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這個問題來肯定會得罪不少人。
李白的“小迷弟”杜甫自不必說——我愛的人不愛我,白哥哥,這哪有天理?
那位曾遭李大詩仙表白過的孟浩然,心裏更是打翻了五味瓶——阿白阿白,你到底在愛哪一個?
任你醋瓶子裏釀出酒來也沒用,李白還是那個李白,即使杜二天天纏著他喝酒逛齊魯,即使他拋著媚眼肉麻地說著“我愛孟夫子”,但他內心有個影子長在那裏,誰也拔不出去。
於是又出來一樁無頭緒的文壇公案:有人說那長在李白心裏的影子是大謝,也就是山水詩派的創始人謝靈運;有人卻搖頭,分明是小謝,“中間小謝又清發”,“一生低首謝宣城”!
到底是誰?
別問我,我又不是李白……
……嗯嗯嗯,他們好像都有道理?
01
李白可沒少給謝靈運寫詩,隔著時空表達他皮囊裝不下擋不住的情意。
你看——
乘君素舸泛涇西,宛似雲門對若溪。且從康樂尋山水,何必東遊入會稽。
《與謝良輔遊涇川陵岩寺》。
謝良輔是誰?
文壇地位是越州詩壇盟主,仕途是通過進士當官,擔任過地方刺史,也曾在皇帝身旁當過近臣,也不是一般人物。
李白與謝良輔乘船在青弋江上遊玩,欣賞著眼前的景物,李白的心卻恍如飛到了杭州會稽雲門山的若耶溪,假如能跟隨謝康樂遊山玩水,還在乎遊的是青弋江或者會稽山?
這“康樂”就是謝靈運,他先是襲封為康樂公,後又被降為康樂侯。李白覺得這一生如果能與謝靈運一塊遊玩,處處都是幸福美景——話說到這地步,難道你還沒讀出李白的“粉絲”味兒?
再比如《勞勞亭歌》。
金陵勞勞送客堂,蔓草離離生道旁。
古情不盡東流水,此地悲風愁白楊。
我乘素舸同康樂,朗詠清川飛夜霜。
昔聞牛渚吟五章,今來何謝袁家郎。
苦竹寒聲動秋月,獨宿空簾歸夢長。
詩中把自己比作謝靈運,空歎自己才華滿腹如當代袁宏,隻可惜沒有像袁宏那樣幸運遇到伯樂謝尚。“我乘素舸同康樂,朗詠清川飛夜霜”一聯足以看出李白對謝靈運的仰慕之情——能讓一向自負到狂放的李太白引來自比,絕對不是一件容易事兒。
還有大家更熟悉的《夢遊天姥吟留別》,可能每一個走過高中的朋友都被這首神神叨叨的詩折磨過。“謝公宿處今尚在,淥水**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
又一次提到了謝靈運,詩中的謝公就是謝靈運,尤其那“謝公屐”可是謝靈運的原創!
哦,還不是一次,是接連提起了兩次!一是謝公當年宿過的古跡,一是腳上穿著的謝公獨創的登山鞋子。
02
李白沒少提謝靈運,可他提到謝朓的次數更多啊!
不就是比嘛,比就比,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唄!
《秋登宣城謝脁北樓》
江城如畫裏,山曉望晴空。
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
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
看到了吧,眼前景雖美,內心卻充滿憂傷。為什麽呢?我李白登上此樓,當然懷念當年的謝朓公啊!更深層次的憂傷是什麽?有幾個人會想到此時此刻我到底為什麽想念謝公呢,幾百年的時光流走了,景依然舊時景,可人去了哪裏,此時站在這裏的李太白又終將歸往何處?
如果說上麵這首詩你看不出李白對謝朓的仰慕,沒問題,繼續往下看,直到你看懂看服為止。
金陵城西樓月下吟
金陵夜寂涼風發,獨上高樓望吳越。白雲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月下沉吟久不歸,古來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秋月在空潔似水,月下獨吟李太白,穿越時空淚如飛,隻因憶及謝玄暉——這可不是古詩,這隻是順口溜,是老九順口胡謅的。想當年李白望著天上月,不由想起那句著名的“澄江淨如練”,感慨這眼前景似乎隻有謝玄暉的詩句才能配得上,不由對謝朓湧起無限敬意。
還有《謝公亭》
謝公離別處,風景每生愁。
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
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鳴秋。
今古一相接,長歌懷舊遊。
最著名的當然莫過於下麵這首了!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這首詩就不用我瞎叨叨了吧。這是一首餞別詩,可我怎麽沒讀出送別之意,倒好像從頭到尾在訴說自己?
對,這就是李白,不按常規出牌就是他的常規。
讀出李白對謝朓的仰慕了麽?他把謝朓的詩和建安七子的風骨相提並論,且用“清發”來概括謝朓不同於謝靈運還帶著玄言痕跡的山水詩風格。
不好,拉拉雜雜說得太多了。
婆婆嘴太碎,這是病,得治。
03
你還是沒說他到底更愛哪一個啊?
是,好像沒說。
我現在說行麽?會不會打我板子?
他肯定更愛謝靈運!他李白就想像謝靈運那樣活,然後最終也落得個大體相同的結局。
有人坐不住了:“你懂個狼糞,李白自己都說死後願意與謝朓為鄰的話,生沒相逢,死後卻盼長相望,你卻在這裏胡扯什麽謝靈運?”
我知道。你消消氣。我知道李白最終葬在了當塗大青山,也確實成了謝朓永恒的鄰居。但李白更崇拜謝靈運,他們兩個在靈魂上更接近……想知道?
太長了,有人讀累了,下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