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嚶其鳴矣,求其友聲。”《詩經》裏這樣說鳥,說它們用自己的啼鳴呼喚朋友的應和。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易經》裏說的則不僅僅是物,還包括自詡為天地萬物主的“人”。

也許有人嫌這些話太古,那不妨換成我們的大白話,“臭味相投”總是明白的吧。

人不光有“氣兒”,還都有著獨屬於自己的“味兒”。香味也罷,臭味也罷,一旦對上了味兒,關係自然就親密,相反就很可能萬事不對付。

我們當地老百姓說得更通俗:對脾胃,合胃口。

人和人的關係,由相貌,由聲音,由氣味,然後一直到脾胃,更深刻的呢?

到靈魂。

烙在靈魂最深處,成為支撐一個人,溫暖一個人的精神知己。

不容易,極不容易。

劉震雲寫過一部小說叫《一句頂一萬句》,大體意思就是說人活一輩子想找個說得上話的不容易。

不在同一個頻道,說不到一家去,心厭了,熱情便也淡了,最後無語。這倒不是因為不熟悉,恰恰因為太熟悉。

01

寫著上麵這些文字的時候,不知怎的我腦子裏突然就跳出林依輪唱的那首《愛情鳥》。

……我愛的人已經不見了

愛我的人還沒有來到……

假如李白聽到這首歌——我猜,這位多情的老先生會不會哭?

可能會的。

極冷的臉,極熱的心,極剛硬的性子,極柔軟的靈魂。

他會想起誰?

身旁有孟浩然老夫子,有杜二小兄弟,更別說遍天下到處都能找到他的“小迷弟”,他會為誰流淚?

當然是謝靈運!

必須是謝靈運!

隻能是謝靈運!

02

粉絲,朋友,兄弟。

一塊嬉笑,一塊荒唐,一塊流浪打拚……

這些都不否認,但真正長在李白內心的,與李白靈魂靠得最近甚至就變成了靈魂的那個人,謝靈運。

我在尋找相關資料的時候,讀到了中青報發過的一篇文章,裏麵說李白是謝靈運鐵杆粉絲,李白一生@謝靈運竟然高達110次!

隔空表白,在李白61年的有生之年裏,他先後@謝靈運多達110次!

隔了三百多年時間,千裏,兩千裏,三千裏甚至近萬裏的距離。

一次,兩次,三次……110多次!

我就想起了一個肉麻的橋段,女主或者男主陷入戀愛,一次次在白紙上寫下對方的名字,橫著,豎著,全是對方的名字,睜著,閉著,全是對方的名字……

03

謝靈運是誰?

他到底有什麽魅力讓李太白如此沉迷?

我努力用最簡潔的文字介紹一下謝靈運。

東晉末年至南北朝時期的名人,襲封康樂公,世稱“謝康樂”。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謝靈運就是陳郡謝家子孫,他是謝玄的孫子,謝玄是“淝水之戰”一線總指揮,用句時尚詞兒,謝靈運妥妥的銜著金鑰匙呱呱落地,正宗的官幾代富幾代。他自己也非庸碌之輩,佛學家、旅行家,山水詩派的開山鼻祖。

他與顏延之並稱“顏謝”開創了山水詩流派,鍾嶸在《詩品》裏評價他為“元嘉之雄”。

一提謝靈運,當然首先會想到他的《登池上樓》,其中最有名的兩句“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更是為曆代詩人激賞。

唐代的著名詩人如李白、杜甫、王維在詩歌創作上都取法於謝靈運,李白更是“吾人詠歌,獨慚康樂”把謝靈運當作精神偶像。

04

李白為什麽如此鍾情謝靈運?

套用一句有點濫俗的話叫“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者說“他就是自己想活成的樣子”。

李白和謝靈運有太多相似!

比如出身,比如才華,比如性格,比如誌趣。

先說謝靈運吧。“山**上桂花初,王謝風流滿晉書。”琅琊王家、陳郡謝家可謂東晉名門望族。自謝安以下,文有謝靈運、謝道韞和謝朓諸撐天之才,武有謝玄和謝石等柱國之將,可以說血統高貴,士族之冠。

李白據說也是李唐皇室帝胄,似乎上溯到“玄武門之變”中喪生的太子李建成,也有人說他是涼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孫,也算得上“根正苗紅”,骨子裏有種基因高貴的優越感也很正常,幾與謝靈運相比。

才華方麵不消多說,單按文學方麵,李白顯然要高於謝靈運,但考慮到他們的傳承以及李白當時的尷尬地位,我們不妨籠而統之稱他們皆“才華橫溢”彪炳千秋吧。

兩個人最大的相似是個性。

謝靈運自負,自負到狂放。李白也自負,自負到狂放。

比如謝靈運說過:“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鬥,我得一鬥,天下共分一鬥。”你說狂放不狂放,除了一個曹子建,他哪把天下人放在眼裏?

那李白自負的證據就更多了。

“我本楚狂人,風歌笑孔丘。”是他說的吧?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是他說的吧?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是他說的吧?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也是他說的吧?

太多了,簡直不勝枚舉。

更關鍵的是謝靈運和李白雖然文名赫赫,但他們內心裏其實最熱心的是政治,他們都更看重“吏才”。他們都想通過入仕途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然而可惜的是他們其實骨子裏都隻是文人,他們的個性根本不適合官僚體係,文人的清高孤傲、**不羈、侍才傲物等毛病根本無法融入到搞政治的圈子裏。

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套係統,兩種生態,需要的當然也是截然不同的才能。

他們倆雖然都有入朝為官的經曆,但不論謝靈運還是李白,他們充當的都不過是“文化伶人”——說白了就是花瓶,戲子而已,充門麵湊熱鬧逗趣,高級玩偶而已。

靈敏如謝靈運和李白,他們怎麽能感受不到這種氣息,他們天生高傲的個性又怎麽能忍受這種生活?

但他們無法改變自己。掙紮到最後,也隻能落一個相同的結局:自棄。

別管當時的麵子活做得多足,說到實質上,他們都是被人家體麵地踹了出去,淘汰出局。

“同病相憐”,比李白稍晚的白居易感慨“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最理解謝靈運內心痛苦的是誰?當然是有過同樣痛苦的李太白!

你說在李白心中,誰最近?

當然是有著太多相似又有著同樣悲傷的謝靈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