丁儀,暗示丁儀自殺。但是丁儀惜命不肯。拖到了今天,遂落得全家男口被殺。當時若是肯舍得自己,或許可以保住全家。

接下來要跳說一下四年後。四年後,曹彰、曹植等諸侯,又奉命進鄴城朝見來了。朝拜已過,曹丕就請曹彰到老媽卞太太的房中下棋。

那卞太太臥在**,看下邊兩個兒子下棋。那曹丕對老媽宮中的宮人多有能控製,宮人就端上來一盤子棗,放在棋盤旁,其中有的棗子裏邊含著毒,做著記號。倆人一邊下棋,曹丕一邊帶頭抓棗子吃。那曹彰想,這是在老媽這裏,吃東西應該安全,於是也學著大哥的樣子吃棗子。終於下完棋,肚子就開始猛疼,抱著打滾,渾身抽搐,直翻白眼,跟班仆人嚇得嗷嗷直叫。老媽卞太太在**聽見鬧騰,連忙跳下床,光著腳就奔下來了,一看二兒子明顯食物中毒。

卞太太嚇得差點變態了,使勁喊:“趕緊拿水來!”

那曹丕已經偷著命卞太太身邊的宮人,把暖壺罐子全毀了,卞太太東跑西跑,一摸罐子全是露的。於是猛跑出去,到了井邊自己打水,結果一看,井上水桶也沒有。卞夫人大哭無淚。再跑回去,按住曹彰,須臾,曹彰痛苦地腸斷而亡。

卞太太什麽也沒有說,瞪了曹丕一眼,那卞太後是個剛強的人,自去料理後事。一代勇猛的黃須兒落得如此下場,算是正了從前問印綬之罪。

隨後,曹丕又要殺曹植。指使人告曹植犯法。那卞太太聞知,連忙傳曹丕來見,直截了當說道:“你已經殺我二兒子,不得再害我的三子。”

曹丕無奈,隻好放過曹植,但也把曹植來回貶躥,從臨淄這個富庶的地方前後換個三個地方,待遇處處減半。

曹丕為了怕諸兄弟謀變爭位,所以待他們的藩國法令峻迫,給藩國所置的僚屬都是笨蛋下才,所給的兵都是老殘,而且才最多不過二百人。這就伏下了未來曹家被人篡逆時,無枝輔相助,白白挨宰。

卻說這次曹操崩喪,曹丕即位之後,就把老爸在鄴城宮裏的美女侍妾,都劃拉到自己的宮裏來了,繼承下來,朝夕安慰自己。後來曹丕病困,要死的時候,從來不來看他的卞太太來看他了。進到臥室,一看旁邊的侍女,都是我和曹操從前身邊的人,昔日曹操所愛幸的過的。卞太太也不管曹丕聽的見聽不見了,問到:“你們什麽時候來這兒的?”

侍女侍妾說:“先王咽氣的時候。”

卞太太一聽,大怒,本來還要往曹丕的床前走,立刻也不去,掉頭就出門。出來之後,歎道:“狗鼠不食汝餘,死故應爾!”——豬狗不吃你的雜碎,你這麽早死活該啊!

隨後曹丕出喪,卞太太竟不赴陵穴出臨葬禮。

曹丕也太不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