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酌酒邀明月,石上題詩掃綠苔——小橋流水人家

喜歡在夕陽的殘照下,一人在那狹仄的巷裏走來走去,不用擔心迷路,不用擔心該揀哪一條小道,勝景圖卷中的每個村落都有水流穿村而過,隻要順著水流就能出村。闃寂的村野人家,漏盡歲月的斑駁和滄桑,卻因有了活水的滋潤,內蘊深遠的徽州在波光瀲灩中生動鮮活起來。

行走在綿亙蜿蜒的鄉野古道,茂林蔭翳的盡頭,居然深藏著窈然村落,故事就此被拉進詩行。每一個打徽州而過的人,無不被目光所觸及的景象所吸引,初見不覺驚豔,卻自是生出一份偏愛,流露出溫婉與風雅的情懷,繼而忘情地吟遊徽州,一脈情思隨曲水流轉而漫溢,一種沁入骨髓的純粹讓心緒全在其中,靜靜暢享這裏與世無爭的恬淡生活,任由時間隨淙淙流水流逝……

黃昏獨立斜陽,徽州村落的水口是村人用盡心思精勾細繪般的畫作,古木繁枝,小橋臥波,樓台亭軒掩映其間……每一處都美得恰到好處,惹多少文人墨客傾心不已。這些執筆之客寫盡暮色景致,多年後的我每每觸及在真實的境況裏,融悠長回味的詩意於景,滿腔的詩情泛濫得一發不可收。與瞑色的天空相襯的老樹格外靜謐,我生怕驚起棲臥於樹枝上的鳥雀,停下奔赴的腳步,聽孤鴻宿燕的動靜;枯藤複蘇吐出新芽,纏繞地牽住才子的柔腸,暗生的情感順勢蔓延;記不清從什麽時候開始,村口的桃花不謝不落地化作無數詩行的引子,將世人迷失進滿箋的光景中;長年不息的山溪河流遊走穿行,繞屋縈村,這不曾幹涸的源源清流讓寂寞的民居保有自然的性靈,盡顯枕河人家的最初風貌;小橋流影,恍若和透亮的清眸對視,添了明眸流盼的曼妙……

餘暉中的晚霞凝聚不散,一直停留在古橋上的廊亭邊,與青山碧水融合成絕妙的秀美風光。不遠處有獨釣人靜默地享受著這份安謐,浮光碧波把心擱淺,他垂綸放釣的不是魚兒,而是周遭的景致,一切似都靜止了……我站在廊橋上,倚欄不言不語地凝望,籬上青桑、桃花流水,透著徽州一域獨有的風情,仿佛一直在等候尋訪而來的客人。我這慕名詩客反複閱讀,情意更醇,詩意更濃,脫口成文,裝入一路散發著清香的詩囊。無數的漂泊遊子,不再長久地寄居於詩詞裏,避離繁華小隱於此,在溪水橋畔安度流年,再沒有語塞難言的斷腸事。

如若煙雨罪霏,浸潤出一片墨韻,內斂中湧動著春意。著雨的桃花如濕了的胭脂,洇了點點的紅。微雨浣花,飽蘸明豔的色調,催紅染綠的正好春色如罨畫,更襯得村落旖旎多姿。雨簾裏,暮歸的白發老者一身蓑衣,途經村口時放慢腳步,不忍遽離。是故人念故情,每一處風物溫存在心底,積年暗長,再無法抹去。青衫白裳的女孩兒,淺笑嫣然地輕唱著古老的歌謠,采摘插戴一朵朵桃花,把春留在身上。

允我一味地吟誦,來應這羨煞世人的詩畫境界;許我攜酒尋芳,來找深掩的良辰美景。流水貫村,從容舒緩地穿村過戶,這鄉村居所間的條條細流是徽州的脈絡,列舉出一個個家族的淵源。逐著溪流而行,竟牽惹出家園意象的情絲,我這個離人不再遠隔千裏,一種歸屬感讓身心可以這樣釋然。

碧苔深鎖的庭院,不見倚樓望歸的思婦,我靜坐庭前,賞花事。簷下兩兩相對的雛燕私語切切,引得我湊上前去跟它們打趣逗樂,自娛閑趣的身影映照在牆根,如此簡單的舉止卻有著觸動心靈的愉悅。雕花窗牖攔不住融融的春意,一軸竹影淡煙的無墨畫,一首鳥語不斷的有聲詩,在緊閉的門戶內竟感覺到無限美好的意境。小巧的院落契合了徽州人隱藏的心性,給自己留一點空間安置雅興,任晚風穿庭而過,日暮光影裏坐擁滿園春色。

山村的日容易沉落,黑夜來得特別快,周遭一切頓時失了顏色。村人枕著水聲入眠,月光拂簷,添一抹窗明。我攜酒於溪邊坐,在綠蔭花影裏細酌慢飲,三杯兩盞邀明月。月兒棲居水中央,被洗滌得晶瑩明澈,旁觀我靜享一個人的閑光。潔淨無塵的月光營造出的景致毫無世俗之氣,每一寸空間充盈著詩情畫意,人的一生最想要的生活也許不過如此。有月相伴的夜不會枯燥寡味,鬢染月光,折下花枝結在發梢,衣襟半染上星影,久坐聽風,看月如何缺。

月夜春花因有人欣賞,年年依舊招搖地開放,枝影婆娑,偶有落紅飄下,春已深了。醉沉沉的我雙頰微酡,一時間興來得句,拂去掩蓋在石上的綠苔,手指比畫,直抒一片胸臆。隨手拈來的詩篇,有飄落的花瓣點綴,好似刻意之筆,片片落進詩行,句句均沾花香,添意無窮。我心不再移泊別處,停駐在這溪水長流的水岸,就此酣然一夢到天明,盡享詩酒田園的生活樂趣。

徽州的村落從來都是淡如水,隻是這水波不知不覺在每個人心中漾起,不待明言的話語隱蘊在一景一物裏。出門一溪雲,花香沾滿衣,不見蒼勁曠世的場景,卻是婉轉生姿處的賞心悅心。那抹緋紅綻滿了舊書的扉頁,那小橋流水是沒有念出的半闋詞,貼切自然的氣息平添了清新和美妙,境雅情深地傾盡天下人的目光。

夜闌風靜,夕曛的未盡之意被月光渲染盡致,一橋一欄蓄滿濃鬱的江南氣息。彌散開來的縷縷清韻,一觸,便牽扯出遙遠且漫長的期盼,那等待經年的往事,早已在時光和歲月深處演繹成動人的傳說。是持久醇厚的舊景能醉客,還是一番風月佐酒愈飲愈烈?醉醺的我腳步聲太重,驀地驚起成群的宿鳥,花搖葉亂,攪碎一地枝影,**開如水的月光……

在這異鄉故地,記取往日種種,人生的萬千風景其實都已獲得。幾分閑情,幾分安然,花晨月夕的幽居,款款流淌著隔世的清涼,足以讓我坐擁此生的回憶。以春光為茗,裝上三月的雲水,呷一口花香,和著穿花越柳的呢喃燕語,感受天地合一的小橋流水人家,隻需放鬆身心,優雅地慢品古老的徽韻。

注:枕山、環水、麵屏,是徽州古村落的整體要求,徽州人“無村不卜”,以大自然為皈依,崇奉風水學說,注重從文化上追求“天人合一”的理念,無一不體現著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徽州境內溪澗縱橫,散布鄉野的小橋流水人家被賦予了生命,構成近乎天成的優美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