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再怎麽鬧騰,柴河堡的日子總還算是清靜,隻是喬日成不在家,光憑吳霜自己找不到什麽好用的偏方,吳霜媽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了,看得見人影,看不清楚五官。吳霜整天忙著家裏家外的活,手腳落不下清閑,心裏也沉甸甸的。窗台冰涼,吳霜坐在窗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給雞撒食兒,心思沉沉的,絲毫不覺得身體冷。吳霜媽在屋裏摸索著漿洗被褥,半天聽不見閨女的動靜,覺得不對。往常吳霜不管多累,總是咿咿呀呀地哼著小調,和她媽不緊不慢地搭著話,今天這都半天了,她不言語,也不開腔。吳霜媽知道閨女有了煩心事,就隔著窗戶問道:“你咋啦?”吳霜說:“沒咋。”吳霜媽說:“不對,你這兩天怎麽打蔫兒了?”吳霜說:“沒呀,我不挺歡實嘛!”吳霜言罷,打起精神故意哼起了小調。她唱著,聲音裏卻滿是憂傷。吳霜媽聽了一會兒,說:“你說你,好好一首打情罵俏的小調兒,這讓你給唱的,哭嘰嘰的。得了,別唱了!那是唱嗎?別看媽眼睛不行了,可是媽耳朵還靈,你瞞不了我。到底出啥事兒了?跟媽說說。”

吳霜聽媽這樣一說,本來能忍住的淚水一下子開了閘,她背對著媽,聳肩而泣,抽泣著,由低聲到高聲,終於放聲大哭。吳霜媽驚呆了,從來沒聽過閨女這麽哇哇大哭,趕緊連哄帶點兒挖苦地說:“你哭個啥呀?我不沒死嗎,這是咋啦?你爹死也沒見你這麽個哭法,都出了調兒了。這家夥,唱跟哭似的,哭跟唱似的。”吳霜還是哭個不停。吳霜媽也不哄了,說:“哭也行,哭痛快了,心裏就敞亮了。哭完了趕緊跟媽說說到底咋了。”過了好久,吳霜收住哭聲,擦擦眼淚,進屋裏從炕席下拿出一封信,甩給她媽,說:“又來信了,你自己看吧。”吳霜媽摸著信,想看看,可是連一個字都看不清楚。吳霜抽泣著,看見媽的手有些哆嗦,這才意識到自己衝動,竟忘了媽的眼睛接近瞎了。她抹了眼淚,拿過信,委屈地說道:“信的前邊沒什麽,就說隊伍往前開,怎麽怎麽想我……”吳霜滿心委屈,眼淚又掉了下來,不說了。吳霜媽耐著性子,說:“別光顧著哭,念給我聽聽,讓我知道知道他到底都說啥了。”

吳霜從她媽的手裏拿回喬群寫給她的信,讀道:“‘而今希賢不成,希聖更是奢念,我決意追隨先遣軍北上抗日。倭寇辱我中華,氣焰太盛,吾輩倘若不負先祖,就做一個橫刀立馬的豪傑吧。’媽,你能聽懂嗎?”吳霜媽稱讚道:“聽個大概,倭寇就是小日本,喬群是個爺們兒,要當個馬上英雄,打日本人,好樣的!往下念。”吳霜哼了一聲,說:“往下就難聽了,他說不把小日本打趴下,他這輩子就當和尚。”吳霜媽情不自禁地誇道:“不難聽。難聽嗎?好啊!好好!打小日本,好事兒!”吳霜不高興地噘著嘴,說:“好什麽呀?還好!他當和尚,我怎麽辦?”吳霜媽“嗯”了一聲,沉默一會兒。她心裏琢磨喬群的信到底是啥意思,日本人不走喬群就去當和尚?閨女已經哭了半天了,當媽的現在就是勸也不知道該咋勸。吳霜媽拿起棒槌,砰砰敲打漿洗的被子,心裏想不應該是要真當和尚的意思,打鬼子歸打鬼子,該娶媳婦的人家也一樣娶媳婦。日子不好過,不是也得將就著過嗎?喬豆腐家三個兒子就剩喬群一個獨苗了,喬豆腐總不能讓喬家斷了香火吧?這樣一想,吳霜媽的心裏就敞亮了。吳霜媽說:“男人的話不可信,他就那麽一說,快當個嘴!貓還能不沾腥嗎?狼還能不吃肉嗎?”

吳霜說:“讓你這麽說,喬群不是要和我散了?”吳霜媽笑了,說:“我的傻閨女,聽媽說,他那是吹哩!男人可以戒煙、戒酒、戒賭,就是戒不了女人。戒了女人,男人還叫男人嗎?”吳霜說:“他不是說,是發毒誓。”吳霜媽呸了一聲,說:“要真是那樣,日本人打不走就去當和尚,哪兒整那麽大的廟啊。”說歸說,勸歸勸,吳霜媽心疼閨女,一想到寶貝閨女受了委屈掉了半天眼淚,她就生氣,心裏火燒火燎,便扔了棒槌,怔了好一會兒。她年輕時候死了男人,全靠著能幹和潑辣養大吳霜,閨女受了氣,說什麽也得替閨女做主。她摸索著,把屁股挪到窗台上,對著窗外大罵道:“呸!你個瘟大災的喬豆腐,應名是爹,豆腐爹!你兒子沒正事,你也不知道管管。想當和尚,當就是了,何必來信嚇唬俺閨女!你兒子都要當和尚了,還給我閨女來什麽信?!這麽想那麽想的,這不是不著調嗎?!不是撩騷嗎?!”

吳霜媽正罵得來勁,喬日成出現在院門前,他聽見吳霜媽破口大罵,一愣,反倒嗬嗬笑了,說:“哎呀嗬,眼睛好使啦?能瞅人啦?那也不能剛見麵就開罵啊!”吳霜媽一愣,心裏想這人看來是不經叨咕啊,罵著罵著,人還回來了咋的?她又一想,不能那麽寸,我在家一開罵,他喬日成就聽見了?不過來人的聲兒是喬豆腐的,人到底是不是老喬呢?她不敢確認是喬日成,軟了調門,說:“哎喲!聽口音這麽熟呢。來客是本地人哪?”吳霜聽見門口的聲音從屋裏跑出來,看見是喬日成,驚喜地叫道:“哎呀,我喬叔!”隨即旋風一般跑出門,把喬日成拉進屋,說:“回來咋不給個信兒?”

喬日成進了屋,吳霜趕緊給他倒水,喬日成邊喝水邊說:“咋給信?喬叔也不承想能回來。”吳霜媽小聲說道:“你爺倆不是打鬼子去了嗎?”喬日成也小聲地說:“他嬸,你知道就行了,這個可不是編瞎話。”吳霜媽說:“我信,不是不信,可怎麽不見鬼子少啊?”喬日成笑一笑,奚落吳霜媽道:“你數啦?”吳霜媽也笑了,說:“哦,也是,少了我也看不見。”喬日成脫鞋上了炕,吳霜媽張羅著讓吳霜遞煙笸籮。吳霜把裝滿煙葉火柴的煙笸籮送到喬日成的手邊,拿出一張卷煙紙,給喬日成卷煙,歎著氣,說:“我和我媽天天叨咕你們倆。”喬日成給吳霜媽卷了根煙,兩人點上火,吳霜媽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感慨道:“人哪,經不起叨咕,哪怕在天邊,叨咕叨咕就回來了。”

吳霜見喬叔進門半天也沒提喬群,忍不住問道:“咦,喬群哥呢?”喬日成說:“別管他!先給你喬叔來壺酒,最好來兩個小菜,讓我慢慢說,從頭兒捋。”吳霜急了,說:“喬叔你先說,喬群現在在哪兒?”喬日成說:“我也不知道。”吳霜媽看著喬日成模模糊糊的影子,覺得哪兒不對了,伸手一指喬日成的胳膊,問:“你胳膊是不是有啥不對勁兒的地方啊?我怎麽瞅著不對勁兒。”喬日成小臂的槍傷沒好,綁著一條白布。喬日成小聲地說:“是槍傷,還沒好。”吳霜媽嚇得“啊”了一聲。喬日成故作神秘地說:“你小點動靜,快好了,別跟外人說。”吳霜媽說:“我也看不見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跟誰說去。你這槍傷是誰打的?”喬日成自豪地說:“還能誰,小日本,我往前衝哪,就聽‘啾——’子彈咬著了,那血流的,能有半缸。”喬日成吹噓流了半缸血,吳霜媽聽得心驚,嘖嘖聲不斷。喬日成聽著挺滿意,問:“這回信了吧?”吳霜媽知道老喬最會說古道今,不過他受了槍傷不見得是因為膽兒大往上衝的緣由,興許是貓在哪兒不小心中了流彈呢,反正不好說。喬群往戰場上衝的事兒說出去有人信,喬豆腐往上衝?喬豆腐是個曆來不愛惹事兒,樹葉掉下來怕打著頭的主兒,這事兒有點兒真假難辨。

吳霜媽一時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麽,她猶疑了一會兒,問道:“喬三來信,光知道你爺倆在一塊。你做豆腐行,動槍動炮行嗎?”吳霜聽了半天,也不見喬日成說起喬群的事兒,她有點兒著急,不過自己是個姑娘,主動問男人的事兒多少有點兒難為情,就耐心地給喬日成又點上一根煙。喬日成抽著煙,瞪一眼吳霜媽,不滿意地說:“啥話呀,動槍動炮的事兒我不行的話,能提拔我當書記官嗎!聽說過沒?書記官!”吳霜媽故作驚喜地叫道:“都書記官啦?”吳霜實在忍不住了,焦急地問:“那我喬哥呢?”喬日成吧嗒一口煙,慢條斯理地說:“副參謀長。”吳霜媽沒有聽懂,愣了一會兒,問:“啥啥?”喬日成說:“聽過連副團副吧,他是參謀長副。”吳霜媽拿笤帚疙瘩掃掃炕,嗔怪地說道:“你說你喬豆腐,哪兒有爺倆一起去打仗的?怎麽也得留一個看家的啊。”吳霜媽心裏是在埋怨老喬家留給吳霜的家務活太重了,她接著說,“我回回做夢,不是你讓小日本抓到了,就是人家把你把眼珠子打冒了,要不就是腸子打飛了,把我嚇得呀。”

說話的工夫,吳霜炒了兩個雞蛋,用一塊桂皮煮好了一盤剝了殼的花生米,端上桌來。喬日成雖說多日沒見葷腥了,見了炒雞蛋,還是責怪吳霜說:“這不年不節的,桂皮煮花生就有肉味兒,就行了,咋還舍得炒雞蛋呢?”吳霜媽倒是不心疼這倆雞蛋,說:“這你就見外了,你老喬是俺小霜公爹,你是長輩,吃點啥都是應該的。”說罷,讓吳霜給喬日成倒酒。喬日成平時就話多,幾杯酒下了肚子,更是滿嘴跑火車。他咂了一口酒,起身擺了個昂首舉起手雷的造型,說:“看見沒有?這式的!”見吳霜媽沒看他擺的架勢,說:“往哪兒看?看我右手。”吳霜媽說:“我往哪兒看也白看,你忘了我眼睛看不清了?”喬日成說:“我說,你聽,一樣。我右手是啥?我握的不是筆,不是燒火棍,也不是地瓜苞米,是手雷。”吳霜媽一臉茫然,問:“手雷是啥?”喬日成一時不知道怎麽解釋,抓耳撓腮地支吾著,說:“手雷啊是這個,手雷就是手雷。這麽說吧,手雷要是響了,你家這兩間房能崩到天上去。”吳霜嚇得直咂舌,吳霜媽也嚇得用手捂耳朵。

看見她娘倆嚇成這樣,喬日成越發來了興致,說:“這工夫吧,子彈嗖嗖的,就像滿天飛螞蚱,我頭上就是小鬼子的碉堡,比奉天的樓都高,再往下看,我們的人正往上衝。”吳霜媽打斷他,問:“我這還捂著耳朵呢,手雷到底響沒響?”喬日成再喝一口酒,說:“不到節骨眼兒,我不能讓它響。我是用它指揮的。”吳霜媽一聽,鬆了手,揉了揉耳朵,說:“不響就往下來。”喬日成歎道:“哎呀,往下來太文化,你們不一定聽得懂。”吳霜媽說:“你嘮我聽,聽不懂就聽個熱鬧。”喬日成於是擺出姿勢,一字一頓地說:“我就喊了,男兒自當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說到這兒,喬日成有意頓住,偷窺兩個女人的神情變化。兩個女人對他的事兒不太感興趣,木著表情,反應並不強烈。喬日成有點兒失望,歎道:“講瞎了,瞎了瞎了。”吳霜媽不樂意了,說:“當著矬人不能說矮話,我眼睛不好,當我麵別瞎瞎的,瞎啥呀,不就吳鉤嗎?!”吳霜在一旁接話說:“還有五十州。”

喬日成撲哧笑了,說:“看不清了,不當烸,我趕明就拿生石膏、生大黃和川芎給你熬藥。咱還是先說吳鉤和五十州,聽我細掰扯嗬,吳鉤是什麽哪,形似劍而曲。這又得從春秋吳國說起,要問為啥,吳鉤是從春秋吳國得名的。”聽了半天,一直沒說喬群怎麽樣了,吳霜實在是忍耐不住了,給喬日成倒滿了酒,說:“行啦行啦喬叔,你好不容易從清朝講到民國,講到牛鎮,又要回到春秋吳國,算了,把人都急死了。你就說喬群哥,他現在去哪兒了?”喬日成沒說過癮,備感失望,咂了一口酒,問:“還有下酒菜嗎?”吳霜媽說:“醬缸裏還有醃鹹菜。”喬日成一吧嗒嘴,說:“醬菜下酒好,疙瘩絲兒下酒最有滋味兒。”吳霜媽朝正在急切地等著喬群消息的閨女說:“小霜,你別著急,先去撈個鹹菜疙瘩,好好拿水衝衝,把絲兒切得細一點兒,完了再看看缸裏還有沒有胡蘿卜和白菜頭,要是還有就都撈出來,讓你喬叔可勁兒造。”吳霜下地去外間屋的缸裏撈醃醬菜,高聲說:“喬叔,你講你的,我聽著呢。”

吳霜一提喬群,喬日成就抽起了煙,吧嗒幾口煙,狠狠地罵道:“那個癟犢子,提他我渾身都是氣。”吳霜媽也抽著煙,等著他的下文。喬日成接著說:“你說這個犢子玩意兒,說好了跟我一起回家。我說,小霜那孩子在家不一定怎麽著急呢。”吳霜媽點頭稱道:“就是就是。”喬日成說:“他倒好,在奉天城邊上,他跟我梗脖子,說隊伍打散了,心裏憋屈。”吳霜媽插嘴說:“憋屈就不過日子啦?”喬日成說:“是呢。我說了,亡國奴又不是你一個,日子還得過,該娶娶,該嫁嫁,該抱孩兒還得抱孩兒。”吳霜聽到這兒,臉紅了,在外屋插一句,說:“我倒不是著急這個。”吳霜媽撲哧一笑,說:“不這個哪個?嘴上起泡,屁股鼓包,火大了去了你。”吳霜不高興了,說:“媽,你說些什麽呀!”喬日成知道吳霜是大姑娘了,不愛聽她媽說屁股怎麽樣,抹不開麵兒,轉話題說道:“我掰皮說餡,他就是不聽,硬是讓他一個哥們兒拽到奉天去了,沒心沒肺的玩意兒!”吳霜端著切好的醃蘿卜進屋來,一臉的失望,心裏想喬群還是不怎麽掛念自己,要是真像他信裏寫的那樣怎麽思念怎麽牽腸掛肚,肯定會先回來看看自己再出門,哪怕見一麵待一會兒也是好的,幹嗎急著去奉天?吳霜的心裏黯淡,問道:“喬群去奉天幹啥?”喬日成呸了一聲,說:“沒好事。說了吳霜你別多心,他那個哥們兒吧,倒是不錯,就是根底不好,過去吃喝嫖賭,人也殺過,牢也坐過。當然了,也打過小鬼子。哎,不提不提,還是聽喬叔講吳鉤。”吳霜沒心情聽什麽吳鉤,她心裏想著喬群,怨著喬群,什麽也聽不進去。吳霜媽附和著親家,說:“吳鉤吳鉤。”喬日成又咂了一口酒,酒意已濃,歎道:“吳鉤好啊,吳鉤即吳刀,吳刀即曲刀,曲刀勝直刀。何以見得?有李賀的詩為證:‘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岩穀川接到了石原莞爾的電話,說是他要來監獄見謝鐵驊。岩穀川在奉天監獄典獄長辦公室裏等待迎接石原莞爾,心裏卻很納悶,他不明白謝鐵驊有什麽特殊的,能讓石原莞爾對他感興趣。岩穀川讓辦公室的門敞開著,等待石原莞爾隨時出現。石原莞爾來了,他的右手一直握著腰間的軍刀,保持標準的軍人身姿。石原徑直而入,岩穀川立即起身恭立,敬了禮,挪了挪自己的座椅禮讓他。石原莞爾擺擺手,說:“不,你是這兒的主人。我更願意坐到旁觀者的位置。”說完,石原莞爾坐到桌子一側的椅子上,邊坐下邊說:“你的表情告訴我,你非常不解。”岩穀川回答道:“是的,我不理解,您軍務纏身,何以對亂匪的兩個小頭目有這麽大興趣?”石原莞爾擺擺手,說:“這兩個人不同於土匪,他們是從東北軍叛離出來的,‘支那人’稱他們是英雄,這讓我很好奇。”岩穀川小心地問道:“您不會是英雄相惜吧?”石原莞爾沉吟一會兒,說:“也許吧,我對優秀的軍人總是懷有敬意。不過我懷疑,‘支那’軍中是否還有死士。”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四個日本兵分別押解謝鐵驊、花駒進了岩穀川的辦公室。石原莞爾仔細打量著謝鐵驊和花駒,沒有發話,他示意岩穀川開始審訊。岩穀川審訊半天,沒得到什麽口供,這在石原莞爾看來很正常。石原暗暗觀察著謝鐵驊和花駒的表情。岩穀川說:“其實很簡單,兩位隻須在紙上簽個名字,就可以得到皇軍的禮遇。”花駒漫不經心地說:“別廢話了,我隻求一死。”石原莞爾和岩穀川交換了眼神,岩穀川走到花駒麵前,用日語說:“據說你在日本士官學校留學三年?”花駒一愣。岩穀川接著說:“你畢業回國那一年,剛好我入學,我們算是校友。”花駒眼睛微微一亮。岩穀川和藹地笑了笑,說:“念在校友的分上,我送你一個頭套,這樣會減少一分恐懼。”花駒說:“不需要。”

岩穀川收斂了笑容,一擺手,雄井牽著一隻碩大的狼狗走進辦公室。狼狗吐著長舌,在花駒麵前表現得急不可耐。因為沒有主人的指令,它隻能克製著。花駒的神情出現了變化。岩穀川眯縫著眼睛,細密觀察花駒的變化。岩穀川繞著花駒踱著步,說:“因為你們的到來,它已經兩天沒進食了。它的先祖是荷蘭的牧羊犬,臼齒尖厲如刀,會把你撕碎,可你不會馬上死。大致的順序是這樣的,在你不反抗的情況下,它會先掏開你的肚子,但你若反抗,它很可能顛倒順序,先咬斷你的脖子。”花駒的眼睛閉了一下,謝鐵驊則泰然淡定。石原莞爾死死盯著謝鐵驊的表情。岩穀川有意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即使這樣你也不會死。你死了,它會沒興趣。”岩穀川蹲下,拍拍身邊的狼狗,說:“它喜歡吃鮮活的東西,慢慢地品嚐,比如你的手、腳、鼻子、眼球、**。怎麽樣?你需要頭套嗎?”花駒閉著眼睛,回答說:“不。”岩穀川拍拍花駒的肩膀,說:“我的校友,你很固執,可這沒有意義,我也幫不了你。”岩穀川一揮手,兩個日本兵將花駒押去地下室。岩穀川、雄井和狼狗尾隨在花駒的身後。辦公室裏隻剩下石原莞爾、謝鐵驊和兩個負責警衛的日本哨兵。

石原莞爾站起身來,親自搬了一把椅子給謝鐵驊,改用純熟的漢語說道:“我們之間需要一場對話,推心置腹的。”謝鐵驊聽到石原莞爾說中國話,心裏一驚,他坐下來,盡量坦然。石原莞爾不滿意謝鐵驊的表情,他習慣於每一個初次見到他的中國人聽到他的中國話如此流利而露出吃驚和讚歎的表情,於是提醒說:“沒想到我的漢語如此純熟,是嗎?”

花駒被押到了監獄的地下室。地下室長約四十米,空闊而晦暗,頂部小窗透進微弱的光亮。花駒被命令站到地下室最陰暗的一角,岩穀川牽著狼狗站在光亮的一端。狼狗躍躍然,不時發出低哮。這低沉的吼哮因地下室的攏音而被放大。花駒看著光亮下猙獰的狼狗,開始恐懼,他用眼睛左右搜尋,想找到什麽可以自衛的東西,可他失望了,地上連根草都沒有。岩穀川小聲對身邊的雄井說:“敢和我打賭嗎?他會崩潰,會投靠我們。”雄井微微搖頭,說:“他看上去很強硬,並不怕死。”岩穀川撇一撇嘴,說道:“我研修過犯罪心理學,犯人是千奇百怪的。比如我們麵前這個人,他也許不怕死,可他對怎麽死還是很在意的。”雄井沒聽懂,怎麽死不都是死嗎,有什麽可在意的,他說:“我不明白你的話。”岩穀川說:“你很快就明白了。”他朝花駒喊話道,“聽著,這是最後的機會,不然下一分鍾你就是它的午餐。”

花駒背靠牆,於沉默中睜大了驚恐的眸子,不言語。雄井說:“你輸了。”岩穀川輕蔑地笑了笑,說:“不,崩潰都是最後一刻發生的,把狗鬆開吧。”雄井鬆開了手中的繩套,狼狗箭一般衝出。狼狗朝花駒狂奔而去,帶著祖先牧羊犬的飄逸、凶狠、狂躁,勢如狂飆,不可抵禦。花駒看著狼狗衝向自己,臉孔急劇變形,失聲用日語大叫道:“不要,不要,不要!”花駒掩麵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岩穀川喚回狼狗,得意地對雄井說:“這就是崩潰,我贏了。”雄井看著花駒,再轉頭看看岩穀川,心裏充滿欽佩,說:“我給你畫一張素描好嗎?”

石原莞爾和謝鐵驊談了好久,謝鐵驊一直不卑不亢,對他這個關東軍大腦也沒有絲毫驚訝感歎。石原莞爾說:“你比我想象得還要頑固。別忘了,你是我的俘虜。”謝鐵驊輕蔑地笑了笑,說道:“無非一死,你還能怎麽樣?”石原莞爾走到窗前,給窗台上的花澆了水,說:“你錯了,我不會用死來威脅你。因為我確信,你深愛你的國家,你不怕死。”石原從櫃子裏拿出一瓶酒,說:“這是日本的清酒,有興趣嗎?”石原莞爾倒了酒,端著酒杯給謝鐵驊。謝鐵驊用被捆綁的手接過酒,一飲而盡。石原莞爾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謝鐵驊,說道:“問題是,你所做的一切有意義嗎?你縱然一死,就能改變滿洲的現實嗎?”謝鐵驊微微一笑,說:“我個人之死,對國家也許絲毫無補,不過對你是有意義的。”石原莞爾很感興趣,說:“哦?說下去。”謝鐵驊心裏仇視著這個“九一八”事件的設計者,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了,說話的聲音卻是平靜的,他說:“我用死來告訴你,中國人有四萬萬,哪怕隻有一半人以死相抵,你們小日本就會輸得很慘。”石原莞爾聽完,淡淡一笑,輕蔑地說:“在此之前,我跑遍了大半個‘支那’,我的眼睛告訴我,‘支那人’的苟且、懦弱、奴性,還有得過且過、隨遇而安、表裏不一,已經無可救藥了。按達爾文的優勝劣汰學說,滿洲不劃入大日本的版圖,請原諒我的坦率——上天都不答應。”

正說著,岩穀川進入辦公室,附耳對石原莞爾說了句什麽,石原隻“哦”了一聲,示意不要打斷他和謝鐵驊的話。謝鐵驊咬著牙說道:“你說的也許不錯,中國人是他媽的苟且、懦弱、奴性,可誰要讓中國人活成一條爛命,那他連爛命也不要了,和你往死裏磕——往死裏磕你懂嗎?”石原莞爾不言語。謝鐵驊恨恨地說道:“不往死裏磕,中國哪來那麽多大英雄?!”石原莞爾“哦哦”點頭。謝鐵驊說:“你隻看到了隨遇而安,隨遇而安的另一麵是順而不從。”石原莞爾一皺眉,問道:“順,而不從?”謝鐵驊說:“是的,因為順而不從,才有你說的表裏不一,這是幾千年專製造成的,是中國人的無奈,也是中國人的生存招法。他們朝你笑,叫你皇軍喊你萬歲,可他們心裏想的什麽你知道嗎?”石原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謝鐵驊掩飾不住恨意,罵道:“心裏想的是我怎麽整死你!”話一出口,辦公室裏一片靜默。謝鐵驊罵出來,心裏痛快了,問道:“我這麽說,你不覺得害怕嗎?”石原莞爾稍稍抖了一下,輕鬆地嗬嗬笑了,說:“怕誰?你,張學良,還是你們的元首蔣中正?實話對你說,自從到了‘支那’,害怕對我是一個久違的字眼。”

提到張學良,謝鐵驊的心裏充滿了痛楚,從北大營一路撤離,到成立先遣軍,到隊伍被打散、被俘,其中的辛苦、艱難,都沒怵過,就是一提到張學良,難忍心酸。謝鐵驊心裏難過,表情卻堅定,說:“那我再告訴你,中國人愛說一句話:看誰笑到最後!這句話很有味道。”石原莞爾探究地看著謝鐵驊,說:“我了解你的民族,戰爭很快就結束了。”謝鐵驊輕蔑地笑笑,說:“你看到的我們這個民族的都是表象,戰爭不會很快結束,一切都隻是開始,才開始。”岩穀川在一旁說道:“可你卻要結束了。”岩穀川朝辦公室外擊掌,雄井牽著狼狗進來。謝鐵驊表情輕蔑,站起身來。石原莞爾對謝鐵驊說:“你誤會了!”他對岩穀川說,“把謝司令送回牢房。”待日本兵把謝鐵驊押出屋子,石原莞爾對岩穀川說道:“‘支那’如果有死士,此人算一個。對死士,隻能勸降。”

奉天監獄外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盡頭是一座山丘。此刻,山丘的灌木叢裏,喬群舉著單筒望遠鏡窺望著山下的監獄,蹲在他身邊的是張之勇。喬群看了很久,謝鐵驊終於出現在他的望遠鏡裏。喬群看見謝鐵驊身穿囚衣,不禁心痛,他小聲驚叫著:“看見了看見了。”張之勇搶過望遠鏡,看見謝鐵驊在日軍的押解下踏上樓梯,走去二樓的監舍。張之勇仔細觀察了一番,說:“他看上去不錯,好像沒挨打。”喬群搶過望遠鏡再看,他仔細觀望著監獄的環境,監獄新建起了一座瞭望塔,他斷定瞭望塔裏麵應該有機槍,而且應該不止一挺。張之勇望著監獄,想起在報上看過對日軍接管奉天監獄的報道,上麵有對岩穀川的介紹,他對喬群說:“報上說這家夥是日本最年輕的典獄長。”喬群聽了,沒有吭聲。

他倆從一條雨裂溝下山,張之勇一邊走一邊問:“你到底想幹什麽?”喬群說:“我還沒想好,反正不算完。”張之勇說:“你拉倒吧,日本人增兵好幾萬,你當你是誰?”喬群說:“隻要把謝司令救出來,還可以拉隊伍。”張之勇滿心驚訝,他看著喬群,笑了,說:“你說什麽?想劫大獄?”喬群輕輕地點了點頭。張之勇說:“說夢話吧?”喬群很鎮定,說:“不是說夢話。”張之勇很震驚,說:“那就是瘋話。真不知你怎麽想的,就憑你一個?”喬群瞅瞅張之勇,笑嘻嘻地說:“不是還有你嗎?”張之勇踢了一腳山路上的土坷垃,說:“別跟我扯犢子,好不容易撿條命回來,我不想跟你玩了。”

喬群站住,問道:“不跟我跟誰?別忘了,我還是你的長官。”張之勇也停下腳步,說:“別提長官,千萬千萬,隊伍散夥了,我不認這個。”喬群一歪頭,問:“老大行不?”張之勇悶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老大我認。”喬群嬉笑著一抱拳,揖禮道:“認就好,老大有禮了。求你,求你行不?”張之勇朝喬群的拳頭拍了一巴掌,說:“那也得看玩什麽。”喬群問:“你想玩什麽?”張之勇說:“世界這麽大,好玩的多了,隻要別跟我提先遣軍、謝鐵驊,你老大玩什麽我都陪,這行吧?錢我有,就在小日本眼皮底下玩,玩出花來,玩出大鼻涕泡兒。”張之勇邁著花步,哼起小調:“白花花的大腿水嫩嫩的腰,這麽好的東西留不住你,哎喲我的張哥哥。”

喬日成在吳霜家喝多了。吳霜扶著醉得東倒西歪的喬日成出了自家的院子。吳霜媽在自家門前喊:“喬豆腐,想開一點兒,日子怎麽過都是過!”喬日成邁著醉步嗬嗬笑,朝吳霜媽擺手,含混不清地說道:“回吧回吧!”他對吳霜說,“小霜,你媽也是瞎操心,喬叔我吧,認命,想得開。又不是我把小日本請來的,他老蔣、張小六子都想得開,我有什麽想不開的?再說了,想不開又能怎麽樣?你叔再有韜略,再有文化,還能比老蔣有章程嗎?”吳霜回話說:“也是,咱就是草民、土坷垃,天塌的事不歸咱管。”喬日成醉醺醺的,挺樂和,說:“這就對嘍,咱就管做豆腐、喂雞、養豬,過日子。哎呀,我就納悶了,都說抽大煙上癮,逛窯子上癮,那個癟犢子倒好,殺人殺上癮啦!”吳霜嚇了一跳,說:“啥?”喬日成說:“別怕,我說的是殺小鬼子,你是沒見……”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做刀,邊走邊舞動,說,“你是沒見,他大片刀一掄,嗖嗖嗖嗖,哢哢哢哢!你再看,東一個西一個,腦袋滿地滾,就跟秋天地裏翻出的土豆。”

吳霜眼前全是喬群在雪地裏舞著大刀上下翻飛的樣子,心裏甜甜的,說:“我敢說,中國人都跟他似的,小鬼子沒戲!”喬日成說:“那是那是。”吳霜隨之心裏悵然了,說:“可我也沒戲。”喬日成懵懂了,晃一晃腦袋,問:“你咋沒戲?”吳霜滿心委屈,說:“你不知道哇?他來信,說發毒誓了,不把小鬼子打趴下,他這輩子就當和尚。”喬日成怔了一會兒,勸道:“別聽他的,就是快當個嘴!隊伍打散了,他沒地方瘋了。”吳霜說:“我媽也這麽說的。”吳霜想起她媽說的貓還能不吃魚嗎,沒好意思說出口,隻是說:“我媽說打鬼子歸打鬼子,日子還得過,該娶媳婦的娶媳婦。”喬日成說:“你媽說的是真經,該娶媳婦的還得娶媳婦,該抱孫子的還得抱孫子。等哪天回來了,見了你他就得順拐。等結了婚,熱炕頭暖暖乎乎地烙上,再有人喊他爹,你就是用槍頂他,他也不會挪窩兒。”吳霜聽著,覺得對,心裏的難過一下子不見了,她幻想著喬群摟著她在炕上親熱,羞澀地笑了。

奉天最熱鬧最繁華的地方就是北市場,張之勇帶著喬群來到北市場,在巷子裏一棟破敗的小樓前停下。小樓牌匾上的漆片已經脫落,依稀可辨“怡紅館”三個字。二樓的燈籠還在,可從枝蔓的細節中,能感受到當初一派笙歌、鶯啼燕語的氣氛。張之勇用拳頭咣咣砸門。門開了,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探頭出來,張望一眼,問:“找誰呀?”張之勇說:“宋媽,不認識我啦?”宋媽瞄一眼,掏出手帕抽打張之勇,親昵地說道:“我的媽呀,這不歪子嗎,你死哪兒去了?”宋媽說著眼睛就潮了。張之勇愣了,問:“怎麽了這是?”宋媽擦著眼角,把張之勇和喬群往屋裏讓,一邊說:“沒怎麽,進來再說吧。”

張之勇和喬群進了大院,院子裏空落無人。兩人穿過院子,在廳堂裏坐下,宋媽端茶水給兩人,朝張之勇問道:“這位是?”張之勇說:“我哥們兒。”宋媽問道:“這麽長時間沒見,今兒個怎麽來興致了?”張之勇四下看了看,廳堂內的柱子朱漆脫落,花瓶裏的花早已枯幹,錦繡的門簾髒得斑斑點點,他向宋媽問道:“你先告訴我,你這兒開得好好的,怎麽黃了?”宋媽坐下,說:“你一點兒沒聽說?”張之勇說:“我去關裏躲難,剛回奉天。”

宋媽從櫃子裏拿出一張布告,說:“你自己看,這是貼在外麵的,讓我撕下來了。”張之勇看看布告,遞給喬群,說:“我字認不全,老大你念。”喬群接過來布告,念道:“奉天警察署差字第一號:為鼎力支持皇軍,建設和繁榮‘滿洲國’,擬在奉天設慰安所若幹,凡市屬鄉鎮每三百戶以上,選送姿色上佳婦女一名。本人給洋一塊,其家庭由維持會每月供給大米五十斤、小米五升、煤油二斤。”張之勇聽到這兒,不明白,問宋媽:“這也沒你事啊?”宋媽歎了歎氣,說:“你往下聽。”喬群繼續念道:“若此仍不敷應付,可從現有妓女院中征調慰安婦。凡接到此布告者,除有病者外,十日內務必按名單如數送達指定地點,不得有誤。”

宋媽喝了口茶水,問張之勇:“明白了?”張之勇的臉拉下來,陰沉地問道:“這麽說,小桃紅她在慰安所?”宋媽說:“沒了。”張之勇說:“跑了?”宋媽說:“死了。”張之勇震驚了,喘不過氣來,他定了定神,問道:“死啦?!”宋媽點了點頭,歎著氣,說:“快小半年了。”張之勇霍地站起:“我操他媽的小日本!”宋媽拽著張之勇,說:“你坐下坐下,小點聲。聽我說哦,你冤枉了小日本,是她自己想不開。三個月前,警察開來個卡車拉人,小桃紅死活不上車,咬死了說,姑奶奶就不伺候日本人,咋地吧?警察打她,說她一個茅樓,誰尿不是尿!你猜小桃紅咋說,姑奶奶茅樓不假,茅樓也是國土,中國人咋尿都行,小日本想尿門兒都沒有。這麽三說兩說,警察要拿繩捆她,她急了,一頭撞在柱子上。”宋媽走去門前,指著台階柱子上的血跡,說:“你看,血還在,這根頭發也是她的。”宋媽去到柱子上摘下一根頭發,張之勇接過,回屋用紙包了,小心揣進口袋裏。呆了半晌,他陰著臉一腳踢飛了凳子,把宋媽嚇得“媽呀”一聲。

柴河堡喬日成家的磨坊恢複了原樣,笨重的石磨又隆隆地響起來。吳霜坐在門檻上,神情呆呆的,自言自語地說:“這都過去五天了。”喬日成勸說道:“別瞎想了,你吧,就當三十晚上打個兔子,有它過年,沒它咱也過年。”吳霜不懂,問:“叔,你啥意思啊?”喬日成說:“他本來就軸,給我當了一回副參謀長,我更說不動他了。”

吳霜也顧不上羞澀了,問道:“你是說,他心裏沒我?”喬日成忙著磨豆腐,沒注意吳霜臉上的憂傷,說:“有你是有你,可他更有小日本。”喬日成兩隻手比畫一個圓,說:“恨成個大疙瘩,解不開了。”吳霜賭氣地說:“有啥了不起,不就殺出癮了嗎,我又礙不著他。”喬日成一聽,嚇了一跳,趕緊說:“哎呀小霜,叔求你了,別這麽說,你要是這麽慣著他,他指不定惹出什麽禍。”吳霜想了想,問道:“那我咋辦?”喬日成一邊忙活一邊說:“等哪天回來,你想法把他纏住,消停地過日子。叔不怕你笑話,我比你還著急,你倆完婚了,叔也好往下張羅。”

吳霜一愣,有點兒糊塗,問:“往下張羅?張羅啥?”喬日成有點兒尷尬,笑了笑,說:“張羅我自己呀!”吳霜聽明白了,捂著嘴笑了。喬日成皺著眉頭,掩飾著難為情,故意咳了兩聲,說:“笑啥?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吳霜止住笑意,打聽道:“聽叔這意思,心裏有人了?”喬日成停下手裏的活,悵然一笑,說:“也是命。本來說好了,隊伍打到新民,就把她接過來,哪承想,不知哪個渾蛋跑風了,隊伍打散了。”喬日成說不知哪個渾蛋跑風時,心裏卻是說不盡的懊悔、苦澀和心酸。吳霜看不清喬日成滄桑的臉上有那麽多心事,隻是歡喜地站起,問:“她人在哪兒?”喬日成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在錦西一個叫牛鎮的地方。”吳霜笑嘻嘻地問:“喬叔和人家對上眼了嗎?”喬日成整天想的就是程懿飛,一聽吳霜問,禁不住地誇道:“怎麽說呢,叔不是誇她,那小模樣,嘖嘖,貼牆上就是畫。”吳霜啊:“不是啊,我是問人家看好你了沒有。”喬日成一撇嘴,說:“啥話呀,你覺得喬叔差嗎?梟雄我不是,就憑我登的那張照片,算半個人傑行吧?”吳霜說:“嗯,太行了。”喬日成聽了,美滋滋的,說:“哎,這話我愛聽。跟你說,不是我追她,是她追我。”吳霜隻是笑,似信非信。

喬日成看出吳霜不相信自己的話,說:“不信是吧?在牛鎮那兩天,我一會兒都不得閑,把我追得呀,氣都喘不上來。這麽說吧,要是不把我弄到她手裏,她都能記恨我一輩子。”吳霜誇張地歎道:“是啊,可別讓人家記恨。”喬日成心裏說女人嘛,都小心眼兒,不過對兒媳婦說這話可不應該,他說:“我也是這麽想的。都小半年了,要是再不給個動靜,她都能拿刀來殺我。”吳霜說:“是啊?不能,她哪兒能下得去手啊?”吳霜心裏合計著,是不是應該先張羅喬叔的喜事,等有了婆婆,再和喬群成親,那樣更像個過日子的樣子,於是開口說道:“要我說,選個日子,先把她接來得了。”喬日成沉默一會兒,說:“不瞞你,叔也是這麽想的,可那個癟犢子不給我省心啊。你倆的事不定,我一個當爹的先忙活自己,不寒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