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不起眼的小街裏,有一間張之勇的民房。民房裏,張之勇、喬群,還有張之勇的五個江湖弟兄圍坐著,桌上殘羹剩汁,空氣裏煙霧繚繞,地上一片狼藉。簡陋的案桌上供著小桃紅的遺像,遺像前有香碗和香。張之勇和喬群從桌前起身,並立在遺像前,後麵張之勇的五個江湖弟兄也站起身來。張之勇雙手執香,含淚說道:“小桃紅,你歪哥這次回來,本來是想贖你從良的,可我來晚了。”他擦了擦眼角的淚,繼續說道,“別看你是窯姐,歪哥不如你。我哪,本來是想歇手的,為了你,我這回一條道跑到黑。”張之勇彎腰敬禮,把香插到香碗裏,大家也都照著做了。
張之勇叫道:“再拿一瓶酒來!”一幫弟兄忙活著拿酒上菜,其他人圍在張之勇左右。一個弟兄給張之勇揉掐著肩膀,另一個弟兄殷勤地往張之勇嘴裏插煙,又點上火。張之勇斜一眼,吆喝道:“都聽著,我是你們老大,他,別看比我小,是我的老大,以後要好好孝敬。”幾個兄弟齊聲回答道:“明白。”一個小弟兄忙過來給喬群揉掐肩膀,討好地點上煙。喬群不大適應,給張之勇遞眼色。張之勇一揮手,說:“去吧去吧,讓我倆清靜一會兒。”那個小弟兄說道:“是是,歪哥、喬哥,有事隻管吩咐,我們哥幾個隨叫隨到。”
等張之勇的弟兄們退出去,喬群拍了張之勇一巴掌,嬉笑地說:“混得不賴嘛。”張之勇一臉傲慢,說:“我說過,奉天是小鬼子地盤,也是我的地盤。”喬群揶揄道:“你說了算唄!”張之勇被觸動了心思,陰沉著臉,說:“這話從前說可以,現在不敢了。”喬群端起酒碗,說:“重來,怎麽喝?”張之勇脫了上衣,赤臂,說:“擲骰子,誰輸誰喝。”張之勇晃動鐵碗,將碗裏的骰子晃得山響,之後突然用手把碗蓋住。喬群伸出巴掌,大叫:“五魁首!”張之勇嚷道:“八匹馬!”張之勇亮開手掌,說:“你輸了,罰酒!”喬群剛要拿酒碗,張之勇已經端起酒碗先喝了。喬群把酒碗搶下,說:“是罰我酒,你喝多了。”張之勇說:“沒多,我倒是想喝多!”喬群故意刺激張之勇,譏誚地說:“你也就是個酒膽。”
張之勇一聽,激動了,嚷道:“這話可是你說的?咱倆住過一個號子,我怕過誰嗎?”兩人彼此凝視。喬群故意輕蔑一笑,說:“你怕日本人。”張之勇呸了一聲,罵道:“狗屁!”喬群咄咄逼人,問道:“我說錯了嗎?你一直想開小差。”張之勇辯解道:“你不懂,國家不是我的,我憑什麽替它拚命?”喬群問:“這麽說,也不是我的?”張之勇說:“你以為是,其實不是,總不能一條道跑到黑。”喬群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張之勇把指關節按得嘎巴響,說:“小桃紅死了,她是我的人,這個仇得報。”喬群沒見過小桃紅,也不理解張之勇為什麽會覺得一個妓女是他的女人,口氣略顯輕佻地問道:“你的人?那個宋媽說了,一個茅樓,誰都可以尿。”話音剛落,張之勇噴著酒氣,冷不防抽了喬群一耳光。喬群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不言語了。張之勇滿臉悲傷,嗓音帶點哽咽,說:“別看她是窯姐,她不埋汰,她有真情,她一直想留住我。我不低看她,你也不能低看她!”喬群看到張之勇眼睛裏的真情,想到自己的吳霜,真心地說:“我說錯了。”張之勇自斟自飲一碗酒,抹抹嘴,說:“我不算男人,連自己的娘們兒都保護不了。”張之勇啪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張之勇默默流著眼淚,一會兒,他鑽到鋪下,掀開一塊活磚,取出一塊油紙包,打開,原來是兩把手槍。張之勇把槍拍到桌上,對著喬群說道:“你先挑!”喬群坐著沒動,問:“想幹啥?”張之勇說:“我原來是想留它砸響窯綁肉票,當混世魔王,今天改主意了,還是跟小日本玩。”喬群盯著張之勇,問:“就為了那個小桃紅?”張之勇憤憤地問:“怎麽?你覺得不值?”喬群說:“值。怎麽玩?”張之勇說:“你是老大,主意你拿,我陪著就是了。”喬群說:“槍你先收了,我先回趟家,回頭我找你。”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喬群說:“有三件事,老大我拜托了。”張之勇一擺手,說:“別說拜托,我不愛聽。”喬群問:“那應該怎麽說?”張之勇說:“命令。”喬群說:“命令可是副參謀長的話。”張之勇說:“我認。”喬群想了想,說:“好,我命令。頭一件,還記得那個姓李的典獄長嗎?”張之勇點點頭,說:“聽說跟咱倆吃掛落了,現在是李科長。”喬群說:“讓你的弟兄們出麵,用錢買通他,讓他照顧一下謝司令和弟兄。”張之勇想了想,搖一搖頭,說:“他現在是小鬼子的幫凶,我怕不靈。”喬群說:“靈。他喜歡錢,這還是次要的,聽說他背地裏也對小日本咬牙切齒。”張之勇說:“你是怎麽知道的?”喬群說:“我這幾天一直打聽監獄裏的事情。”張之勇:“沒問題,說第二件。”喬群從懷裏掏出一張圖紙,說:“這是我畫的圖,找一家鐵匠鋪,按這個尺寸、樣子,給我訂做一把刀。”張之勇看一眼圖紙,說:“這個沒問題。”喬群沉吟道:“第三,想辦法弄一張奉天地圖。”張之勇皺著眉頭,問:“你到底想幹什麽?”喬群說:“別問了,這是命令。”
柴河堡的月夜靜謐,小河靜靜地流淌著。吳霜家的小院子裏沒有光亮,院子的柵欄門鎖著,喬群翻牆跳進院,先在前窗瞄了一眼,又來到房後,悄悄磕窗。在北炕躺下睡覺的吳霜被敲窗的聲音驚醒,她披上外衣,扒窗一看,見是喬群,又驚又喜,差點兒失聲喊出來。她穿衣下地,看一眼睡在南炕的媽,躡著腳跑出了屋。
吳霜見到喬群了,剛剛的驚喜退去一半。喬群變了樣子,高大了許多,眉宇之間多了英氣,吳霜怯怯然,和喬群相隔三米遠站定。喬群見到吳霜瘦了,眼睛裏有一些哀怨,更添了一些嫵媚,單薄的身子讓人想摟過來,揉碎了。喬群一陣衝動,撲過去,吳霜怯怯地說:“別過來!”喬群不管她說什麽,旋風般把她卷進懷裏,一邊尋找她的嘴唇,一邊揉捏著她,嘴裏說道:“可想死我了!”
吳霜媽聽到了院子裏的動靜,她起身披上外衣,耳朵貼著窗戶,聽著外麵的動靜。隻聽得吳霜嗔怪地說道:“你還知道回來呀?你不當和尚嗎,回來幹啥?”喬群說:“我是花和尚,回來看媳婦兒,怎麽著吧?”院子裏,喬群一把將吳霜抱起來,走進柴垛的夾空裏。吳霜媽聽見柴火垛裏輕微的折斷聲,撲哧一笑,自言自語道:“鬧了半天,花和尚。”吳霜媽的心一下子踏實了。
柴垛裏,喬群溫柔**地親吻著吳霜柔軟鮮嫩的嘴唇,吳霜“哎呀”叫了一聲:“好啊,你咬我舌頭!”喬群在黑暗中睜大了眸子,輕輕舔著吳霜的嘴唇,說:“疼了嗎?我想親你都想瘋了,我想親死你,揉搓死你,再把你吃了,嚼碎了,咽進肚裏。”吳霜說:“我塗了毒藥,你吃了我就會中毒死掉。”喬群說:“我不怕,那就一起死了吧。”吳霜嘴上強著,卻順從地躺在喬群的身下,她日日夜夜的思念像一座冰山壓在心底,此刻這座冰山都融化成了潺潺的溪水,她癡癡地享受著自己的男人,呢喃地說著:“揉搓吧,吃了我吧,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喬群像一頭狼,俯視著她,在她身上謹慎地逡巡著、噙著,輕輕地叼著。吳霜禁不住,輕輕地叫著。
月光幽明。喬群摟著吳霜,摟得緊緊的,半天不說話,心事重重。喬群說:“要是真的一起死了也好,再不分開了。”吳霜驚覺地問:“你啥意思嗎?”喬群看著吳霜月光下白皙的麵孔,笑了笑,輕輕攬過吳霜,說:“瞎說,瞎說。”吳霜一個激靈,說:“不對,你有事瞞著我。”喬群說:“別瞎想,能有啥事。”喬群的眼睛眯縫著,吳霜一看就知道喬群的心思不在眼下,她問:“你這幾天去奉天幹啥了?奉天有那麽好嗎?你爹都知道先回家再想別的。”喬群沉默不言。吳霜掐一下喬群大腿,問:“啞巴了你?”喬群撫摸著吳霜的眼眉、頭發,輕輕地說:“你先答應我,替我保密,任何人都不能講,不管誰。”吳霜說:“也不跟你爹講?”喬群說:“跟我爹和你媽都不能講,講了會壞了我的大事。”吳霜看著喬群懇切的眼神,鄭重地點了點頭。喬群說:“我很可能還要蹲大牢。”
吳霜一聽,嚇呆了,說:“你不是嚇唬我吧?”喬群說:“不是。”吳霜眼前發暈,說:“你才回來就又要進大牢?天啊,到底怎麽回事?”喬群捏一捏吳霜的臉頰,說:“隻告訴這一句,不要問了,我也不會講。你早晚會明白。”吳霜呆了半晌,起身說道:“你等著我,我去拿東西。”喬群拉住吳霜,說:“拿東西幹什麽?”吳霜掉了眼淚,抽泣地說道:“你明知道蹲大牢,為什麽不跑?你跑啊!我跟你一塊跑。”喬群問:“往哪兒跑?”吳霜說:“我不管,你就是跑到月亮上,我也跟你。”喬群用手指給吳霜擦著眼淚,堅定地說:“我哪兒也不去,就準備跟小日本耗下去了。”吳霜說:“你耗得過人家嗎?”喬群說:“大不了,搭條命進去。”吳霜幽怨地歎息道:“說得輕巧,你有幾條命?”喬群說:“你不懂。我一個男人,人家欺負到家門口了,還要命幹啥?活著也是寒磣!”吳霜說:“也不是寒磣你一個。”喬群說:“我和別人不一樣,生下來就是克星。”吳霜說:“克星咋啦?”喬群說:“克誰都是克,我幹嗎不克小日本?”
兩人沉默著。過了一會兒,喬群說:“萬一哪天我那個了,你幫我照看一下我爹。他有我這麽個渾蛋兒子,也夠倒黴的,操死心了。”吳霜說:“你還知道啊?”喬群說:“我啥都知道。我不是個東西,渾球!”吳霜說:“你要知道,就該替你爹想想。”喬群說:“我這不是在替爹想嘛。”吳霜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爹其實就一個心思,想讓咱倆趕緊把事辦了。咱倆的事一定,他也好張羅自己的事。”喬群問道:“他自己什麽事?”吳霜說:“他說在牛鎮看好了一個女人,想弄到自己身邊。”喬群“啊”了一聲,沉默半晌,吳霜要是不說,他把這茬兒就忘了。吳霜說:“你說話呀,我就要你一句話。”喬群說:“你傻呀?我是要蹲大牢的人,死活還不知道,你敢張羅著和我結婚?”吳霜笑嘻嘻地說:“你就當我是個大傻子。”
喬群心思沉迷在吳霜的臉上,她的眼睛像是會說話,水靈靈的,她的嘴唇厚嘟嘟的,總想去含在嘴裏。他此時想成為一頭狼,叼著自己心愛的小崽子在風雨裏闖**,一會兒也不和她分開。可是,謝鐵驊還在牢裏,花駒和一大群弟兄都在牢裏,喬群狠下心,說:“實話說給你,我真的想和你安安穩穩過日子,整天摟著你,耍耍刀,喝喝酒,可是,有大事兒要幹,我必須得狠下心,先和你分開。我知道有活路可走,也不想奔著死路走,但是,男人有男人的事兒。”吳霜依在喬群懷裏,說:“沒見過你這樣的,有活路不走,非要奔死路!”喬群推開吳霜,站起身來,決絕地說道:“好了,咱不說這個了,我打定主意了。”
奉天郊外刑場上,烈日高照。場外停著三輛日軍卡車。謝鐵驊、花駒、蔡六子、田洪祥、黎明、劉大個兒、周五斤、張百正八位先遣軍被俘人員,被日軍押解到刑場,一字排開。岩穀川牽著狼狗在刑場上轉悠著,見九個俘虜站定了,大聲喊道:“行刑手!”八個行刑的日本兵跑步進到刑場,在離被俘人員三米遠處站定。日軍的翻譯手裏拎著一個口袋來到隊伍前,從口袋裏取出香煙,用手指彈出一支,問道:“按照你們‘支那人’的習慣,你們有誰想吸最後一支煙?”翻譯從俘虜們的麵前緩緩走過,俘虜的隊伍靜默無聲。日軍翻譯又取出了幾個頭套,說:“麵對槍口是很恐怖的,你們有誰想蒙上眼睛?”無人答話,刑場上靜默無聲。日軍的翻譯左右看看,說:“當然,你們也可以把臉轉過去,但必須本人提出要求。有沒有?”還是無人應聲。翻譯見沒有人理睬他,說:“注意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你們有誰想說什麽嗎?”每個人都仰望著天空,不看他,也不答話。岩穀川看看頑固的俘虜們,一揮手,喊道:“開始!”
行刑手紛紛拉動大栓。站在隊伍最左麵的是田洪祥,一個日軍一腳踹倒他,抓起他的頭發,讓他跪著。田洪祥大叫道:“我有個要求!”聽罷,岩穀川眼睛一亮,他和翻譯走到田洪祥麵前說:“說吧,現在還不晚。”田洪祥梗著脖子,咬著牙說道:“讓我站著死!”其他被俘人員紛紛重複這一要求。花駒盯著岩穀川,用日語說道:“同為軍人,我希望你能滿足這個要求。”岩穀川想了想,說:“好吧,我能理解你們。你們無非想證明‘支那’軍人的品格,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們。”岩穀川來到田洪祥麵前,說:“你,7號,槍殺對你來說太老套了,為了表示對你的敬意,我決定按武士道的傳統,讓你做刀下鬼!”田洪祥站了起來,被押解出列。岩穀川把武士刀扔給雄井,雄井已經沒有了往昔的恐懼,單手持刀,敬了個禮,說道:“我也有個請求,把他的手解開吧。”岩穀川問道:“為什麽?”雄井回答說:“這樣顯得公平一些。”岩穀川仔細打量著雄井,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意,說道:“雄井君,你總算起變化了。”
日本兵給田洪祥鬆了綁,他抖了抖已經麻木的雙腕,尚未站穩,雄井的刀已經淩空劈下。田洪祥敏捷閃過,袖管被劃破。一旁的被俘人員欲看不忍,紛紛屏住氣息。田洪祥連續閃過三刀後,順勢踢起一腳塵土,將雄井眼睛迷了。田洪祥撿起利石正欲砸過去,岩穀川鬆開了狼狗,狼狗將田洪祥撲倒,接著雄井的長刀插進了田洪祥的肚腹,刹那間,血流如注。田洪祥沒有立即死去,雄井似乎也沒有讓他速死的想法,而是一臉邪惡,站在身旁朝他招手。田洪祥咬著牙掙紮著站起身來,搖搖晃晃走了幾步,雄井追上去,向他劈下了第二刀,接著是第三刀、第四刀。田洪祥徹底仰天倒下了,他的臉孔扭曲著,雙目圓瞪,仇恨凝固在他的軀幹上。
岩穀川小聲跟日軍翻譯交代幾句,翻譯來到隊列前,問道:“有誰想說什麽嗎?現在還來得及。”他環顧左右,沒人理他,隊伍依然沉默。這時,行刑手紛紛拉動大栓。岩穀川喊道:“預備——”死一般的沉寂。忽然,隻聽謝鐵驊高聲呼喊道:“先遣軍萬歲!”周五斤跟著大聲呼喊:“操你姥姥小日本!”張百正指著自己的心髒位置,大叫道:“小矮子,朝大爺這兒開槍!”花駒正要喊什麽,岩穀川用手勢做停止動作,行刑手放下了槍。翻譯對著這些剛剛呼喊過的犯人說:“現在,典獄長決定寬限你們的死期。我能給諸位的忠告是不要和皇軍作對,否則等待你們的隻能是痛苦、沮喪、絕望,還有揮之不去的噩夢,直到有一天和他一樣!”說著,翻譯朝他身後一指。他的身後,兩個日軍正抬著田洪祥的屍體,像拋麻袋一般拋下了山穀。
喬群在自家的院內演練大刀,刀法日漸輕靈狠辣。喬日成擔著豆腐挑從集市回來,見兒子“嗨嗨”叫著,進入忘我境界,不免皺眉,說道:“這才回家幾天,又耍上啦?”喬群仿佛沒聽見,依舊耍刀。喬日成放了豆腐挑子,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可咋整?你說你啊,副參謀長也當過了,還是沒正形。”見兒子裝聾,喬日成高聲罵道:“老子累一天了,你連個屁都不放?!”喬群收起刀,抱了抱拳,用戲腔念道:“大人在上,恕頑劣小兒怠慢。”
喬日成看看他的大刀,問道:“又從哪兒弄把刀?”喬群掂了掂大刀,大刀線條分明,刃口如鋼,誇讚道:“我托張之勇在省城一家鐵鋪訂做的。你看這兒,”喬群給爹看刀頭,說,“刀是一麵刃,我這個刀頭是兩麵刃,可以砍,也可以刺和紮。”喬日成不屑地推開他,說:“我眼暈,拿一邊去!去去!你能不能琢磨點別的?”喬群嗬嗬笑了,說:“別的什麽?豆腐?”喬日成啪地打了他一巴掌,罵道:“豆腐怎麽了?寒磣嗎?這不是先遣軍,是家,總得過日子啊!”喬群不言語。爺倆往屋裏走,喬日成低聲訓斥道:“過哪兒的山唱哪兒的歌兒,我不書記官了,你也別副參謀長了,行不?”喬群故作輕鬆,說:“還啥參謀副啊?我沒呀。”喬日成還是放心不下,叨叨著說道:“還沒呀,我都做豆腐了,你就別舞刀弄槍了。”
一進屋,喬日成就聞到了貼餅子的香味兒,他掀開鍋蓋,大鐵鍋裏貼著玉米餅子,混雜的香氣撲鼻而來,他吹了吹香噴噴的熱氣,看清楚鍋裏燉著的是肥嫩嫩的大黃蠶蛹、新鮮山藥、幹豆角,還有地瓜粉做的粉條。喬日成聞著香氣,感歎道:“嗨,一鍋熟!你看人家小霜!這孩子就是懂事,知道我累一天了。”喬群往碗裏盛菜,笑嘻嘻地說:“你誇錯人了,飯菜是我做的。”喬日成脫鞋上炕,聽喬群這麽說,不信,說道:“哎呀,不光沒正事,還學會編瞎話了。”喬群以少有的乖順給爹夾菜,說:“爹,真是我做的。你看這蠶蛹,肥吧?還有幹豆角燉粉條,來來來,嚐嚐你喬三兒的手藝。”喬群吹了吹蠶蛹的熱氣,遞給爹。喬日成吃了一口喬群遞給他的燒蠶蛹,軟嫩、香滑,他品咂著滋味,心裏卻覺得哪兒不對勁兒。他搖搖頭,自言自語道:“怎麽有點兒不對?不對不對。”喬群問:“哪兒不對?鹹了還是淡了?”喬日成盯著喬群的表情,警惕地說道:“不該鹹淡的事。”他放了筷子,上下打量著喬群,左看右看,沒看出什麽來,便詢問道,“你今天不對勁兒,告訴我,又闖了什麽禍,還是你撿到錢串子了?”喬群哈哈一笑,說:“哪兒跟哪兒啊這是,我當一回你兒子,給你做一回飯,孝敬孝敬,給爹獻獻殷勤,不該嗎?”喬日成滿心狐疑,說道:“該是該,不過,就這?”喬群笑著說:“就這。”喬日成也笑了,拿起了筷子,夾一口粉條,說:“我還琢磨,怎麽鬧鬼了?日頭怎麽從西邊出來了?”喬群陪著爹笑著,又給爹夾山藥。
喬日成忽然放了筷子,罵道:“你個犢子玩意兒,沒酒能叫孝敬嗎?去去,把酒壇子給爹搬來!”喬群爽快地答應一聲,去外屋搬來一個小壇,用酒盅盛了,再用開水燙。喬日成滿心歡喜,兒子知道孝順了,日子終於有盼頭了。他喜滋滋地說:“瞅這意思,哪天一高興,興許還能給我洗個腳。”喬群說:“別哪天,外屋有熱水,我現在就給你洗。”喬日成說:“你拉倒吧,我饞酒呢,洗什麽腳,給我撓撓後脊梁。”喬群順從地把手伸進爹的衣服裏,給他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耐心地撓著。喬日成眯縫著眼睛,享受著兒子的大手抓來抓去的痛快,這是從未有過的親情啊,他忍著眼淚。這個從小就不聽話的兒子,總是跟自己作對,強嘴,今天終於懂事了,他知足了。過了一會兒,喬日成從桌子底下拽出一個錢口袋,晃了晃,裏麵發出硬幣的響動,他說:“算今天賺的,又湊整了。跟你說哦,這樣湊整的口袋,爹攢了四個,禮錢齊了。”
喬群問道:“小霜她媽提過禮錢嗎?”喬日成一撇嘴,說:“啥話呀,人家不提,咱就裝糊塗?爹是那人嗎?”喬群記得好像給過彩禮了,問他爹:“給過彩禮了吧?”喬日成搖搖頭,說:“彩禮是定親,等禮錢過去了,人才能過門。再說人家還有個娘家媽,眼神不好,咱這仨瓜倆棗的,就想把人家黃花閨女抱到自家炕頭上?”喬群想起在吳霜家院子裏的柴火垛裏,臉一紅,說:“不能,缺德。”喬日成說:“過來陪我喝酒。”
喬群和老爹隔桌而坐,兩人碰杯。喬日成來了興致,說:“聽我說說什麽叫過門。這頭一個口袋,”他把錢口袋擺在桌上,說,“好比是小霜的腦袋。”喬群饒有興趣地看著“腦袋”。喬日成又撿起一隻空碗,擺到“腦袋”下麵,說:“這個口袋,是小霜的身子。下麵該啥了?”喬群說:“胳膊腿。”喬日成撿起兩根筷子,說:“別急。第三個口袋,是小霜的胳膊。”他將兩根筷子擺在碗兩邊,再押上第四個口袋,說,“小霜的兩條腿就進咱家了。”他把兩根筷子豎在碗下邊,成人形,“這才叫過門。隻有到這個時候,”他剛要伸手比畫,像被燙了一樣忽然又縮回,說,“哎喲……我一個當老公公的,不雅不雅。”喬群嘻嘻笑,手去兩條腿中間一指,說:“我來,隻有到這個時候,這個窟窿才歸我?”喬日成說:“光歸你還不行。”喬群忍不住地笑,說:“明白。我給你種個孫子,讓他從窟窿裏爬出來。”
喬日成皺著眉頭,也笑了:“不雅不雅!你個犢子玩意兒,不過一點兒不傻!來來,走一個!”爺倆喝個滿杯。喬群嬉笑著,冷不防說一句:“爹,和你商量個事。”喬日成放下酒杯,警惕地說:“完了,肯定不是好事。”喬群給爹斟滿了酒,說:“好事。”喬日成讓他說下去,喬群說:“你去把牛鎮那個女的,叫什麽來著?”喬日成說:“姓程,芳名懿飛。”喬群說:“對對,就她,挑個日子,把她接家來唄。”喬日成愣了一下,心裏感動得有點兒害怕,這兒子怎麽學得這麽懂自己心思了,這是咋了,他說道:“我的媽呀,這事……小霜跟你說什麽了?”喬群說:“沒說什麽。”喬日成說:“這麽說,你還記著哪?”喬群說:“當初我答應過你,打完仗讓你娶她。”喬日成說:“不急。先忙活你倆,完了再忙活我倆。”喬群說:“何必呢,張張羅羅的,累人。”喬日成心裏想辦喜事沒什麽可累人的,喜慶、熱鬧,不過兒子的話還是要聽的。喬日成問道:“依你的意思呢?”喬群幹脆說道:“依我,你把你的人接來,咱倆的婚事一起辦。”喬日成嗬嗬地笑著,稍顯猶豫,說:“這好嗎?我見過哥倆一起辦的,沒見過爺倆一起辦的。”喬群說:“這叫好事成雙。別人家也不是不想這麽辦,是爺倆趕不到一塊。”喬日成心活了,附和著說道:“可也是,一起辦還能省兩個錢。哎呀,這個這個,你西屋,我東屋,爺倆一起拜天地、入洞房,我還真有點兒不好意思,嗬嗬。”喬群舉起酒杯,說道:“要當新郎官了,敬老爹一個。”喬日成舉杯欲撞一下,說:“互敬互敬。”喬群嚇了一跳,手裏的杯子躲閃了,說:“這個不成,這是在家裏,哪有老子敬小子的。”喬日成說:“另事另論,你不也是新郎官了嗎?”爺倆哈哈大笑,盡興地推杯換盞。
窗外雷聲隆隆,有雨點打在窗戶上,雨越下越大,吳霜忙著關窗。吳霜媽追問著吳霜,說:“喬群還說了啥?”吳霜說:“他還說,這事跟誰都不能講,跟你、跟他爹都不能講。”吳霜媽哀歎一聲,說:“愁死媽了!這事講給媽沒用,要講就講給他爹。要是他爹也攔擋不住,那就沒轍了。”吳霜關了窗戶,頭枕在她媽的腿上,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問道:“你不是能請來二郎神嗎?”吳霜媽撫摸著吳霜的頭發,哀傷地說:“我的傻閨女,你還真以為媽會點兒啥?媽真有那本事,先把小日本趕回老家。”
窗外的雨一點兒沒有影響到喬家爺倆的酒興,喬日成父子倆對飲著,酒意漸濃。喬群趁著酒勁兒,問道:“爹,說實話,埋你那陣兒,你是不是心裏一直在罵我?”喬群想起差點兒把爹的命丟在自己手裏,一陣後怕。喬日成的酒意正濃,說出來的話不是謊話,他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沒、沒,一句都沒!爹要撒謊,是這個!”喬日成向下豎起小拇指。喬群忙說:“跟我還扯這個。”喬日成從心裏感歎道:“禍是我闖的,殺了我該!該!爹那會兒想,你是參謀副啊,領軍人物,我要替你想,不殺爹,你就沒法號令三軍。爹是讀過大書的人,開通。三國劉備為了籠絡軍心,不是把孩子都摔了嘛!”喬群撲哧笑了。喬日成問:“你笑什麽?”喬群說:“人家劉備是摔孩子,可你是爹。”喬日成擺擺手,說:“理兒是一個理兒。”喬群看著一路追隨自己在槍炮裏衝殺的老爹,眼角濕潤,心裏頓痛,他舉起杯,說:“再敬老爹一個。”爺倆又碰了一杯。
喬日成也回憶著這些日子,不由得感歎道:“哎呀,回頭一想,像一場夢似的。本來在家做豆腐,也不知怎麽弄的,一宿工夫,哢嚓,成了東北軍;又一宿工夫,哢嚓,成了先遣軍;又一宿工夫,哢嚓……”喬群接話說道:“當上了書記官!”喬日成說:“不是,是打散夥了。”喬群問:“後怕了?”喬日成想了想,說:“也不全是怕,還有那麽一點點……什麽呢?遺憾?說不好說不好。你爹這輩子,窩囊個不輕啊!”喬群看著爹,心裏想爹可是從來兜裏有一個鏰子兒能說成仨的,這會兒怎麽謙虛上了?喬群問:“咋窩囊了?”喬日成說:“你說爹是一般人嗎?”喬群笑嘻嘻地說:“肯定不是。”喬日成自誇道:“韜略有,文化有,通古又知今。你就說天上地下,我啥不懂?”喬群一本正經地附和著,說:“都懂。”喬日成白了他一眼,說:“都懂那是吹,可一點不懂的,我也挑不出幾樣。可他媽的怪了,都喊我喬豆腐。”
喬群說:“可是自打成立先遣軍……”話沒說完,喬日成搶著說:“哎,我就想說這個,自打進了先遣軍,爹顯擺大了。”喬群嗬嗬地笑。喬日成一拍大腿,說道:“英雄不說了,登報紙也不說了,你沒見爹講話那氣魄,那叫一個豪氣千丈!一大屋子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戴金鎦子鑲金牙的,小眼珠動都不動,就看爹一個人在那白話。我那點兒文化水,一點兒沒糟蹋,全用上了。哎呀,說真話,我這個書記官正在勁頭上,還沒當夠。”喬群接下去,說:“還可以當下去。”喬日成醉眼惺忪,有些結巴,大著舌頭說:“拉倒吧,散夥了,給誰當?給你?”喬群說:“行啊!”喬日成問:“老子是書記官,你是什麽?”喬群說:“參謀副啊!”喬日成說:“還是我長官?”喬群說:“本來就是。”
喬日成嗬嗬笑著,一隻手舉到眼前,搭成遮陽的棚子,做了個遠眺的動作,說:“讓我看看副參謀長。哎呀,委屈你嘍,回到家,你就矮啦,你是兒,我是爹!”喬群笑了,說:“看怎麽說了。”喬日成呸了他一口,罵道:“怎麽說我也是你爹。”喬群猛飲一口酒,帶著酒意,問道:“這會兒幾點了?”喬日成也帶著酒意,糊裏糊塗地回答道:“六點有了。”喬群板了麵孔,下地,高聲喝道:“點名時間到了。喬日成!”喬日成愣了,一時沒反應。喬群從口袋裏摸出哨子,吹出三短一長:“書記官喬日成!”喬日成下意識地急忙喊道:“到!”喬群厲聲喝道:“坐在炕上喊到嗎?”喬日成慌亂地下地穿鞋,成立正姿勢,忽想起了這是家,不是先遣軍,於是坐回到炕上,罵道:“你小子……喝多了,這是家!”喬群腳步歪斜著出屋,大聲喝道:“錯!副參謀長在哪兒,哪兒就是先遣軍!聽好了,現在是副參謀長跟你講話,全副武裝,到院子裏集合!”喬日成醉眼蒙矓,一時間分不清這是在家還是在部隊,趕緊喊:“是!”喬群從西屋取了大刀出來。喬日成則順手從門後拿起燒火棍,跑到下著大雨的院子裏。
雨水嘩嘩下著,院子裏到處是水窪。喬群單手持刀,站定,喊:“以我為中心,成一列橫隊!”喬日成把燒火棍扛在肩上,麵對喬群站定。喬日成瞅一眼喬群,說:“你鞋帶沒係。”喬群怒目而視,嗬斥道:“不要講話!”吳霜冒雨跑進喬家的院子,見喬家爺倆古怪的樣子,嚇了一跳,沒有聲張,躲到馬廄裏,從氣窗裏張望他爺倆。
喬群喊:“報數!”喬日成甩頭間高喊:“一!”喬群說:“重報!”喬日成再甩頭:“一!”喬群喊:“重報!”喬日成說:“再報也是一。”喬群從心裏悲愴地大喊:“人哪?”喬日成一時不知怎麽回答。喬群一抹眼淚,喝道:“回長官的話。”喬日成也心生難過,回答道:“打光了。”喬群說:“沒光!還有你!有我!”喬日成哽咽著,說道:“我的傻兒子,你喝多了。古來有話:‘三人才能成軍。’”喬群說:“不一定,古來也有話:‘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喬日成說:“對呀,說的也是三。”喬群說:“那我告訴你,奉天還有一戶,張之勇。”喬日成的酒醒了,此時他心裏清楚,兒子是個強種,讓人打散了隊伍不服啊,勸說道:“你小子,別鬧了行不行?”喬群說:“怎麽是鬧?!軍中沒戲言。向北轉!”喬日成不動,嗬嗬笑,說:“說你喝多了你不信,都是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哪來的向北轉?多了多了。”喬群說:“別笑!北征抗日,當然是向北轉!”喬日成說:“是!”喬群說:“錯了,哪兒是北?”喬日成於慌亂中辨了方向,轉向北。
喬群酒意正濃,高聲喊道:“出發!唱《先遣軍鐵律之歌》!”爺倆沿著牆根,冒著大雨兜圈子齊步走,邊走邊唱:
救我危亡,神聖天職,
以身殉國,誓死抗日,
我先遣軍人第一要義;
舍身為群,忠貞堅毅,
服從指揮,遵守紀律,
我先遣軍人第二要義;
英勇殺敵,流血不惜,
臨陣爭光,死不逃避,
我先遣軍人第三要義;
……
爺倆唱得慷慨激昂,熱淚盈眶。喬群走著走著,因醉酒一個趔趄倒在地上,吳霜一見,趕緊從馬廄裏跑出來,對喬日成問道:“喬叔,他沒事吧?”喬日成說:“沒事,就是喝多了,耍酒瘋哩。”喬日成和吳霜費力地把喬群拖到屋裏,吳霜打了盆水,拿毛巾給喬群擦著濕透了的頭發,滿心愛意和憂傷。喬日成對吳霜說道:“他睡一覺就好了,你不用管他,我送你回家吧。”
送完吳霜,喬日成回到家裏,輾轉難眠,他幹脆起身,將煤油燈點燃。喬日成穿好了衣服,來到牆上的破鏡前,朝鏡裏的自己哈了一口酒氣,問:“醒酒了?”鏡裏的自己換了表情,答:“本來就沒多。”喬日成對著鏡子說道:“那我考考你,在牛鎮酒會上,你都說了些什麽?”鏡子裏的自己振振有詞地說道:“日成我世居東北,夙夜靜思,以為不抗日就愧對列祖列宗,就愧對後代子孫。”喬日成想起了那件威武的衣裳,離開鏡前去櫃子裏翻找,從破衣爛衫中找到了那件曾經讓他輝煌耀眼的黑大氅,披在身上,又回到鏡前,再看鏡子裏的自己,眉眼神態都變了。他的眼前幻化出和程懿飛離別的情景,那時程懿飛說:“我前邊那個男人,打算盤劈裏啪啦的,一聽小日本就尿褲子。”喬日成說:“我也不是生來就這樣,哎呀,這叫‘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程懿飛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喬日成柔腸百轉。他想起程懿飛說過的話:“英雄也不能當日子過呀!你能光棍一輩子?”喬日成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地說道:“倒也不是,我再長官也是人,屋裏總得有個燒飯的吧?炕上總得有個暖被窩的吧?哪天悶曲了,總得有個人給我解悶吧?”程懿飛的模樣在他的眼前時隱時現,喬日成歎了口氣,隨即,他一抖大氅,對著鏡子抱拳揖禮,說道:“程懿飛,你男人今天貪了幾杯,不過沒什麽,你若不信,我給你來個。來個什麽呢?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還是關公溫酒斬華雄?”他鏗鏘地說道,“妥!你兒子瘋完了,該你了。”
喬日成邁著碎步出屋,先去西屋門前聽了聽兒子的鼾音,撿起燒火棍出了房門。他從馬廄先牽了一匹馬,馬死活不走,喬日成又拽出一頭驢,他爬到驢背上,一路撒歡奔去河套。天已見亮,河麵閃著波光,岸上是沙灘、矮樹、草叢,稍遠的地方是層層疊疊的山巒。毛驢撒開四蹄狂奔,喬日成將燒火棍作刀,揮舞著,不時地劈一下地上的矮樹,嘴裏呼道:“看刀!看槍!小日本,你姥姥的!”
“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十裏殺一人,千裏不留行!”喬日成吟誦著李白的詩句《俠客行》,豪情萬丈。
如此來來回回,喬日成大汗淋漓,酒徹底醒了。喬日成沒有看到附近的岸邊上,蔣大鼻涕正在駐足觀看著他。喬日成騎著驢,一株矮樹把驢絆了一下,喬日成身子一晃,滾到了地上,爬起來時,見前麵不遠站著蔣大鼻涕。喬日成一驚,趕緊變換出笑臉客氣地說道:“哎喲,保長,你這是……”蔣大鼻涕背著手,說:“我看你半天了,殺來殺去的,皇軍讓你殺死幾個啦?”喬日成忙擺擺手,說:“扯淡扯淡,我有幾個膽兒,敢殺皇軍嗎?!”
蔣大鼻涕摸摸喬日成的大氅,說:“行頭不錯,哪兒來的?”喬日成打著哈哈,說:“早年的陳貨,瞎穿,再不穿就爛箱底了。夜裏不是涼嘛。”蔣大鼻涕轉身往回走,掏出煙卷叼上。喬日成追上去,忙掏火柴,上前點上火。他倆走著走著,到了喬日成家院前的石板路,喬日成心裏說你家也不在這個方向啊,怕是又惦記上白吃我做的豆腐了。喬日成說:“哎呀,當了保長就是不一樣,叼上洋煙啦?”蔣大鼻涕一臉鄙夷,說:“聽著喬豆腐,村裏有你們爺倆的閑話。”
喬群一覺醒來,發現爹沒在家,磨坊裏的豆還沒有磨,剛要幫爹磨豆腐,聽見院門前有動靜,忙躲在院內牆下,聽見牆外的聲音一個是爹的,一個是蔣大鼻涕的。喬日成說:“是嗎?都怎麽說的?”蔣大鼻涕說:“聽說過義勇軍嗎?”喬日成說:“倒是聽過兩嘴,說北滿南滿都在鬧義勇軍。”蔣大鼻涕端量著喬日成,說:“你怎麽看這事?”喬日成大大咧咧地說:“瞎起哄。東北軍又怎麽樣,不是照樣拉稀嗎?老百姓是一幫散羊,能鬧過皇軍嗎?”蔣大鼻涕“嗯嗯”地點頭,說:“這就對了,你還算明白人。不過有人說你們爺倆這兩年沒影了,說是參加了什麽義勇軍,專門跟皇軍過不去。”
喬日成趕緊擺手,說:“那是瞎傳,我有那麽傻嗎?!就算是亡國奴,又不是我一個!啊,別人豁出死,我豁不出埋呀?”蔣大鼻涕“哦哦”地點頭,說:“你真就不傻。”兩人到了喬日成家院門前,蔣大鼻涕駐足,看了喬日成幾眼,說:“你,我信。我信不過你兒子。你兒子發起飆來,那可是愛誰誰。”喬日成打著哈哈,說:“我不沒死嘛,我喊立正,他就不敢稍息。”蔣大鼻涕一聽,立即起了疑,說:“咿呀,又立正又稍息的,你怎麽滿口當兵的話?”喬日成自知說走嘴了,連忙說:“我就說這個意思。走、走,我豆腐出鍋了,你揀幾塊。”蔣大鼻涕假裝客氣地說:“不好意思,好幾年了,我一直賒著你的豆腐賬。”喬日成討好地說:“不提不提,抹了。多大點兒事呀!”
喬日成牽著驢進了院子,一眼發現躲在牆下的兒子,喬群朝他擺手。喬日成懂了,沒聲張,進屋,很快又端著盛著豆腐的涼瓢出來,隔著牆豁遞出去。蔣大鼻涕接過豆腐,假惺惺地說:“這不成了白吃了?”喬日成擺擺手,說:“不能這麽說,誰求不著誰呀,你當了皇軍的保長,我們爺倆還指望你罩著點兒呢。”蔣大鼻涕嚐了一口豆腐,說:“話說到這兒,我就告訴你吧,你爺倆不在家的時候,警察署來人了,查問你兒子。”喬日成心裏一驚,問道:“我兒子怎麽啦?”蔣大鼻涕說:“別跟我打啞謎了,他是越獄出去的,雖說變天了,皇軍當令了,可他案底還在,這個事不算完。”喬日成心裏琢磨著應該怎麽辦,說:“要不,保長幫我拿個主意?”蔣大鼻涕說:“讓你兒子老實地在家貓著吧。隻要不跟皇軍作對,沒啥大不了,我給你罩著點兒。”喬日成作揖說道:“這可謝了。哎,你嘴裏沒味兒了,就過來揀豆腐,這都一趟溝裏住著,親戚一樣,什麽錢不錢的。”蔣大鼻涕走出很遠了,喬日成使勁兒朝對方的背影呸了一口。
喬群從牆根站起來。喬日成看一眼喬群,心裏發愁,說道:“都聽到了吧?”喬群不言語,他另有心思。喬日成說:“別到處亂竄,在家貓著吧,裝死吧。”喬群不在乎,說:“一輩子都裝死?”喬日成尋思了一會兒,說:“哪天我帶倆錢去奉天,先把那個典獄長的嘴堵死。”
奉天郊外的一座山丘上,囚犯們或背或扛,沿著山脊往山上搬運石頭,山上另有一撥囚犯在構築碉堡,四圍站著警戒的日軍哨兵。花駒因不堪負重,滑了一跤,石頭滾落一旁。兩個日本兵上來,用腳踢,用槍托子砸。花駒慘叫著,奮力掙紮,大聲叫罵,引來四五個囚犯圍觀。一個囚犯趁機搶奪日本兵的槍支,被趕來的兩個日軍亂槍擊斃。槍聲引來更多的囚犯,他們紛紛扔了石頭,潮水一般湧到事發地點。一股乖戾的情緒在迅速蔓延,囚犯們蠢蠢欲動,視線紛紛聚集到謝鐵驊身上。山上山下的哨子急起,十幾個日軍和二十幾個偽軍迅疾衝來。黎明小聲說道:“頭兒,隻要你發話。”謝鐵驊舉目四望,審時度勢,高喊:“弟兄們,聽我的,趕緊散了!”囚犯們紛紛散去,一場更大的流血事件化解了。
山脊上,謝鐵驊和花駒各自背起石頭,蹣跚複蹣跚。花駒小聲說道:“看你的意思,打算熬下去啦?”謝鐵驊回望四周,沒有言語。花駒說:“我們成了過年的豬了。”謝鐵驊問:“怎麽講?”花駒說:“就等著挨刀了。”謝鐵驊小聲說道:“據可靠的消息,日本人對我們幾個很有興趣,想勸降,所以暫時死不了。”花駒突然來一句說:“投靠也不是不行。別人不好說,咱倆,會在靖安軍重新掛個長。”謝鐵驊一聽,知道花駒已經有投降的心思了。他壓住內心的震驚,麵無表情地看著花駒,問:“什麽長都能掛嗎?”花駒說:“跟他玩心眼兒啊,假投靠,找機會再拉杆子。”
謝鐵驊抬頭看看天空,長出一口氣,悶了半晌,說道:“失去名節,就沒人跟你了。”花駒無言以對,謝鐵驊接著說,“我已經托人電告北平,謝鐵驊隻有抗日一途,決無投降一說。”謝鐵驊背著石頭從花駒身邊走過,花駒心緒複雜地看著謝鐵驊的背影,攆上去,聲音壓得極低:“你想過越獄嗎?”謝鐵驊沉默了一會兒,說:“再放風的時候,你觀察一下茅房的大糞池。”
柴河堡喬日成的家裏,喬日成怒氣衝衝,一腳踢開西屋的門,揪住喬群的衣領罵道:“過來過來,我有話問你!”喬群跟老爹來到東屋,見吳霜正在幫老爹整理出門的包袱,問:“這就準備走了?”喬日成說:“本來要走的,又不想去了。”喬群說:“別呀,日子都定好了,就等你把人接回來。”喬日成氣哼哼地說:“你又是這個又是那個,我還接什麽人!”喬群見吳霜的眼神躲著自己,心裏明白了,他生氣地看著吳霜。吳霜見他瞪著自己,索性不躲了,說:“你別瞞喬叔了,我都說了。”喬日成朝著喬群一指,罵道:“你別瞪她,這麽大的事,瞞著我行嗎?”喬群卷上一袋煙,在心裏措辭,想了一會兒,說:“爹,是這樣,遭埋伏那天晚上,我和謝司令對天發誓了。”喬日成說:“發的什麽誓?”喬群說:“為驅除日寇,複我中華,義結金蘭,成功無把握,成仁有決心。”喬日成不屑地搖搖頭,說:“你爹也不是沒發過誓,一吧嗒嘴唄!”喬群說:“沒那麽輕巧吧?你跟我說過,中國人誰都可以騙,就是不能騙祖宗。”喬日成心裏著急,還是耐著性子勸道:“你聽著,你爹也不是不抗日,咱抗了呀,喬家就咱們爺倆,都上去了,你爹我差點兒被活埋,還想怎麽樣?抗不成是命!命!”
喬群沉默一會兒,說:“你兒子不認命。”喬日成急得抓耳撓腮,說:“哎呀媽呀,都打散夥了,還不認?”吳霜說:“認了吧,那麽多人都認了呀。”喬群陰沉著臉,說:“不認。”吳霜勸道:“喬叔比你有文化,啥不明白?”吳霜的聲音滿是憂愁,喬群不舍得再瞪她了,也沒有答話。喬日成抽了一會兒煙,想來想去,不服氣地說:“我就一樣不明白:我前世造了什麽孽,生了你這麽個強種?”喬群笑嘻嘻地給爹揉揉肩膀,說:“你老別生氣,兒子就這麽個兒子。”喬日成心裏明白了,怪不得又是給撓癢癢又是給洗腳的,原來是在這兒憋著壞屁呢。他強壓火氣,說:“好好,不認,算你尿性!我問你,總得憑點兒啥吧?就你一個,光杆一個人,咋整?”喬群還是嬉皮笑臉的,說:“不是光杆。”喬日成拿煙袋搖晃著,說:“別算我。”喬群說:“不算你,那也不是光杆,北滿南滿到處都是義勇軍、綠林隊。”
喬日成尋思一會兒,說:“人家是人家,跟你不是一夥。打架還得找個幫手呢。”喬群說:“我跟你說過,話沒說完。”喬日成搶過話來,說:“是,奉天還有個張之勇,也是個不著調的玩意兒。就你們兩個傻小子,就想把天翻過來?知道小鬼子這會兒有多少嗎?”吳霜接茬兒說道:“報上說,小日本增兵了,十幾萬!飛機坦克都來了。”喬群暗中捏一捏吳霜的手,吳霜甩開他的手,不理他。喬群見吳霜真動了氣,又去拉一下她的手,吳霜想掙脫,喬群使勁兒攥著,吳霜掙紮幾下,心軟下來,讓喬群把自己的手握在他的大手掌裏,眼角噙著眼淚。喬群心裏不舍得吳霜,但是,他心意已決,對爹說道:“不瞞你,我想把謝司令救出來,他是杆旗,大旗一豎,不愁沒人。”喬日成跺足、搓手,嘖嘖連聲,嚷嚷道:“我的媽呀,看把你能的,還要劫大獄?!我倒想問問,你是哪個廟的?何方神聖?孫悟空啊還是二郎神?”喬群沉默不語。喬日成指著喬群罵道:“我看你病得不輕啊。監獄裏三層外三層,連蛤蟆都爬不進去,你上下嘴唇一吧嗒,就能把謝司令救出來?你咋想的?”吳霜不舍得喬群再出去闖,有意順著喬日成說:“喬叔說得對,你是說夢話哩。”喬日成瞪起眼睛,朝兒子高聲喝道:“跪下!”
喬群撲騰一下跪到地上,他滿心愧疚,動情地說:“爹,我正想給你跪一個。忠孝難兩全,我隻能選一樣,盡忠就不能全孝,你踹我一腳吧。”喬日成聽兒子這麽說,沉默半晌,冷冷地說道:“我懶得踹你,你也別管我叫爹。滾吧,從今兒個起,我不認你這個兒子,我就當那塊地瓜把你憋死了,就當這輩子,絕戶!”喬日成說完淚流滿麵,卻不發一聲。吳霜忙給喬群遞眼色。喬群站起身,拿毛巾給爹擦眼淚,他眼珠一轉,瞬間改換了表情,說:“爹你別這樣,我還沒想好,試探你呢,你還當真事了。”喬日成聞聽,半信半疑,說:“試探我?逗我玩兒?有這麽逗的嗎?”吳霜此刻卻相信了喬群的話,她覺得喬群懂事了,不會再讓自己的爹整天追著罵,也不會讓她跟著操心了,她勸喬日成,說:“興許剛才喬群是拿話激你,讓你點撥點撥他。”喬日成罵道:“你個犢子!”喬群滿臉堆笑,忙不迭地道歉說:“我犢子犢子。”吳霜高興了,說:“叔,你要真給他撂臉子,他不敢的。”喬群笑嘻嘻地哄著爹,說:“不敢,真不敢。別生氣了,該接人還是接人。”喬日成好一會兒緩過神來,氣喘籲籲的,覺得自己開始老了,遇上點事兒眼前直發花。喬群給他捶捶肩膀,再揉一揉,喬日成歎息著說:“你把我嚇得,心裏忽悠忽悠地蹦,哪還有心思想著去接人!”
吳霜見喬群嬉皮笑臉的樣子,忽然起了疑心,覺得喬群沒說真話。她對喬日成說:“沒準兒你把人接回來,喬哥就又改主意了。”喬日成惱怒地瞪著喬群,喬群含糊地說:“這個也說不定。”喬日成說:“別說不定,我下麵說的話就是聖旨!”吳霜在一旁起哄,說道:“都聖旨了,還不跪下接旨啊?”喬群單腿跪下,用戲腔念道:“孩兒接旨。”喬日成心裏琢磨著怎麽說才能把這個強種說服,吧嗒抽了幾口煙,說道:“人活一世,草木一春。”喬群低頭笑著說道:“明白明白。”喬日成說:“你明白啥啊?什麽這個那個,都往後放一放,等我把人從牛鎮接回來,先把咱們爺倆的婚禮辦了,也不枉為男人一場。至於抗日,還是從長計議。你爹不才,通曉天下大勢,老蔣和張小六子,一個貓在南京,一個躲在北平,幹閑著,不是秧歌就是戲。都說富人思來年,窮人思眼前,咱們是小百姓,管那麽多幹啥?老蔣和張學良都不著急,你著急有何用?”吳霜一聽,從心裏讚歎喬叔的智慧,脆生生地說道:“還是喬叔英明。”喬群爽快地對爹回答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