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歡一個人獨行於河山雅韻間,睹沿途各色風光,山明水淨中的我總是溫情脈脈,每一處的景致和被渲染出的心境如此相通相融。就這樣,將自己呈露在深深的舊徑,沒有滿心的荒蕪;就這樣,放眼窺視時光的遺蹤,找尋曆史的沉澱,不曾有岑寂的落寞;就這樣,踏山水而歡,觸景便生情,且深情款款……
這邊風景已足夠好,抵達的時候,千裏暮雲飄忽不定,聚散間行雲無痕地記錄著從前的模樣,經年的太平古橋透射著歲月的悠長,練江水將心流放。我的腳步徘徊遷延,伴著西風泛起柔腸千萬曲,於暮色深濃處,與太白樓相向而遇。
夕照依舊,樓閣依舊,縱然曆經雨傅風愁,周遭世事拂掠,可當目光無聲滑過“太白樓”三字匾額時,襲上心頭的卻是一段最錦繡的記憶。一個人,用飛揚奔放的文字裝幀了半個盛唐,讓大唐的山水在線裝本的詩行裏靈動了千年。此時,風流雲散,重簷翹角上的磚瓦如墨點染,彰顯出陳年的氣息。物還在,人已非,年華總是這般無情,視而不見的四季更迭中,消磨掉了太多的人生過往。而有關這位遊俠詩客的舊聞掌故,一直沉潛在曆史的長河裏,成為百裏新安的一部經典傳奇。那年李白在洛陽傳舍看到歙人許宣平出塵的“仙詩”,詩中許翁亦人亦仙的道隱修行和生活令他神往。因了這首《庵壁題詩》,李白放下他的狂傲,帶著對許翁的膜拜,一路遊曆尋訪而至。
李白率性放達,他豪情,亦任情,力避庸常,不媚世隨俗,不汲汲營營於當世。名利富貴於他來說,不過是長安城的一縷風,吹拂而過,片葉不曾沾身。他傾情自然風景,他不要辜負天地山水,錯過清風朗月,沒有什麽可以擋住他的腳步。
殊不知陌路輾轉,無奈與許翁失之交臂,滿懷失落的李白來到西幹山麓的一個酒肆,臨窗遠望,但見一幅素箋濃墨的徽山煙水畫卷,堤岸翠陌,野渡舟橫,練水連著長空,他擷拾滿眼風景,心驟然間驚喜。景秀情濃間,酣歌縱酒,賞景賦詩,他不再是個惆悵客。
這是一段歡愉的際遇,婉麗宜人之景讓李白遣愁索笑,他飽蘸一份灼灼的情感,心與景融會之際,即興留詩,風景經他演繹之後便有了大快朵頤的風華,讓人讀來竟升騰起莫可名狀的浮生快意。不事雕琢的風景不曾老去地再現在我的眼前,許久,才感覺到自己真實的存在。我凝望,貫注,一任思潮奔放流瀉,蓬勃無邊。
暮靄漸次散開,前塵影事如輕煙般浮沉,一時間時移境換,竟千載已過,酒肆不在,古道不在。邊門上方的赭色“六水回瀾”,筆致悠悠,頓生煙空闊遠的感覺,不經意演繹著紅塵陌上的潮起潮落,不是世人解不開心結,而是歲月的痕跡已模糊了曾經的夢想;又或者逝水微瀾,人生的變數一如流年的跌宕,不願去提及,唯一能做的,是在似水的流溢裏,給生命一個最可能的完美的銜接。
蘊一縷清幽雅致的情思,讓心底鋪就嫋嫋的暢適,把充盈眉頭的感動交付給太白樓。我放慢我的步履,生怕侵擾一樓風月的空靈雋永,隔著邈遠漫長的光陰,以朝覲的姿態,用心品酌每一個角落。闌珊深處似有低低的耳語,我虔誠地感受到一份永恒的傳遞,直抵入心。良久,我沉默無語,任由寸心被細細浸潤。在這場與太白樓的交契緣會中,我不知道是我寄情於斯,還是太白樓洞穿了我的意象,讓我在旦夕之間出落得如此淡泊溫靜。
兀自流連,聽太白樓敘平生的聚散,這幕場景,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束縛,更沒有絲毫的遙隔。其實不需要怎樣的言語,每一件物什,老舊中透著記憶;每一方記事碑,一筆一畫都是故事。雖然寥落間已淪為陳跡,殊不知順延某個細枝末節,便可尋見初時模樣。
天井之上是遲暮的天空,那況味如同回溯到舊時光裏,有一種驚動光景的擔心,想要看清,奈何視線觸不可及;想要走近,奈何被光線遮了又遮。盡管很多東西再回不到從前,可我慶幸,在經曆過世事紛擾,見慣了悲歡離合之後,我居然還能擁有一份清醒和明澈。
昔日的賞心樂事收束於一樓風月,得詩意詩境的滋養,我儼然在李白的詩行間行走,賞閱一份飄逸若仙的詩韻,感受詩人落拓豪邁的風骨。李白有驕傲的資本,他要肆意揮霍他的激昂和才華,他淩空而飛,穿透雲層,直衝最高的天空,即便多年以後,他亦無愧於詩仙的榮光。後人在他的詩作裏總能掘出對待生活的一份了悟,學會把心事交給自然風物,將山水放逐成如歌的行板,讓一份份遠離生活的美好複歸。
我的思緒填滿空閣,就在我有感可觸發,有情可喟歎之時,天已昏黑。那日,一定也是這樣夜色漸起,李白醉臥酒肆,酣夢初醒後,已是酒闌人散。微醺的他站在酒肆的廊簷榭下,風扯衣襟,滿袖鼓起,月光灑在他的麵龐上,麵對碧波粼粼攪動月色,他細膩纖柔地吟誦:“檻外一條溪,幾回流碎月。”月光下的李白思如泉湧,迸發而出的情感化作詩行,他不再是追逐飄零的狂客浪子。
路上無論多少風景,又怎敵碎月灘邊的一抹月色!流嵐縹緲,波光璀璨,月光將夜色洗滌得華美且纖塵不染,此時的李白是依水攬月的“謫仙人”,婆娑弄影,吟風作詩。在月光的映照下,他舉起浸月之樽,以山水佐酒,用詩情調和,獨酌這兌了皎然清輝的金漿玉醴。他用濃烈的情感精心熬煮,直抒胸臆的真率不沾絲毫世味,釀就了炫目耀眼的月下芳華,即便隔了千年,飄香的詩句依舊沾唇便醉。
月斜人靜,一地碎影,今晚的月光似是故人,重聚於舊日熟悉的氣氛裏。我抬頭,月似當時,自是一番別樣的安好。月波剔透純淨,度我一份性靈神韻,我借著月光低吟淺酌,在由此到彼的過程中,將一行行詩句小心地翻檢晾曬。就這樣,順應著文字的脈絡,與李白互訴心音,或掬上一縷月色,唯他是念。雖遠隔了千年,仍可以和李白吟遊在同一輪月下,將一頁澄輝鋪就的紙灑滿詩風詩韻;仍可以在水月之湄,明淨地對望,飲盡千盞月光,續演柔腸百轉的詩酒人生。
悠邈飄然的意境盡收李白筆下,瞬息已成千古,隻是隔了千年的月是否空了誰的等待?我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悟。多少年來,數不清的人來到太白樓,在滿樓風月滿樓詩情裏尋覓詩仙的身影。多少年後,放下時間的卷簾,一窗碎月猶自安謐,而我,又何須擔憂風月的損失!
注:太白樓位於歙縣城西練江邊,太平橋西端,背靠山巒。相傳這裏原是一個酒肆,唐代詩仙李白來歙訪隱士許宣平不遇,曾在這裏飲酒,後人為紀念李白,特將酒肆改名為“太白樓”,將太平橋之下練水中的一片淺灘取名為“碎月灘”。此樓始建於隋末唐初,現存房屋乃明清所重建,內有楹聯“四壁雲山開醉眼,一樓風月話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