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隨煙波流水自在悠遊,兩岸逶迤的青山綿延不斷,江畔的村舍人家緣水而居、緣山而建,天地間最美的畫屏徐徐展開……我無數次地揚篙泛舟,載滿了關於遠古的輝煌,捕捉記憶的雲影,就著獨絕天下的秀美風景,打撈出源源不絕的文化根脈,感受著奔騰不息的生命之流。新安江水流經的地方,便是心抵達的地方,流貫著所有徽州兒女血脈相承的情感長波,以及此生難以割舍的瞻戀和皈依。
承載曆史的新安江潛隱著多少千古事,盡情撿拾源遠流長的文明和風采,一方水土借著繁榮的曆程,散發出耀眼而璀璨的光芒。千年的積澱賦予兩岸語言和智慧,在水波流逝中上演著世情俗態,延續著一個個未曾述完的故事,行至哪裏,深厚的傳統遺存就在哪裏。
守望著流年的渡口,迎來送往中等待下一次的相見,我亦不曾許下任何諾言,隻是眼前的場景莫名地熟悉,令我感動,仿佛終有一天要返回這裏。江水湮滅了塵煙,群山隔離了浮華,渡口邊的萬千過客牽係著的故園不再山長水遠。懷舊的剪影片段,任時光偷換,依然無恙地鑲嵌在徽州的老相框裏,不知哪個細節,不經意間已撩起最細膩的心思,且溫柔生遍。
每次暢遊,累次心動,平靜的江麵如菱花鏡,多姿多彩的倒影是精美的紋飾,生動地再現多年以前的風貌。春風嫻靜地掠過萬千風景,漾起彌深的懷古幽情,瞬息勾起深藏在心底的舊時回憶,多年以後尋得故鄉音訊的欣喜襲滿周身。一種發自肺腑的情切意濃,一種思鄉還歸的愁腸縷縷,千般親昵,萬般熟稔,輕盈地駛進夢裏母親熱騰的襟懷。
閑舟碧漪**漾,重疊綿延的群山似屏風,陽春三月的美色遙無邊際地呈現。隻是飛鳥不再無聲地休歇其間,扇動著翅膀栩栩躍出,那婉轉的鳴囀不絕於耳。山花散落峰頂半腰,這些素常的花兒,知道春風何時來過,掩斂著嬌羞,淺紅粉白地安靜綻放,釀就一季的繁華。閃爍流漾的江水連著天際,任由蘭舟自得地暢遊,把自己交付出來,眉展心舒的情緒迷漫了整個畫屏,縱情贏取眼前的良辰春色。
新安江的山水竟有女子的神韻,清澈的江水是明淨的眼波,流動著脈脈溫情,觸動積聚在心底的幽遠鄉夢。遠處的山峰像秀鬟上的螺髻,身著雲衣霓裳,迎顧之間,雅淡委婉地淩波而來。暖風拂麵亦如纖指輕撫我的臉頰,是太久的相別醞了這太深的思念。雙雙用親密的耳語,講述那些年紛繁離合的過往,起伏的情感泛起陣陣微瀾。這樣的傾訴衷腸,解我萬縷鄉愁,令我如願以償,一發不可收的舊事說不盡,說得盡的是彼此的深摯掛念。新安江特有的脈動將我緊緊攫住,就此融入生命的始終,那浪恬波靜的表情潤透了江南最美好的意境,隔絕千裏的相思不再雲水迢迢地受阻。
隱約聽到淺吟低唱的戲腔,遙遠而又真切,聲聲未了,我生怕悠然而斷。恰得其妙的曲聲惹我心動難耐,催促尋去。遠遠看到村舍連連的新安山居圖,水埠前的旗幡獵獵招展,江堤上青碧的柳枝柔美地隨風而舞,每一處的山水風物潛意識地吸引著我。繞村的這段水流綿長平穩,不安的是我驛動的思緒。雖是咫尺之遙的距離,我卻已按捺不住如焚的心,不知何時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視線已經模糊。
臨水的舊堤江水又盈岸,下船拾階而上,瞬息年度已換回,我恍若被擱置在陳年的深處。按跡循蹤,穿梭在斑駁繽紛的綿潭村,還原本來的模樣和真相。旗鼓石豎起高高的彩旗,烘托出將軍埠的盛大威勢,更昭示著曾經的殊榮和烜赫;汪王廟彌漫著歲月的凝重,不管何時何代,都受到村人最虔誠的拜謁,根深蒂固的民間信仰產生了豐富多彩的祭祀文化。隨處可見婆娑的枇杷,點綴著白牆青瓦的村落;隨時可聽到情韻悠長的戲聲縈繞回**,鄉野之樂頓生……
徽商興盛時期,搭台唱戲,年年不斷,代代相傳,演繹成今日民風入弦的綿戲。這發自方言的每個聲腔,流傳下來的每句唱詞,體現了民眾對待生活的態度,延伸的都是徽州的脈絡,在時間的長河裏閃耀著清淩淩的光芒。有多少羈旅遊子一身塵濁而來,被樸實的傳統生活淘洗,被一種命定的情愫牽絆,收藏故園的山水,經久不絕的旋律在離人的心中再揮散不去。又有多少天涯過客,沒有年代的遙隔,與盡成陳跡的千年世事交集,在聲聲不已的綿潭戲聲中,洞穿到一個民族的錦繡風華。
隨波迤邐行來,看青山起伏,聽碧水清音,不管明天是否還有要趕的路,今朝許我不被打擾地行完這一程。總是不知歸路,家,原來在很近的地方,我不再孑然影孤。一任春行,暖風安撫著我,催人生念的山水與描摹入畫屏的景致一樣,不再難以尋覓。風物人情還似當年,新安江豁達的胸襟,讓歸舟上的每個人心有所安,如初生般純淨澄澈。偶有水鳥輕拂白雲的倒影,緊貼明鏡般地掠水而飛,千家萬戶和蔥鬱的遠山融為一體,原始的古樸輕易就觸動人心最柔軟的部分。定是我春心未結,生怕此景難常在,生怕過眼的韶華隨波流逝。此時,最好有一壺桃花香醪,把酒留春,連同盛開在山間的簇擁花團兒一並飲盡。
村落長堤旁空橫著幾葉小舟,田埂籬邊的油菜花初開,輝映出一幅鮮活生動的風景畫,添了安詳和淡雅的鄉韻。泊舟稍作停歇,漳潭不是一般的漁市樵村,在其間,可以體味到沉靜的古徽州遺風。漳潭村素來以一種非同尋常的方式保留著昔日的儒風,還將繼續延續保存下來的傳統。村內的千年古樟綠蔭匝地,但凡來到這裏的人,都會被它滄桑磅礴的氣勢所震撼。任熙攘的旅人來來去去,古木依然從容地伸展新綠,從濃密的樹縫傾落下來的光,白得炫目,彰顯出生命的鮮活和張力。它曆經風雨,閱盡無數的盛衰興廢,見證商賈舟楫雲集的繁榮,用巋然不動的身姿講述著千秋往事。新安江山水和周圍的村舍阡陌相映相襯,光影浮動中流盼著綺麗和婉約,構成徽州萬古長春的絕世美景,惹世人流連不歇。“新安江”這個名字本身,已經成為一種文化的象征,曆史賦予的悠久和厚重遠遠超出了畫麵給予的意境。要想了解徽州,與其查閱書裏的記載,不如親自沿著江水尋找珍貴的人文氣息和文明遺存。從兩岸原住民的生活細節可窺視到古老的徽風遺韻,點點滴滴匯聚成不可或缺的民族精魂,那流光溢彩的璀璨和瑰麗,漾起的是東方華夏的輝煌。
沐浴著春風,任憑長裙被拽出幾多褶皺,隻想繼續進行這最直接的溝通方式。我伸開雙臂擁抱新安江,真切地感受到闊別已久的溫存,雖隔了時間,深婉沉著的風骨依舊。水天之間輕靈澄淨,浸潤著無邊的靜好,我亦忘情,積聚於胸臆的靈感如江水湧現,這場放飛心靈的抵達,是我前世今生的宿緣。流動的春色俯拾皆是,獨特的芳景留住太多回眸顧盼的眼光,激起人們無限的感動和期許。飄零無依的人兒將心停泊在此,萍蹤浪跡的不定自此有了歸宿。
落日的餘暉灑落,夕陽暈染著暮雲,好似故意塗抹上紅通通的色彩。斜陽江畔,一縷靜謐,映照著遠天的幾點歸舟,霎時滿眼的夕照風光。山巒橫亙在江畔,柳枝輕輕飄拂,民居繞出濃濃的炊煙,欲歸的倦鳥三兩相伴,不知今晚飛落何家。依稀可見獨泛一葉扁舟的老艄公漸行漸近,他已安然於這水湄雲生的日子,充溢著出離塵世的恬然自安。景漸昏矇,行舟晚泊,暮色沉沉中離開迷蒙的江麵,載滿了春光歸去……
注:新安江是古徽州文明的搖籃、徽州人民的母親河、古徽商的黃金通道,是連接蘇州、杭州、揚州等地的紐帶。新安江山水畫廊位於徽州古城歙縣,景區全長約50公裏,沿岸有漳潭、綿潭和瀹潭三個自然村,以獨特的徽文化與自然風光、古村落的美妙結合著稱於世,一年四季,景色各異,泛舟其中,好似一幅流動的山水畫卷,故稱“新安江百裏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