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劉海忠家的小屋裏,卻是一片熱鬧景象。

老李頭拎著幾個雞蛋,滿臉笑嗬嗬地大步跨進門檻。

這雞蛋可是他特意,從家裏母雞窩裏,掏出來的,算是給足了劉海忠麵子。

老趙也拎著個油紙包,一打開,一塊香氣撲鼻的臘肉露了出來,看得閻埠貴眼睛發直。

唯有閻埠貴空著兩隻手來了,可他絲毫不見尷尬,反而一臉的理直氣壯。

他心裏想著,自己可是說過要帶酒來的,是老劉自己不要,這哪能怪他?

不大的桌子上,滿滿當當地擺了六道菜。

臘肉、炒雞蛋、雜魚湯算是葷菜,另外還有花生米、白菜豆腐和家常小炒。

雖說不上是什麽珍饈美味,但在這物資匱乏的年頭,已經是相當難得了。

“如今條件有限,隻能弄來這麽些東西,你們可別嫌棄喲!”

劉海忠熱情地招呼大家入座,又裝模作樣地謙虛說道。

“不嫌棄,一點都不嫌棄!”

老李頭趕忙擺手,臉上的笑容都快堆成了一朵花。

老趙也跟著應和:“這也就是你老劉有能耐,旁人想弄來這些,不知得費多大的勁呢!”

“就是,還是老劉厲害,當了個小組長,下一步就得是副主任了,來,咱們幹一個!”

隻要能從劉海忠這兒占到便宜,三大爺閻埠貴那好話,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這都是廠領導信任,同誌們支持,再加上我自己的一點小努力......”

劉海忠被誇得都快找不著北了。

他撓了撓頭,臉上裝出一副謙遜的模樣,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老李頭和老趙雖說也不寬裕,但基本的禮節還是懂的。

盡管他們也饞桌上的肉菜,可還是耐著性子聽劉海忠吹噓。

唯有閻埠貴,一瞅見桌上的菜就忍不住開始咽口水,那副饞相,看得眾人嘴角直抽搐。

劉海忠原本還想再多說幾句,好好顯擺顯擺。

但瞧見閻埠貴,那恨不得馬上撲上去的樣子,頓時沒了興致。

匆匆說了幾句場麵話,就宣布開席。

話音剛落,閻埠貴就急不可耐地伸出筷子,專朝著肉菜猛夾,活脫脫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

劉海忠本來還想勸大家別客氣,慢慢吃。

可後來發現根本慢不下來,再晚一會兒,盤子都要被閻埠貴給舔幹淨了!

他也顧不上什麽風度了,狠狠瞪了閻埠貴一眼,也加入了搶菜的隊伍。

閻埠貴被噎得直打嗝,後來幹脆拿白酒當水往下順,那場麵簡直不忍直視。

一頓飯下來,桌上的盤子幹淨得比狗舔過還幹淨,碗裏的湯汁都沒剩下一滴。

劉光天和劉光福躲在房間裏,聽著外麵的動靜,口水都流了一地。

等到客人都走了,他們迫不及待地衝出來,望著空****的桌子,欲哭無淚。

“哥,咱們咋辦啊?”劉光福可憐兮兮地瞅著劉光天。

劉光天無奈地長歎一口氣。

三大爺這戰鬥力也太強了,他們連口湯都沒喝上!

等兩兄弟吃過晚飯。

劉海忠繼續喝著酒,臉上泛著不自然的酡紅。

他端著酒杯,眼神迷離,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派頭。

劉光天瞧著,心裏一動,琢磨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爸,您這回當官了,不請江月哥吃頓飯麽?”

“要知道,讓您做總結的主意,可是他給您出的啊!”

“讓我請他吃飯?”

劉海忠一聽這話,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他重重地放下手中酒杯,發出“砰”的一聲響。

語氣裏帶著幾分惱怒:“我是長輩,咋還得請他喝酒?”

“你這小兔崽子,啥意思?沒他的主意,我就當不了官啦?”

劉海忠猛地一拍桌子,聲調愈發高了起來。

“老子能當上小組長靠他?那是靠老子的真本事!”

“那些經驗總結,都是老子半輩子的心血,跟他有啥關係?有沒有他的主意,我都能當組長!”

話雖這麽說,劉海忠心裏也清楚,顧江月的建議確實幫了大忙。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滿,語氣稍稍緩和了些。

“不過,確實有他一份功勞。這樣,你去把他叫來,我跟他說道說道。”

劉光天點點頭,心裏覺著也在理。

之前他們哥倆沒辦法,討好顧江月是為了蹭吃蹭喝。

現在自己馬上要進軋鋼廠,以後上班有工資,確實不用太把顧江月當回事。

他一路晃悠到顧江月家門口,漫不經心地喊著:“江月,我爸叫你過去一趟!”

劉光天推門而入,晃著腦袋四處瞅,說話語氣隨意極了,早沒了先前的客氣勁兒。

顧江月看著劉光天這變化,心裏暗自歎氣。

但也沒覺得多意外,人總是要長大的,年輕人氣盛,有點桀驁不馴也正常。

“光天,最近沒去打零工啊?”顧江月笑著問道。

“以後都不去了,我爸說安排我進軋鋼廠。”

劉光天昂著頭,語氣裏滿是得意。

“那就恭喜你了,咱們走吧。”

顧江月笑笑,既然不是請吃飯,自己當然也不會帶菜,又不是冤大頭。

到了劉海忠家,劉海忠清醒了些。

他摸摸自己油光發亮的大臉,咂巴幾下嘴,含含糊糊地說道:“江月啊,謝謝你的建議啊……”

“我也是憑自己的本事,當上組長,下一步就是車間副主任了……”

劉海忠滔滔不絕地自誇著,又把車間主任的話重複了一遍,認為自己以後還能再升官。

顧江月聽得有點煩,但臉上還是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心裏卻把劉海忠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劉海忠這人,就是用人時朝前,不用人時朝後。

他隨口應付了幾句,找個借口就離開了。

劉海忠這是告訴自己,他當上組長都是他自己的努力。

而自己的建議,隻是起到了小小的作用,不足掛齒。

雖說自己本也不想幫劉家,可當時人家上門請吃飯,不好拒絕。

走在回家路上,顧江月暗自決定,以後不會再給劉海忠幫忙了。

到時候跟車間主任提一嘴,劉海忠這輩子也別想再被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