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睿宗景雲年間的歙城,喧囂聲聲盡顯城中繁盛,集市上有人擔著柴薪來販賣。此人披發留須異於常人,步履輕健似少年,薪擔上掛著一隻花瓠和一根曲竹杖。朝時,他挑滿擔柴薪穿鬧市過陋巷;暮時,賣薪沽酒,遍曆城中酒肆,一瓢飲足矣。醉醺醺地拄著竹杖歸去時,他愜意自得地吟唱:
負薪朝出賣,沽酒日西歸。
路人莫問歸何處,穿入白雲行翠微。
其神情超曠放達,以這副從容不迫的姿態,在鬧市和山水間穿梭往來三十載。他就是許宣平,一位任逍遙的傳奇人物。
初從沈汾的《續仙傳》中讀到《許宣平》時,我就被這首《負薪行》無端吸引。此詩看似直白易懂,字斟句酌,便發現蘊藏著一份灑脫不羈。行走在市井,看慣了榮辱浮沉,趁著酒酣消遁無蹤,如同一片綠葉,穿雲入翠微,消失在無邊豐茂的青山中。於人於景於詩,許宣平的生活惹我羨煞,他挑起的不是拾砍的柴薪,是沿途的自然風景;他混跡芸芸眾生,恣意遊走在人世風景裏,卻超凡出塵於紛繁夾雜。即便是縱酒後的慵懶閑淡,亦不曾被種種欲念所縛,帶著一股遺世獨立的氣質,飄飄然地作詩吟誦。
三十年來,許宣平拯人懸危,治病消災,深受民眾崇敬。很多人去拜訪他,尋訪無著,但見林間庵舍的牆壁上題詩雲:
隱居三十載,石室南山巔。
靜夜玩明月,清朝飲碧泉。
樵人歌壟上,穀鳥戲岩前。
樂矣不知老,都忘甲子年。
一首《庵壁題詩》,解了眾人的疑惑,他是融於世俗的隱者。踏足塵世,負薪遊曆以濟世度人,歸居山林,通過詩詞鋪陳出來的意境,一窺許宣平的山居隱逸生活。
廣闊的一方淨土內林濤起伏,茂鬆清泉,古木花草自由生長。結庵以居的地方在流泉幽穀中,清溪涓涓奔流,與天雲同遊。在竹徑通幽處,風吹竹葉清韻聲聲,有**的青苔裝飾著草堂,有穀鳥停落在途經的岩石上嬉戲。這裏一山一水不加雕飾,所有的負累和壓抑被遠隔,許宣平遠離塵囂,與鳥獸為群,滌心靜慮地養道於山中。靜夜鋪滿了月光,穀鳥入巢,許宣平坐於庵前玩明月。他煮泉沏飲,斟一輪明月在壺中浸泡,將塵心洗淨;抑或是踩踏著月色,心自安寧地靜享山水真樂。溶溶月色下萬物被賦予生意,清爽愉悅的心情體現出來,沒有妄念來擾心,沒有事物來染心。就這樣地棲憩於林泉溪澗,汲取山川靈氣,忘記了時間的逝去,在風輕雲淡中保存了生命的美好。
許宣平其人其事其詩,從當地人的隻言片語裏,開始逐漸傳於世間,好事者更是爭相傳誦他的詩。從洛陽到同華之間的驛道傳舍裏,處處題著他不沾染塵埃的詩。那時的李白正對禦用文人生活生厭,他離開翰林院,東遊經過傳舍,覽詩而吟,直歎道:“此仙詩也。”與俗沉浮的現實經曆讓李白壓抑已久,他對仙詩所寫的山林歸隱充滿向往,稟性使然,這位飄逸瀟灑的“謫仙人”漫遊求訪而至。
新安的錦山秀水讓李白充溢著言說不盡之意,和天地傳遞心聲,親近真實的自然,找回純真的自我。他靜坐庵前捕捉雲影,他棲在一箋月光詩行裏獨抒詩意,怎奈久候不遇許宣平,遂在壁上留詩:
我吟傳舍詠,來訪真人居。
煙嶺迷高跡,雲林隔太虛。
窺庭但蕭瑟,倚杖空躊躇。
應化遼天鶴,歸當千歲餘。
李白的詩中展露出對“真人居”的實況描寫,用了仙家語襯出許宣平是一位隱仙,字裏行間流露出他尋而不遇的惆悵。李白的這番遭遇引人暢想,神仙遁隱之地停駐在詩裏數年,世人讀罷皆忍不住找尋,這個仙家天府究竟在哪裏?我堅信絕不是憑意象堆砌出來的境界,一些文章裏曾略有提及,城陽山南塢後稱“覆船山”,其主峰擱船尖。我無從考證,隻是當親曆擱船尖後,獨有的山越秘境打通了詩行和現實的界限,這上天造化安排出的寶地定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擱船尖充斥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承載著古山越人無數的夢想,冥冥中似有一種浩瀚的力量,將山水的性靈演繹得出神入化。經年累月雕刻出的天然石像,被融入各種神奇的故事,令人忍不住駐足靜靜傾聽;民間傳說“石門九不鎖,天門夜不關”的奇觀,巧奪天工的自然劈鑿,匪夷所思的構思布局,每一道壁立的石門都是一道風景;沿途伴隨著飛瀑流泉湧動出的無限的靈氣,放牧白雲,素心如簡,回歸最初的純真無邪。許宣平嘯傲林泉溪澗,盡享天地山水間休養生息的酣暢,將其道隱生涯提高到一個新的層次。
自古以來,求仙必和隱逸聯係起來。許宣平淡泊自守,他的修仙追求讓他不願與世俗中人來往,不驚於名利得失,不須李白這樣的詩仙給他揚名鍍色。所以,獨居孑處的許翁避見李白,他悄然沒了蹤跡,不顧李白難以名狀的失落,然而,卻回複了李白的詩:
一池荷葉衣無盡,兩畝黃精食有餘。
又被人來尋討著,移庵不免更深居。
許宣平和李白見詩不見麵,詩詞應答的酬和增加了這段訪仙逸事的趣味,成為廣為流傳的佳話,在徽州人們至今還樂道一句古老的話:“仙人不搭凡人。”超然物外的許宣平不須太多語言,幾句充盈著仙氣的詩行,無疑告訴了李白亦告訴世人其半隱半仙的精神超越。黃精是古代養生的山珍奇品,傳說久服可成仙,許宣平以兩畝黃精來抵禦時光的洪荒,一池荷葉便可衣著無憂,散發出一種讓人無從抵擋的神仙**,輕易俘獲世俗的膜拜。青山綠水,雲起荷生,碧泉栽月,他是樂逍遙的塵中仙,棲止無常處。
是年冬天,一場野火燒了草庵,許宣平的任何痕跡都不曾留下,自此,眾人再不知許宣平的行蹤。一百多年後的鹹通七年(866年),郡中人許明奴家有一位老嫗,常與人結伴入山采樵,獨有她在南山中見到一人坐在岩石上,一襲袍衣輕飄如仙,正在吃一個很大的桃子。那人告訴老嫗他是許明奴的祖先許宣平,贈給了老嫗一個桃子,並說此桃山神很珍惜,不能拿出山。老嫗頃刻吃盡,回家後說起此事,整個族人很是驚異。後來,老嫗不再吃飯,日漸童顏,入山不歸。今人進山采樵打柴,有見過老嫗的,藤葉為衣,行疾如飛,追她,她則升到林木之上,隱於一片翠微之中離去。
不複返的流年沒有帶走許宣平的容貌,他的道行深厚,曆經近二百年的光景,已修煉成飛天遁地的神仙,且還度化他人成仙。正是因為《續仙傳》對許宣平的仙化虛構,後人難以相信他是真實存在的曆史人物,眾說紛紜。我隻知道自唐代後,隨意翻讀唐詩,會記住吟嘯山水間不沾世味的詩人許宣平,他的詩被《全唐詩》記載了下來。孤傲的李白仰慕而來,無限遺憾地悵然離去,避世的隱者許宣平引發世人無數猜想,這個尋訪不遇的典故被徽州人口口相傳至今。在自然山水中怡情養性,影響了一代代的道教徒,他們向往道士許宣平的生活方式,將其逍遙林皋的遁居修煉作為參照的標本。深深紮根於世俗凡眾心中,被塑造成一位完美的仙人的許宣平,民間對他充滿了景仰。
又據說,三世七太極拳為許宣平所傳,是中華太極拳的源流母拳。我聽聞這則消息,心領神會,仿佛看到擱船尖的飛瀑石門旁,潛隱默修的許宣平把自己交付給純粹的山水,慢悠柔和地聚納自然的靈性,讓拳法包容無限的蓬勃生氣,一招一式連綿不斷如行雲流水。這樣一個人物,契合著詩風雅韻的漢文化,被定格成永恒,留下各種傳奇……
注:許宣平,唐代著名道士,新安歙縣人,《續仙傳》《曆世真仙體道通鑒》《唐詩紀事》《太平廣記》等都有其傳記。據《太平廣記》記載,唐睿宗景雲年間,許宣平隱於歙縣南山,結庵以居。許宣平的《負薪行》《庵壁題詩》和《見李白詩又吟》見《全唐詩》卷八百六十。擱船尖風景區位於安徽省黃山市歙縣金川鄉境內,地處北緯30°神秘地帶,與浙江省杭州市臨安區、淳安縣交界,隸屬天目山脈的餘脈白際山脈,擁有神秘的高山喀斯特地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