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山剩水知音誰,斷墨枯毫著意深——梅花古衲漸江
位於江南的徽州古城居然會下這麽一場連天雪,雪花盈滿天空,無休無止地飄灑,如夢似幻間,已成素白人間。我在俱寂無聲的清冷氣息中踏雪而行,身上沾滿厚厚的雪花,我不願撣去,任由落雪洇透衣襟,融入心頭。抬頭再看,岑寂寥廓的西幹山立於眼前,內心悸動,思緒已然翩飛。
皚皚路渺,雪荒行徑,很快不知身在何處,唯一縷暗香飄杳於這天地間。我蹙著的眉頭舒展開來,不是貪一時之歡來此尋梅,卻可以循著漸次濃鬱的梅香,曆經回環曲折,來到數十株梅旁,拜謁漸江墓。
梅塚靜靜地坐臥在靜謐幽僻的林間,我孑然而立,默然而望,一往情深。記載著塚內人生平的墓誌銘,曆經歲月的拂掠,苔蘚遍布,一派斑蝕陳舊。我用手拂去墓碑邊沒有被積雪深掩的雜草,順著一筆一畫的脈絡,伴著清雅四溢的冷香,用心靈去感悟這位和尚畫家的苦樂年華。
漸江,於清順治四年(1647年)削發為僧,朝代的更替讓他了斷塵緣,複國的無望讓他換上青色僧袍,從此皈依佛家,避世離情,將一腔壯誌未酬的遺民之恨寄托於書畫。同樣的風景,卻已江山易主,漸江在殘山剩水中,修著自己的禪道。他撥開孤雲,山溪皓月即禪心,就此遠離世事紛擾、凡塵俗事,修禪讓他心性無染,一如他的畫風,恬靜簡淡。他雲水行腳,以天地為衾枕,在最真實的自然萬物裏陶然忘機,因禪悟畫理,找到了人生的新況味。他“坐破苔衣第幾重,夢中三十六芙蓉”,長期往返於黃山白嶽間,天地為師,煙霞雲水做伴,守著樹木山石,以一個參禪者的堅忍和沉靜,或獨立峰巔,或坐禪幽穀,身影遍及千峰萬壑。他將實景付諸筆端,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被後人推崇為一代名畫僧。
漸江僧做到真正的心地清淨,他隱逸一隅,寄情筆墨佛事。亡國之民的悲痛、對故國的深深眷懷、憤世的不平之氣、嫉俗的憎惡情緒,皆在一吟一詠、一書一畫中了然禪定。漸江刻苦勤勉,無法釋懷的心事在一縷縷墨香的浸染下得以安頓,詩書畫成為他生命裏的圓滿。他的繪畫高雅古樸、寧淨空曠,在我看來無不透著空靈澄澈的禪境,有一絲頓悟的清涼和軒敞。在靜美簡疏的畫麵之下,又有一種難以言傳的力量和氣勢悄然滋生,雖瘦削卻尤見風骨,雖枯淡卻尤見蒼勁,一山一水被蘊藉生命的內涵,一草一木被賦予人格的寓意。
隨一抹山水的墨跡淡然入畫,步入空遠闊大的場景,頃刻間,那情形如同俯瞰黃山的真山真水。原來,漸江不是用活躍的臆想來造境,他跳出先人的樊籬,取景自然,師法自然。漸江曾在畫上鈐印“家住黃山白嶽間”,他的心已與這方丹青山水合而為一,黃山的磅礴壯麗讓他孤寂的靈魂充盈,黃山的山色水聲讓他契得禪機,找到心源。他用《黃山圖》冊收攬了黃山的景致,六十幅圖幅幅不同。他步履三十六峰,雙屐二十四溪,鬆下朝拜,澗邊靜坐,一呼一吸間得山水性情,物我一體,躍然紙上的是真景真情的融合境界。漸江所繪製的黃山作品,山體怪石傳達出高曠放達的骨力,奇鬆林木盡顯生機蓬勃的張力,讓我體會到他噴薄而出的情懷。這位有誌難抒、抱負未申的遺民誌士,其畫境所呈現的是生氣,而非死靜;是倔強,而非懦弱;是堅穩,而非躁動。即使隔了數百年,依舊能夠感受到他筆墨之下的《黃山圖》殷殷傳遞著天地間最純粹的凜然浩氣,詮釋著一種彌深至骨髓裏的民族精神。
冥思中的我屏聲斂氣,忘卻自己的存在。難得有閑時候可以這樣獨守一份清寂,可以和漸江在咫尺之遙的距離,一起感受清俊粉澤的梅香、蒼翠靜穆的鬆吟,還有清澈晶瑩的飛雪,儼然置身於一闋輕靈杳渺的詞境中。須臾,山下寺廟傳來木魚聲聲,我環顧四尋,香爐裏嫋嫋成縷的輕煙縹緲入林,僧侶們的梵音佛樂不絕於耳。如此種種妙境漫溢,在那片刻,我已擁有超越浮塵的雲水禪心。
打開時光的經卷,走進漸江靜好的時空,那一年那一晚,五明寺的禪房月影。漸江的畫室“澄觀軒”,一盞點燃的青燈放射出澄亮無瑕的光輝,雖照不通透曆史的變數,可那一縷佛光燃亮了漸江的希望。一炷焚燒的檀香襲滿了每一個角落,但凡沾染香氣的供養便會消除妄念,因遁世而出塵的漸江在終日縈繞下更加身心澄淨。
夜靜人獨,漸江披襟而坐,磨墨吮毫,他的畫中“人”匿了蹤影,山石林木是永遠的主題。漸江和自然景物結下緣分,他在它們身上找到生命的深度,在構圖時每幅場景均融入了他的個人著意,透出他對人生的體悟,所營造的畫麵氛圍莫不給人純真無垢的心理感受。夜長如歲,蕭索寒寂的僧侶生活讓漸江品味出淡泊清逸的禪境,他的題跋詩是繪畫情感的延續。沒有豪言之語,沒有華麗辭藻,漸江就是這樣,短短的幾行,把每一個情節演繹得平淡安然。夜闌難眠,漸江挑上一盞燈,獨自行走在清朝的月下。他背負著沉重的情感,一路堅守本心,將滿腹的情愫發而成詩行。
自與漸江的詩萍水相逢之後,我便廝守著不放。我喜歡他詩句裏的那份潔淨和超脫,輕誦他的舊句子時,忽然會由內心深處生出一份坦然。不是解語知心,而是我對待自然事物的看法和觀點,在漸江的文字裏能得到認可。漸江的詩集主要有題畫詩《畫偈》、其弟子鄭畋輯錄的《偈外詩》,字裏行間俱存著佛、道、儒的氣息。他拋卻家國世事的煩擾,於僧侶生涯中深諳佛教三眛;他離群索居,在大自然中怡情養性地修道;他恪守嚴謹的人生態度,承襲著新安儒學的素養。
一直以來,漸江是一位孤者,而我生性熱衷於獨處,不知是不是對待事物和周圍的態度相似,我們都對秋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審美趣味。漸江的一句“秋氣先與孤者通”,貼切地對自己的個性做了詮釋,從中可窺見漸江寄情於秋的心態。漸江生平喜畫秋寫秋,把諸多秋景詩思展現於紙上。秋意,乍一想起,便不由得被渲染出一種孤旅沉鬱的悲情;乍一看起,無可名狀的蒼涼,滿目草木搖落的蕭瑟之氣。我不知漸江是悲秋還是喜秋。他站在酡紅的夕陽下,任秋風灌滿了衣袖,一味地沉浸於孤、寂、清、靜、幽、涼、淨的秋境裏。可我知道,他不要功名利祿,拒絕繁華浮世,唯將那份獨屬於他的孤獨繼續下去。隻是,又有誰懂這位徜徉於秋色的須眉男兒,眉宇間流露出的深篤之情?
修因種果,為歡幾何?時間總是在或喜或悲間,來不及打量細數,便匆匆成為流年。任憑世人怎樣地挽留,也終是再無法企及的過去。可我,真的很想走進隔了長久年數的過去,來到康熙二年(1663年)農曆癸卯六月十六日那一天。我隻需逗留數時,我隻消在側旁觀,親曆練江古渡邊的一場集會。
在一個熏風拂煦的日子,一葉扁舟橫斜於練江之上,瑩澈清碧的江水猶如一條綠絲帶悠遊飄動,搖曳多姿。舟上架起幾案,何許風流儒生?與天雲一起暢遊,在錦瑟江山間恣意酣暢,乘興而起的心情張揚到極致。原來,溪南吳伯炎兄弟歡送漸江回五明寺,沽酒攜樽,備上筆墨紙硯,還取出了家傳的王羲之《遲汝帖》真跡及數十幅宋元名畫。如此淺斟慢酌,吟詩作賦,揮毫潑墨,讀帖論畫,杯酒思量間風雅無邊。
遊宴至清麗秀絕的西幹山麓,隻見“石淙”處一股清泉自裂石而出,潺浸流淌,或急或緩地注入練江。於是,舟停樹蔭,被遮蔽出的一片清涼之下不暑似秋。恰逢其時,程守帶著歌女從南岸踏歌而來。歌女徑直來到船頭盈盈佇立,熏風撩起裙裾,曼妙綽約之景簡直妙極,為這段良辰美景增色添香。漸江弟子江注吹起長笛,流水清音,絲竹笙歌,眾生興味盎然。
笑語喧闐間,夕陽西下。水湄雲深處,一抹晚霞投影在練水,波光映照著落日餘暉,彼此兩相互襯,並不遙遠。少時,霞光變幻莫測,斑駁陸離的光圈堆積疊加,將水天一處點染成一幅絢麗奇景,那鮮活的色彩醒目且讓人亢奮。冷寂孤僻的漸江頓生歡顏,心潮澎湃的他再沒有任何顧忌,脫去僧衣僧帽。他要一抒升騰而起的胸臆,把此情此境**無遺地展現在紙上,筆觸落下,熱烈而濃摯,連同餘興未了的情致一並用墨漬塗染。接著每人對漸江頃刻而成的畫幅各賦詩一首,大家思緒騙躚,一傾為快,縱情歡暢,何等愜意!此等盛事,就是徽州文化史上有名的“石淙舟集”,而漸江現場繪製的《石淙舟集圖》則是盛況的真實寫照。
然,《石淙舟集圖》已遺落佚失,幸而,今存的歙縣名士許楚的《青岩集》所記載的文字裏,留存下了關於這場盛會的記憶。隔世經年,我無數次地透過跋文描摹出滿目風景,昔日的遊曆一幕幕盡現。受這箋淺墨所記載的故事牽引,抑或被情緒感染,我愛在廣闊的聯想中,回溯斯人當年風采。帳觸萬端之際,隔著百年的遙望,執筆將這場意重味永的聚首勾勒再現。盡管我清楚地知道,很多事情再不是從前的模樣,可恍惚間,那熟稔的氣息猶在身邊彌漫,那輕柔舒緩的故曲猶在耳畔縈繞。也許,被時光研磨的文字,終究裹著歲月的馨香,再引入各自的經曆,由著生出的感喟貫穿內容始終。也正是因為每個人有不同的解讀,《石淙舟集圖》給世人遺存一段遐想的留白。
是誰人的梵唄聲聲傳來又遠去,讓這裏的一切流淌著禪意的靈動,直至雪花飄盡時就此湮沒?忽而一聲鳥啼,翅膀扇動了枝幹上的積雪,頓時積雪紛飛如絮。我抬頭望去,但見素裹的鬆竹交柯錯葉,靜守這片天空。墓側一根根梅枝上三五朵梅花極盡歡昵之姿,枝影扶疏,在寒意侵襲下慢慢曆練,盡顯淩風傲雪之態。多年前的漸江,在那個他不見容的時代,守著枯瘦的梅枝,一世裏高潔自持。他自號“梅花古衲”,與芳姿孤傲的梅花交融契合,早已互通情愫,生成這般梅之品格。
這位愛梅畫梅的梅花老衲,將自己寄寓於棄落的梅花,獨棲山頭寺外,超逸脫俗卻甘於寂寞。花開心自知,微張半斂的梅花不會曲意逢迎,取媚於誰,更不會依附風塵,遷就時節,為誰邀寵,縱然如此終老,被碾作塵土,依舊花開如故。久而久之,花品人品已難分彼此,他們互懂對方。冷月窺照下,漸江靜聽梅開的聲音,梅花在諸般磨礪下昂首吐豔,芳心悄然暗許。寒枝淡蕊,漸江拈梅微笑,他依稀在梅影裏回顧過往,所經曆的糾紛,隻有自己知道,萬千無奈於梅香暗沁下尋得慰藉。漸江和梅花靜默相伴,他不婚不宦,兀自個子徘徊在花枝梅朵間。與其說他們是無法隔絕的知己,莫如說他們相知如鏡,照得見內心的惆悵和歡喜。他每每醒來一枕清香,原來梅就栽種在枕邊,他和它原本就是舊相識。
曾對漸江《山水梅花圖》冊之一的梅花一見傾心,圖中每一處著墨,都是恰到好處。落落幾筆拙樸的老枝,斜倚伸展著梅幹,寥寥幾朵傲立枝頭的寒梅,含蕊明淨地綻放。縱有斑駁的印痕,縱飲盡塵世風霜雪雨,隻一對望,那淡雅的梅香便隔著紙張,透過光陰濡染開來,瞬息拭我心塵。經久的彌香遊離飄滿了一室,將我蓄積的煩憂**滌淨盡,不設防地發現自己浸**在悠遠畫境裏的清涼時節,萌生出的純淨心念再無法抽離。那知春的梅花枝枝繁華,獨先一步早窺塵世的繁華,不禁感觸,寒封的冬日未嚐不是另一段生命的開始。自此,枝幹上的梅花帶著離塵的素潔和俊秀,在我心中次第開放。
漸江曾遺命友人在其墓地多種梅,一座梅塚,一腔梅魂,染盡一季的風華,卻是撼動生命的一種綻放。看似疏遠冷峻的境地,殊不知,冰清玉潔的梅獨天下而春,繁於嚴寒更是富有堅貞的氣節。漸江亦是如此,浮生回首,他是胸無纖塵的畫壇傲骨。生前的漸江,居塵而不染世間塵;涅槃之後的漸江,時光的塵埃亦不曾將他沾染。或許,那萬斛清香便是拂塵,摒棄了世味,撣除了塵埃。隱隱約約,我在輕拂的風中聞到了美妙的生命之香,盡在其中又不可言說,其實不需要怎樣的言語,已在我人生這條路上,靜靜流芳。
我折下幾枝梅,手拈花枝,黯然橫梗心頭。無語凝噎之際,誠敬地將梅枝擺放在墓前,我雙手合十,祭奠亡人。生冷的寒空下,塋樹沉鬱遒勁,周遭皈依寧靜,複歸於本原。我恒久未曾改變我的姿勢,情之所至,湧出無限哀慟,垂首默念著漸江的詩偈,緬懷回味著他的一生。
歸路鋪滿了白雪,遮掩了來時的腳印,隻是,我的離去竟比相聚還難舍難分。再度回首,點點梅花弄影,倏然發覺一名花間客正在靜候枝丫間的梅苞綻放。我尚存的意識告訴我,這不過是因我太過執著於故人的思念而徒增的一絲想象。可是冥冥之中似有佛意度化,我在停駐的當下,恍悟此番幻境所賦予的禪意。所謂一念花開,世間萬物但憑一點心,我會用心走完未來的路。
注:漸江(1610~1663),明末清初畫家,俗姓江,名韜,字六奇、鷗盟,為僧後名弘仁,自號漸江學人、漸江僧,又號無智、梅花古衲,歙縣人,是新安畫派的開創大師,和查士標、孫逸、汪之瑞並稱“海陽四家”,又與髡殘、朱耷、石濤合稱“清初四畫僧”。漸江善寫黃山真景,構圖簡潔,將黃山的各處名勝盡收筆底,奇峰壁立奇鬆倒掛;亦善畫梅,得梅花疏枝淡蕊、冷豔寒香之韻致,有《黃山圖》冊及《鬆梅圖》《墨梅圖》《陶庵圖》《黃山樹石圖》《江山無盡圖》等傳世。漸江墓位於歙縣西幹山上,建於清康熙二年(1663年)。漸江晚年常居五明寺,涅槃之後遷葬寺側,其友王泰徵為其作墓誌銘,許楚書墓碑,並遵漸江遺願在墓旁植梅數十株,故又稱“梅花古衲墓”。漸江弟子鄭畋的《題漸江畫冊》雲:“殘山剩水有知音,斷墨枯毫著意深。已見人珍同拱璧,每從遺跡想佳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