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我們記得,沒有一件事情會真正地過去。

——三毛《一個星期一的早晨》

宿舍的集體生活也並不愉快。初入大學城,聽說宿舍是男女混住、每人一間時,三毛還是很高興的。沒有室友也沒有管理員,似乎是獨立自由的,自己為自己負責,才是最大的負責。

三毛的房間在整條走廊的倒數第二間。她入住後不久,一個冷冰冰的金發冰島女孩便搬了進來。這個女孩對三毛的態度非常不友好,卻對男同學格外親熱,可三毛並不在意,畢竟她正苦讀德文,每天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更沒有心思關注這位室友了。

起初,冰島女孩經常外出,夜裏很晚才回來,基本上沒有打擾到三毛。可是兩三個月之後,女孩的男性朋友們總是在隔壁房間喝著啤酒狂歡,放著嘈雜的音樂,興奮的尖叫聲時不時響起,嚴重幹擾了三毛的夜讀。

一天夜裏,在與三毛共通的陽台上,冰島女孩與朋友裸奔,三毛終於忍無可忍,敲響了隔壁的房門。被允許進入後,三毛麵對著**的三男兩女,要求他們放低音量,卻被推出門外。

三毛知道,與內心忠厚的西班牙人不同,這些人並不聽勸。於是,三毛破天荒地曠了課,去尋求學生顧問的幫助。這位中年律師提出,並沒有其他人投訴冰島女孩,拒絕了三毛的請求。

既然需要證據,三毛很快準備好了錄音帶,要求學生顧問解決問題。一個星期之後,這個不安分的室友搬走了,三毛的生活又恢複了從前的寧靜。

三毛身在他鄉,孤立無援。雖然也有“中國同學會”,但因為三毛並不是從中國直接到德國求學,而是從西班牙輾轉過來的,並且她當時交往的男朋友約根又是德國人,也沒有時間參加集體活動,所以極少來往。

加之國人不但不能給她安慰,反而在背後議論她很不“中國”。他們談論她來自西班牙,穿著漂亮的裙子,與隔壁同學爭執,有個德國的男朋友。三毛忍了又忍,對待自己的同胞,她總能克製住暴躁的脾氣,卻在心裏暗暗不忿。

三毛這位德國男朋友約根,也未能給三毛更多溫暖。德國人骨子裏的嚴謹認真,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求學時代,約根便以成為外交家為目標,日日苦讀,撰寫論文,最後的確實現了理想。

他絕對不肯將時間花在風花雪月上,睡覺時都要在枕頭下放上錄音機,播放白天讀過的書,爭取在夢中溫習一遍。與三毛約會時一同念書,不可以講閑話,更不可以說笑。而且,即便是這樣的約會,也不是每天都有。雖然都住在宿舍村,但是隻有當德國男友將台燈移到窗口,發出約會暗號的時候,三毛才被允許進入他的房間。

在那些向窗外張望的日子裏,三毛堅守的是愛情嗎?那可能並不是愛情,而是陪伴。

約根希望擁有的是配得上他未來外交家身份的妻子,當他看到三毛的聽寫成績後十分不滿,責備三毛一番後,還埋怨道:“將來你是要做外交官太太的,你這樣的德文,夠派什麽用場?”(1)

三毛當然不會再忍耐,難道就那麽稀罕做你的夫人嗎?道不同,分道揚鑣也罷。三毛奔過雪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濕到了膝蓋的長褲和浸透雪水的鞋子放在暖氣上烘烤。

三毛拿起筆,想給家裏寫封信,訴說這場不如意的考試以及對前途的困惑,可是寫到中途又茫然地停下,不知道如何寫下去。窗外貓頭鷹仍在怪叫,讓她連窗簾都不能拉開。靜謐的夜裏,三毛做完功課,準備睡覺之前,拿起那些綁鞋子的橡皮筋準備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再用,突然悲從中來,伏在床沿哭出了聲音。

那是1969年的12月2日,她很清楚地記得。

她開始思索:這條路,終究要一個人走下去,不管布滿荊棘,還是覆蓋白雪。自己在追求什麽呢?在這樣難以言說的艱辛中,自己執著尋求的、努力追趕的,是什麽呢?在那個德國男友身上,自己是得到了愛,還是安全感?在日複一日的苦讀中,是擁有了希望,還是理想?

三毛開始產生疑惑:自己怎麽會放棄家中的溫暖舒適,來到這個冷漠的國家受罪?現在的痛苦,較之小學、中學時代在學校遭受的屈辱,哪一個更讓自己難堪?

哭得太累,冷得太甚,伏案太久,讓三毛得了備受折磨的神經痛,但生活和愛情仍然未能給她一個答案。

第二天,三毛起床遲了,抓起書本就跑向公交車站。路上隻覺鞋子一開一合,原來是忘了紮橡皮筋。神經痛更是作怪,導致她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瘸一拐。

一定已經錯過了第一節課。但站在路邊的三毛,還是沒有想清楚,這些痛苦究竟所為何來。然而,這樣長久地站下去絕不是辦法。三毛骨子裏的悲觀早就壓抑不住,她想著“死好了,死好了”,然後就那麽決然地奔向柏林牆。

二戰後,戰敗的德國被一分為二,東部的蘇占區成立了德意誌民主共和國,西部則被美、英、法三國占領,成立了德意誌聯邦共和國,首都柏林也因此被分為“東柏林”和“西柏林”。1961年,蘇占區(即民主德國)修建了柏林牆,阻止東德居民向西流動。

三毛在西柏林求學,要辦理過境手續才能去東柏林,這樣一來就要接受毫無人道的排查。原本計劃好的聖誕假期旅行,被提前實行。與同宿舍的男生約定好,為了省一張機票錢,在邊境上要排很久的隊,而三毛的身份是中國人,當時用的是台灣的旅行證件,很難被認可,一開始就會卡在簽證問題上。

然而,三毛忙於學業,哪裏有時間去解決過境簽證的問題呢?巧的是,她這時被病痛和壓力折磨得神誌恍惚,索性決定擇日不如撞日,就此在樹叢雪地裏埋下書本,帶著身上僅有的二十塊美金和旅行證件,到了東柏林的關卡車站,去辦理過境的簽證。

在這裏,如果西柏林的居民提出當日往返的申請,還是可以通過的。然而,東柏林的居民卻不被允許到西柏林這邊來。排了許久的隊,旅行證件和申請表格被東德的文職軍官收上去,等待問詢。三毛如坐針氈——一方麵是坐骨神經實在痛得厲害,一方麵是總覺得有人透過辦公室的窗子觀察自己,如芒刺在背。

三毛十點多從宿舍出門,等到了一點多才被廣播叫到名字。台灣旅行證件果然不被承認,三毛拒絕了問詢軍官提出的參加旅遊團的建議——她沒有那麽多錢。三毛在車站隨便走來走去,以觀察人們臉孔透出來的故事為樂。不去就不去了,反正是逃學,死都是無所謂的,去不去東柏林也沒什麽大不了。

就在這時候,三毛感受到的被觀察的那股感覺越發強烈起來。她轉過身,看到了電影裏才會出現的那樣帥氣逼人的青年軍官。

這人長著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他幫助三毛拿到了臨時通行證,送她過了關卡。在東柏林淒涼蕭瑟的街頭,他誇讚三毛的美,告訴她,再回來的時候,應該是見不到麵的。三毛沒空想太多,過了那道防線後,來到東德的外交部。那本來自台灣的旅行證件,仍被當作新奇物件傳看。

三毛拿到簽證後,順便看了展出的越南戰爭的照片。獵殺者炫耀著他們的戰利品,令身在異鄉的三毛頓生“亞細亞孤兒”的悲哀。看不得飯店裏茶房卑微祈求的笑容,三毛大方地支付了十美金,可心裏仍舊憋悶,書店裏齊白石的複製品吸引她駐足欣賞,可複製的終究不能帶來水墨的美感。鄉愁此時滿溢出來,讓本就昏沉的天空更加幽暗。

返程出關時,檢查格外嚴格。也不知經過怎樣的流程,原本以為永不再見的那位青年軍官出現了,他接上三毛,送她回到車站。三毛不肯上車,不願告別。誰都沒有說話,黑夜已經淹沒兩個人的麵孔。隻有那雙眼睛,似口深井,恍若恒星。風吹過來,帶走溫暖的體溫,撩動紛亂的長發,最後一班車,既然已經覺得生命無望,那麽……走吧,一起走吧!

三毛瘋狂地叫起來:“你跟我走……”如同夜奔的紅拂拉住將軍的袖袍,仿佛絕望的祝英台撲向梁山伯的石碑。

但是,這怎麽可能呢?三毛是西柏林的留學生,他是東德的軍官,兩人的身份地位決定了他們不能一起遠走高飛。

是靈魂在震顫著共鳴,還是那陌生人給予的溫暖太過誘人?三毛與生俱來的冷靜與感性,交織成冰火,讓她終於病倒。被送進醫院之後,心如死灰的三毛並沒有得到男友約根的探望。如果說愛情是兩個不完整的靈魂的結合,那麽三毛缺少的一半,如今看來並不是那位未來的外交官先生。

淒冷的病房裏,三毛木然聽著枯樹枝頭烏鴉的聒噪,心裏默念著不為人知的名字,被人問到是不是去過東柏林,那時的她可曾流下冰涼的淚水?

(1) 引自《傾城》,收錄於三毛作品集《傾城》,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