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之西有吳氏女,生長儒家,才色俱麗,琴棋詩書靡不究通,大夫士類稱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為儒家室,女自負不凡。

永嘉鄭僖,字天趣,客於洪氏。一日媒嫗來,言女家久擇婿,難其人。洪仲明公子戲欲與鄭求之,鄭辭已娶。媒嫗欲求鄭詩詞達於女氏,鄭戲賦《木蘭花慢》雲:

“倚平生豪氣,切星鬥,渺雲煙。記楚水湘山,吳雲越月,頻入詩篇。菱花劍,光零落,幾番沉醉樂風前。閑種仙人瑤草,故家五色雲邊。芙蓉金闕正需賢,詔下九重天。念滿腹琅玕,盈襟書傳,人正韶年。蟾宮近傳芳信,姮娥嬌豔待詩仙。領取天香第一,縱橫禮樂三千。”

翌日媒來,言吳族見詞,莫不稱美。但母嫌官人已娶有子,女意不然。因出其和詞雲:

“愛風流儒雅,看筆下,掃雲煙。正困倚書窗,慵拈針線,懶詠詩篇。紅葉未知誰係,漫躊躇無語小闌前。燕子知人有意,雙雙飛向花邊。殷勤一笑問英賢,夫乃婦之天。恐薛媛圖形,楚材興念,喚醒當年。疊疊滿枝梅子,料今生無分共披仙。贏得鮫綃帕上,啼痕萬萬千千。”

過數日,女密令吳嫗來觀。嫗致女命,雖居二室亦所不辭。且囑鄭托相知之深者,開導母意,玉成其事。鄭托吳槐坡者往說,其母終不從。

有周姓者,妒鄭之成,挾財以媚母。母惑之。鄭聞其事,複賦前腔寄雲:

“望垂楊嫋翠,簾試卷,小紅樓。想瓊珮敲霜,鸞妝沁粉,越樣風流。吟懷自憐豪健,灑雲箋,醉裏度春愁。有唱還應有和,纖纖玉映銀鉤。犀心一點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約尋芳,蜂媒才到,蝶使重遊。梅花故園憔悴,揖東風讓與古梢頭。況是梅花無語,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雲:

“看紅箋寫恨,人醉倚,夕陽樓。故裏梅花,才傳春信,先認儒流。此生料應緣淺,綺窗下雨怨雲愁。如今杏花嬌豔,珠簾懶上銀鉤。絲蘿喬樹欲依投,此景兩悠悠。恐鶯老花殘,翠嫣(蔫)紅減,辜負春遊。蜂媒問人情思,總無言應隻低頭。夢斷東風路遠,柔情猶為遲留。”

鄭觀所和兩詞,才情標致,益不能忘。再賦詩雲:

“銀箋寫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斂翠蛾。須信梅花貪結子,東風著意杏花多。翠袖籠香倚畫樓,柔情猶為我遲留。何時共箇鴛鴦字,吟到春風淚欲流。”

吳氏和雲:

“慈親未識意如何,不肯令君畫翠蛾。自是杏花開較晚,梅花占得舊情多。殘紅片片入妝樓,獨倚危闌覺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紅絲雙係別風流。”

書詞尚多,不能悉載。及母氏納周之幣,女號泣曰:“父臨終命歸儒士。周子不學無術,但能琵琶耳。我誓不從之!”因佯狂,擲冠於地。母怒,毆之至再。發憤成疾,病且篤。母始大悔,懼逆其意,即以定禮付媒氏還周,而女病已無起色矣。因以書遺鄭曰:“妾之病實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於地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末複綴一絕雲:

“青衣扶起髻雲偏,病裏情懷最可憐。已自懨懨無氣力,強來纖手寫雲箋。”

臨終泣謂青衣梅蕊曰:“我生為鄭,死亦為鄭。我死後,可以鄭郎詩詞書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及卒,鄭為文祭之,複作悼亡詩雲:

“相見愁無奈,相思自有緣。死生俱夢幻,來往隻詩篇。玉珮驚沉水,瑤琴愴斷弦。傷心數行淚,盡日落花前。”

又一絕雲:

“詩寫新箋幾往來,佳人何自苦憐才。傷心春與花俱盡,啼殺流鶯喚不回。”

後鄭召箕仙,得一詞雲:

“綠慘雙鸞,香魂猶自多迷戀。芳心密語在身邊,如見詩人麵。又是柔腸未斷,奈天不從人願。瓊銷玉減,夢魂空有幾多愁怨。”

鄭感之,再調《木蘭花慢》雲: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來殺詩人興。更落花無定,挽春情。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語流鶯。玄霜著意擣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病如癡,如狂如舞,如夢如酲。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後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

吳氏之母,痛憶之甚,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