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雲影
門環上的神獸被打磨出時間的蒼綠,蘊蓄著對歲月拂掠的感喟,似睽隔了太久,有一種陳年的惆悵難以排遣。老宅建於何時我無從考證,這是先人們用心打造的家園,其情至每一繁複之所,其意至每一細微之處,希望可以永遠地住下去。起於說不清的緣由,我生怕留不住春,發髻上插了一枝剛采摘的花蕾。推開門扉,一派凝固起來的舊日模樣,盡管並非斑駁瘡痍,精致和深靜的裝飾還是讓我錯亂了時光。當目光投向高牆之內的天井時,逐漸彌散開來的光線令我暈眩,那空出一片幾乎伸手可摸的雲朵,恰似有意觸動沉悶的心情。
任流年的光影緩緩悠悠,偷換走數度年華,屋子的陳設依然保留著最初的麵貌。頭頂藍天,一縷春風不知從何處徐徐吹來,撩亂我心,拂去已然暗生的淒清況味。多停留,一景一物越發有著意猶未盡的美感,美得讓人不敢靠近,須保持著足夠的敬畏般。而春意越發關不住,徽州的民居沒有把四季關在門外,時序的循環不息,讓方寸之間彰顯出生命的活力。
從天井投下的雲影,烘染出淡淡的詩情,生活不再枯燥寡味。一代代後人在此休養生息,接天連地,享受著人生的閑雅,盡呈出的不隻是明堂的文化內涵,更是和青山綠水合而為一的澄澈心境。孑然孤處的我不再為世俗所絆,縈繞的淡遠之懷不但未減,反而增了一分曠達。
過廂穿堂,陽光似從瓦簷漏下來,臨近草熏風暖的山野,能嗅到春天的氣息。何須陌上四處遊春?一對繞梁的燕子軟語呢喃,偶爾從我身邊一飛而過;門前溪水潺涓,清脆悅耳的音律不絕如縷。我效仿文人,倒一盞春茶,讓鮮醇的茶味飄**開來。仿佛暢飲山間一碧無際的清香,靜品一段閑暇的時光,不由得萌生出詞心詩境。空了又續,濾去浮躁,超然出塵世,清雅賞心亦娛情。
仰望著天井,感受到春生的力量踴躍翻騰著,感受到萬物抽枝萌芽的春意,一切美好的事物隨順自然地接納進來。迎顧之間,我的性情無比溫良,滿天碧雲有一朵為我翩然而來。暖風催促,頭上的花簪展瓣露蕊,散發著芳香。獨處一隅卻不孤單,心湖一直**漾著欣喜……
(二)聽雨
徽州的春是一季綿長的雨,漫天灑落,亦源源不斷地順著天井流入千家萬戶。沒有來由地,從早到晚下個不停,纏纏綿綿,不絕休。
重門深深,鎖住過往的光陰,讓天井下的石隙爬滿深青色的苔蘚。整塊青石鑿成的水缸,積年累月地流入雨水,莫可名狀地把所有的記憶擱淺。內斂而不張揚的徽州人極富想象力,將內心的追求在深宅內展現出來,滲透到生活的每一處。蓄水聚財的寄情寓意、崇尚儒雅的審美情趣,在這一方咫尺天地,將經營和居家融合到極致。
駐足回廊,捧著一盞微熱的茶,聽雨不停地敲打著屋簷。縱是不語,遐思飄然而至,雨絲在文字裏遊走了千年,而今,依然散發出柔婉美妙的餘音餘韻。入耳,潔淨、清新,用心去聽這自然之聲,不知不覺中,便觸摸到心底最深處的寧靜。
凝視飛花細雨出神,良久,不願收回我的目光。落與誰聽?一任雨聲連連,昔日閨中人的春日情思,是否亦如細密的雨點,漫溢著愉悅的姿態,落下一地的相思?訴與誰知?想念濃成雨簾,絲絲牽念全部傾瀉在縫衣納衫的活計裏,日子飛針走線地流淌著,就此守住一場沒有歸期的約定。
雨點飄忽無定,濺落在青瓦上,輕輕滑過,簷下雨歡騰地跳躍著,漾出水波,匯聚入明堂。難以釋懷的情愫悄然滋生,難捺滿腔的眷戀,以及母親殷盼的眼神,最易惹鄉愁的竟是這紛紛的雨。時隔經年,飄零聚散的人生不斷在上演,那場堂前雨,是在外漂泊的徽州人回歸的心靈源泉。屈指竟已是數十年光景,故鄉的天井又灑滿了春雨,在遊子的心中永盛不衰!停下多年的奔波,穿過空蒙雨霧,再分不清,襟前是雨打的潮跡,還是斑斑的淚痕。
半盞茶尚有餘溫,我展眉淺笑,乘著幾分雅興,蘸雨抒寫情深幾許。雨依舊未停歇,飄過天井,掠過花窗,輕吟著舒緩的旋律。
末了,聲聲傳情,用簌簌的雨聲留住我這個他鄉倦客。甘霖潤澤著疲憊荒蕪的我,仿佛是前世今生的宿緣,而我,隻是再次回到這裏。再現夢裏的瓦簷天井,留下記憶的雕花木窗,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愜意的事情了,歡喜地枕著雨入眠。夜半,迷迷蒙蒙醒來,雨聲嫋嫋仍縈繞……
(三)初霽
雨霽初晴,一縷金色的陽光照進天井,充滿天地,無所不在。頃刻間,老宅充滿了生機,積聚著溫暖和明媚。井身吞吐著移動的光束,投射出柔和的暉光,讓我想循著這光線,去捕捉穿過煙火人間的流年光景。
趁著凝神的間歇,我伸手相擁,猝不及防地,落進一方波瀾不驚的深井。記憶裏從未見過這樣的一片藍天,赫然呈現在瓦簷中央。純淨的顏色**盡塵埃,唯留天空的本真,叫人心情明朗和舒暢了許多。我的目光太投入,整個人似隨心遊走,向雲深處漫溯。
小小的縫隙與天相通,與地相連,超然於世俗之外,又回歸到現實之中。乍晴的日子,生動地勾勒出悠遊的天幕,似乎從未飄遠,伸手即可觸摸得到。棲居者們隨之婉約靈動,與自然天衣無縫地銜接起來,泊在秀巒之間,不知醒來是否知道自己歸於何處。趁著久雨晴好的間歇,讓寸心寸意注滿曼妙的風致。
無數的遊客在天井下駐足探望,欣歎久久不止,光影裏一定藏匿著數不清的故事。舊事裏,徽州男子投身滾滾商海,啜飲過百般滋味後,深知這方陰晴冷暖的天井,給予的竟是心靈的慰藉。獨到的營造,摒除萬千嘈雜,離人返歸,卸去家計的重負。在深掩的重門內清靜自在,任誰叩響門環,都不願擱下正飲的一杯茶。
日複一日的陳年風物,禁得住時間的回味,仿佛隨時能喚起一段過往。堂前灑下陽光,尋常生活被鍍過金般地足惜,一種遺世獨立的兀自幽雅,一種地老天荒的和諧統一,令到來者驀然了悟,暫時放空自己,閑看隱蔽的老屋裏藏著的靜好晴空。不期然間,生出此生難以割舍的歡喜,竭盡全力地放下所有的俗念,猶嫌不足。
(四)日暮
夕陽漸漸收斂起最後的餘暉,天色變暗了,暮雲將盡的時候,天井裏昏暗沉沉。一切像是突然凝固了一般,即將消遁起來,恍若夢中久違的感覺。
暮色四合的天井,積攢了歲月的陳年光景般,隻一眼,便沾染上了方寸感傷。舊光陰裏,盼歸的婦人凝眸不語,溫婉地倚門迎接。暮色漸濃,她在等,在望……雙眸飽含著堅定,生怕片刻的遲疑,美好的情緣就此悄然無息地溜走。
經年等候的場景,演繹成一個個徽州片段,恍然如昨。悲涼的情感氛圍,久久籠在將暮未暮的天井般,能感受到不曾散去的一份孤苦。不知在外的離人是否還記得佇倚門前,日日盼迎人的臉龐。
早過了約定之期,一夕之間,似已來不及等待。暮靄就這樣肆意地延展開來,掩蓋住失落的潸然淚下,遮蔽住無時無刻不在牽念的心,寂寞的荒涼占據每一寸空間。我刹那間明了,天不遂願,曲終人散,生死期許……這或許是徽州女人躲不過的宿命。她們自矜自持,在無可慰藉中暗**解,畢生守候著注定的尾聲。
不勝悵惘的恨事,緩緩消隱在遲暮之中,成為過去。獨自來到二樓臨天井的美人靠,憑欄斜倚,透過門樓的凹牆,能眺望到日落黃昏的山野風光。水墨淺淡地綿延著,我無力抵擋餘暉的淒迷柔美,默默守望著挽留不住的朦朧暮色。三麵樓閣夾峙之下,狹仄卻不被壓抑,靠簷處被輕輕裁出天井口,借天幻變不同之景,讓人從中品味自然恬淡的生活。
將暮,倦歸的鳥兒恰好經過,從天穹簷角一掠而過。我一笑泯然,深深感受到,時光流淌的靜好……
(五)月光
夜,悄無聲響,潔白的月光瀉進來,散落於天井底。今宵月明,我的素衣沾滿皎然的月色,寂靜的小天地添了一抹芳蹤倩影。
月落井壺,明淨透徹如水。以月光為茗,其味脫世離俗,反複慢啜似在濯洗心靈,給人一種繁華落盡瞬息清醒過來的了悟。井下的石缸,裝四季雨水,盛日月星辰,幾尾錦鯉悠然自得地遊弋著。其境深遠,其情綿延,任憑思潮起伏,心情不再困頓。
我亦是一尾月光魚,悄然寄身於幹淨透明的月色裏,無比貪歡地遊走。以魚遊的姿勢自由地搖曳,清澈的月井是千尋的源頭,漾起薄薄的銀輝,方寸天地盡享自然之樂。不覺夜已闌珊,月光漫過不知是哪年的風物,被澆鑄成永恒的模樣。月色愈加濃烈,流過心懷,讓人忍不住想要去翻閱流年往事,想要訴說一場深情的重逢。
尊崇自然的徽州人,捕捉一縷清新的微風,顧惜一抹灑落的月光。他們追求無拘無束的自然境界,把身心融入其中,很是講究地做到天人合一。生生不息的月,醞釀了生機,給一切賦予了活力。今晚的月光在時間的打磨下旖旎而溫潤,泛著無邊風月,惹人夜不成寐。半遮麵的雕梁畫棟,透露出悠長無盡的深厚意蘊,不管多久遠,都沒有被時代遺落。彼此契合,讓徽州的民居有著別樣的靈韻,凝成最纖細柔美的夜晚。
我手持團扇,掀開垂地的月簾,獨上閣樓。月兒空照樓閣,些許光線橫映在窗欞上,少時,打開一扇花窗,讓月光湧進。我似端坐在月光水岸,此起彼伏的皎潔清輝撩起無限冥想。少頃,催生出一懷貫穿心靈的安穩,無法傾訴的惆悵得以舒展,明淨地解開層層的結扣。
素日裏,淡妝獨立的徽州女人倚靠在窗前。長夜漫漫,對影成雙,伴著月光度春秋,幽獨卻不寂寥。品茶,看魚,賞月……無形無影的意象空間,讓內心豐盈。半盞清茶濾去她們的浮塵,足以抵擋高牆外的紛擾雜蕪;一壺月光把她們浸潤得清靈高雅,一顆靜心讀書吟詩,堅守著簡單而超然的生活態度。任歲月反複熬煮,她們一生未變,寧靜從容地不辜負一段相思。
斯人離家從商,彼此的遙念,拉扯得有一生那麽漫長。思君難耐,日日盼歸,太濃太濃的月光,輕易染白了鬢角的烏發。每每望月,距離是那麽遠,同一輪月,卻是天涯兩隔,音信杳然,長相廝守的唯有一斛月光。當頭明月猶在,距離又是那麽近,雖遠隔千裏,卻能共同欣賞清冽的月光。
何時,月光已斂,晨光熹微,我再難入眠,遲遲地不願睡去……
(六)夏夜
與其說我喜歡老屋,不如說喜歡天井,看似重簷深掩,卻又超然於居室之外。在屬於自己的天地間,供養著日月山水,把煙火尋常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天井日月常明,我喜歡在仲夏的晚上,閑庭信步於廳前,仿佛一伸手就抓得住頭頂的滿天星辰。帶有曠野氣息的穿堂風拂過,囿於宅內亦不曾疏離自然,一份清涼自在盈然於懷。石缸中,經年的雨水匯成一汪清泓。淺池內栽蓮養魚,碧葉鋪滿了水麵,一朵紅蓮正安靜地綻放。露天席地,一池一花一壺月,再不需要其他來造景,已由此而生出脫俗的清雅。
徽州的先人定是有著隱居的遺世情懷,絕世獨立在重巒疊嶂之中,腳不離地,心不離天,載著夢想生活。天井下的蓮,吸納了日月的靈氣,不受濁世的紛擾,兀自無爭地開。對蓮的鍾愛由來已久,我無法做到蓮所澄澈出的聖潔無瑕,可一直在用心守護生命裏最初與最後的純淨。戲水的錦鯉,歡騰地躍波,泛起的微微漣漪輕漾開來,似和我一起月下共歡。
月色正明,周身氤氳著嫋嫋熏風,就這樣閑看花開靜聽魚躍,平添了無窮的生趣。動靜相宜,一抹淡淡的蓮香在空中回旋,讓我領略到天上人間完美融合的心曠神怡。對於生活,徽州大抵是最為雅致的了,或者說,擁有回歸自然的浪漫天性,已成為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咫尺空間依然如故地表現出內心的追求,不辜好景良辰,不負事物本身的美。
定睛細看,此時的夏夜被營造得充滿禪境詩意,一絲清爽的涼意溢滿心懷。我卷袖研磨,不容我下筆,華美的月光灑落韻腳,自成極具境界的雅韻佳文。溶溶夜色度我,沉浸於無數人夢寐的一場清歡之中,心若蓮花,滌**夏日裏的煩躁,開出千般萬般歡喜來。
月光未窺門徑,透過沿天井回廊的扇扇花窗,灑入空房。月影繚繞,亦幻亦美,恬淡安泊在如此的月夜,一直都不孤單。久久地,自己猶如一縷素潔的光亮,洇入濃厚的月光裏,清靈怡然地彌漫縹緲……
時間就這樣靜止了……
(七)賞雪
微涼,輕寒,我坐在廳堂,拎著火籠取暖。茶爐上清香四溢,似烹來徽州的春,走進青壟的梯雲茶山。雪花從天而降,無聲無息地漫天飛舞,曼妙的身姿盈滿了天井。偶有一片優雅自如地飄落在我身上,我正欲觸摸,已消融在衣襟,沒了蹤影。
有香茗,有飄雪,冰壺春意,文人墨客向往的風花雪月在這裏。任何一闋詞都無法企及的境界,真實地存在於徽州的萬家屋舍,讓人不由得起心動念,把自己擱置其間。約三兩友人暢所欲言,雪娘子似來應景,翩然而舞,有如仙女飛旋起輕盈的裙裾,令這一時空完美。握半盞清茶,以潤詩喉;惹一身雪花,以助雅興。
纖塵不染的雪花,極潔極美,驚動了歲月。自以為讀倦了世俗,不承想,徽州的尋常人家塵襟盡濾,把煩瑣的生活過成風雅之事,沒有一息濁氣。在悠然閑適中品出生活之真味,素心若雪,靜守風月,不會被流年熬老。
井然有序的陳年擺設,最擅長把人帶進悠遠古典的意境,那深入骨髓的文化沉澱,讓人不由得生出一份對徽州的親近。布滿歲月痕跡的木雕圖案,隨著遙遠的記憶,傳遞著最初的人文生態。淡然從容地駐足於許久以前的故事裏,任由時間殷殷催促,一切安然無恙;別有寓意的飛禽走獸,隔著厚厚的光陰,生趣盎然的模樣不曾改變。
徽州的天井儲滿了各種溫情與詩意,其中妙趣,在居家的日子裏一幕幕上演。我生怕來不及汲取泉思,就此敷衍了每一寸時光,什麽也不必言說,所有的感懷還未散場,所有的真情未曾離去。我對著柔美空靈的雪花縱情吟嘯,其一身素雅,動作自然而流暢。旋舞而落的飛花,無香卻自有一份飄逸的神韻,不流於凡俗的風範躍然紙上,入我的詩行裏。
等回過神來,雪花仍不徐不疾地曼舞著,一層薄雪鋪在井底,依然純白。從思緒初凝的片刻起,一種拂拭不去的潔淨便浸潤著我。此時,有茶香猶留齒頰,有春意似在湧動,高雅脫俗盡集於此……
天井下,雪落無聲,我輕舒雙臂,喜地歡天地隨雪飄擺……
注:徽州天井由井口、井身、明堂組成。“有堂皆井”是徽州建築的一大特色,在建築功能上天井起到集水、納陽、通風、采光、消防和美化環境的作用。天井接天連地,古徽州人講究天人合一,雖然足不出戶,卻已與自然融為一體。晴時太陽光自天井瀉入堂前,稱“灑金”;雨天時,雨水通過天井落下,稱“流銀”。在徽州風水理論中,水是“玉氣”和“財富”的象征,徽州人巧造“四水歸堂”,肥水不流外人田,鎖形井底蓄水,是想鎖扣住來之不易的財氣。天井有“四麵財源滾滾流入”“外財歸家”之寓意。天井不但寄托了徽州人聚財的願望,還起到“聚人”的作用,是家族內部的共享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