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在我的一生裏,熟悉過怎麽樣的風景嗎?沒有,其實什麽也沒有熟悉過,因為在這勞勞塵夢裏,一向行色匆匆。
——三毛《夢裏夢外》
對於每個努力的人來說,刻苦都是成功的籌碼。
約根如願以償進入了外交部,那是在他們交往兩年後了。刻板的約根沒有求婚,帶三毛去了百貨公司,問她喜歡哪個顏色,然後就買下了那條雙人床單。
在冰天雪地的柏林街頭,他們沒有對話,也沒有擁抱。三毛想發脾氣,最終卻噙著眼淚保持沉默。直到退掉床單,約根問她是否“確定不要”,三毛才開口回答“不要”。在餐館吃飯時,約根突然哭了出來。
一年後,當三毛即將登上前往美國的飛機時,約根又問:“等我做了領事時,你嫁,好不好?我可以等。”
他等了嗎?等了,他一直在等,甚至不遠千裏追到了台灣,可三毛坦誠地對他說:不要了,你是大使,每天要參加宴會、與人應酬,而我不喜歡這種事情。做朋友的時候還好,可以無話不談,但論及婚姻,仍舊是“不要”。
二十多年後,約根還在等,等那個永遠不會答應的女孩說一聲“好”。這段感情仍舊沒有誰辜負誰,連相愛的標準都不同的兩個人,怎麽能走到一起呢?
在西柏林隻學習了九個月,三毛就取得了德文教師資格。可為這正統的柏林口音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不如拿這時間好好了解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這段風情。在柏林也並非毫無意義的,深夜街頭飛馳的機車,畢加索的畫展,都是德國給她的彌足珍貴的回憶。
在德國時,為了賺錢,三毛也會去打工。化妝品公司招聘外表靚麗的日本女孩做香水模特,三毛不解,為什麽偏要日本女孩呢?雖然不滿足要求,但三毛還是抱著嚐試的心態寄過去十幾張彩色照片,竟然順利拿到這份工作。為了兩百美金的生活費,三毛在百貨公司賣了十天的香水,沒有驕傲的感覺,反倒是工作的艱辛和被“展覽”的羞愧,讓她難堪到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
德國並非沒有藝術,然而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生活的需求遠比欣賞藝術更重要。三毛無法停留在這樣的國家,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裏都沒有她想要的東西。
這時,她得到一個前往美國伊利諾伊州立大學主修陶瓷的機會,於是,三毛再度提起行李出發。
三毛有兩位堂兄在美國,但他們並不同意三毛離開德國,畢竟沒有一技之長,在美國也是活不下去的。
的確,三毛在剛到美國的一段日子裏,應聘工作並不容易。她步履沉重地走在路上,頭壓得很低,感覺前途是那麽渺茫。一位陌生的金發青年遞上一棵青草,拍了拍這個亞洲女孩的麵頰,說著“快樂些”,然後揉亂了她的頭發,微笑著送上鼓勵。
那是三毛“到美國後第一次收到的禮物”——一棵柔嫩、普通、隨處可見的小草,三毛心裏萬分感激。在遍布迷霧的異域生活裏,這份簡單的安慰和鼓勵給了三毛莫大的力量。在人世間,活著是多麽美妙,似曾相識也好,擦身而過也罷,都值得感恩。
到美國一個月後,三毛在學校的法律係圖書館找到了工作。但她的經驗還是不足,第一天的工作就鬧出了笑話,為兩百本書的書頁蓋上了錯誤的日期:10月36日。
三毛穩定下來後,才跟堂哥通了電話,還得到了堂哥正在本校讀博士的朋友的照料。每天中午休息時,那位朋友總會送來午餐:一塊豐富的三明治、一隻白水煮蛋、一點水果。他對三毛十分關切,偶爾也會憂傷地問起她,什麽時候才能成為他的妻子和孩子的母親?堂哥不斷地勸說三毛,不要錯過這個踏實的好人。
可是,愛情是被照顧就能發生的嗎?心存感激就要嫁給他嗎?
三毛初到美國,第一個住處是朋友事先幫忙租下來的、與兩個美國女生合租的木房。三毛抵達目的地時已是深夜,用鑰匙打不開反鎖的房門,隻好用力敲打。屋裏或坐或臥著一群男男女女,一個個**著身體,身上塗著銀粉,吸著大麻,焚著印度香,不時敲響銅鑼,像極了某種儀式。雖然不像西班牙求學時隔壁鄰居那樣擾人,但終歸不是同路。
住滿一個月,三毛便搬到了一個小型的學生宿舍,習慣夜讀的她以為終於找到同類:對間的女孩正在讀教育碩士,幾乎每天都非常勤奮,打字到很晚。等她停下來,四周安靜了,三毛才能就著台燈的光看上一會兒書。
然而,當你不去計較別人帶來的麻煩時,恐怕反而會有以怨報德的事情出現。那位女孩埋怨台燈微弱的光亮透過門上的毛玻璃影響了她的睡眠,這讓三毛既詫異又無奈。忍讓是決計不會的,三毛在這個自私的女孩麵前關上門,告訴她:你可以繼續打字來“驚擾”我,正如我的燈光“驚擾”了你。
異鄉數年,經曆過病痛和貧窮的三毛變得更堅強,也更獨立了。可是在感情上,她還是那麽羞怯和糾結。聽說“恩師”顧福生來到芝加哥,三毛無論如何也要去見上一麵。在紛飛的大雪裏,三毛抱著故人重逢的衝動和牽掛,乘坐火車奔赴芝加哥。隻是,深夜抵達的三毛,住進旅館後卻開始猶豫起來。
三毛突然發覺,自己沒有變得更好,那麽在見麵的時候,又該以怎樣的麵目寒暄呢?繪畫沒有堅持下去,寫作也停了下來,一別十年,事業沒有進展,“愛情也沒有著落”。自己該說些什麽,或是聆聽什麽?
這種複雜的感受,讓她改變了主意。
雖然冒雪而來,雖然滿腔思念,可是,如果重逢是相顧無言,又該如何麵對呢?談不上無語凝噎,也不必蘭棹勞歌,如果彼此深深了解,那麽這些形式反而顯得矯揉造作。
算了吧,就當沒有來過,我沒有,你也沒有。
三毛在窗前等來了天明,然後整了整衣襟,乘坐火車離開了雪花紛飛的芝加哥。
在愛情方麵,除了堂哥介紹的照顧三毛的博士之外,還有很多傾慕她的男生。法學院的男生請她喝咖啡吃甜餅,又開車帶她到湖邊,打算來一場浪漫的露水情緣。三毛堅定而坦**地拒絕了他,表示不會再接受邀請,然而卻被這個男生要求分攤咖啡店的消費。
三毛感慨,這就是美國,“真是不同凡響”(1)。
其實三毛對美國並沒有偏見,也許她遇到的一些美國人恰好的確“有趣”。朋友卡洛會把吃不完的洋蔥圈分給三毛,付賬時也要她分擔賬單。對三毛照顧有加的中年夫婦希望“收養”她,讓她永遠與他們在一起,不必結婚和回到自己的祖國,這樣就能獲得一大筆遺產。
三毛不需要錢嗎?並不是。她在德國求學期間,生活費並不多,所以吃肉都成了奢侈的事情。到了美國,她有了工作,也會把賺來的錢寄回家,給小弟支付學費,雖然隻有一個學期,但是足見她的責任感。她很清楚,有錢能做很多事情,可這並不代表錢能買到一切。
三毛冷著臉拒絕了這份“好意”,然後不由得反思起來。究竟是她太過柔順以致讓所過之處的外國人都要欺負一下,還是她所遇到的都是包藏禍心的壞人?物質上如此富裕的人,“人格上可是窮得沒有立錐之地”。華夏文明的溫良恭儉讓,這一刻都顯得那麽可笑,自己的教養終究沒有辦法換回應有的尊重,真讓人失望。
雖然通過了公務員考試,但三毛並未從美國的生活中找尋到快樂。帶著文化大學的工作邀約,三毛又要踏上旅程了。
那位一直對她關愛有加的博士,送她搭乘前往紐約的飛機。她要去看看堂兄,然後再回台灣。那位博士直白地**心跡,向三毛求婚:你當然可以回家去的,等到放假的時候,我就去台灣找你——三毛沒有回應他,隻是伸手替他整理了衣領:“你很好,但你不是我要結婚的人。”(2)
她渴望簡單地活著,感受心髒的跳動和靈魂的戰栗,而不是在糾葛的關係中左右逢源。
活著,是依靠對未知的體驗,感知真實的存在;活著,是腳底真切地感受到木地板的粗糙,是手指真切地觸摸到砂粒的堅硬,是鹹澀的海水湧入唇齒之間,是凜冽的寒風吹皺了眉心。
有痛苦,有愉悅,有慨歎,才是真正活著。
要麽,從空寂的夢境中解脫出來,要麽,以行屍走肉般的麻木永恒地睡去。做人世的土木偶人,不是三毛的意願。
(1) 引自《西風不相識》,收錄於三毛作品集《稻草人手記》,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
(2) 引自《求婚》,收錄於三毛作品集《鬧學記》,三毛著,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