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人字拖從門縫兒裏飛出來打在王耀輝的腦袋上,正在發微信的他如夢方醒匆忙揣好手機,一邊喊著“開門!開門”,一邊擠進圍在門口的那群男賓堆裏,試圖衝開掛著防盜鏈的房門。
“我媳婦兒家特愛貪小便宜,這堆紅包肯定不夠她們要的,到時候你慢點兒給,掌握下節奏,差不多了就直接衝,門壞了我找人修!”
上樓前,新郎在樓下跟王耀輝這麽交代。
此刻他在門外想起這段話,掏出最後幾個紅包捏在手裏,在門縫前來回晃:“來來來!大紅包在這兒呢!越往後越大啊!開門!開門就給!人人都有份兒!”
一張擠得有些變形的臉出現在門縫裏:“王耀輝?!”
聽見有人叫出他大號,王耀輝停下了讓所有人都眼花的揮動:“劉玥?!”
王耀輝被男賓們從門縫前擠走,他攥緊紅包,奮力地擠回來。
“剛才你在微信裏不是說在當伴娘嗎?”
“對呀!對呀!”
“哦,對,這就是婚禮,我都擠蒙了。”王耀輝說著雙肩使勁兒一抖,把身邊倆男賓頂走,“別擠啦!文明接親!”
王耀輝把臉湊近門縫兒,努力讓門裏的劉玥能看到他的整個微笑:“玥兒,玥兒!都是自己人,開門吧,這都快半個鍾頭了。”
“哎呀,這我說了可不算,那得新娘子點頭才行呀,再說這麽輕易就把人給你們,回頭新郎官兒也不知道珍惜啊,對不對?”
屋裏一幫女的跟著劉玥一起大喊“對”,門外的男賓們頓時更來勁兒,一起用力,防盜鏈被扯得哢哢直響,王耀輝也又一次被擠走。
王耀輝站在圈外把氣喘勻,新郎捧著束花走過來。
“這怎麽還沒完了呢?!跟她們說鬧鬧得了,再不走原定的婚宴時間就得推遲了。”
新郎往腋下一夾,騰出手來拿食指不停點著腕子上的手表。
看了眼表盤上的分針,王耀輝臉色也有點兒嚴峻,他整了整被擠歪的領子,一咬牙再次擠進人群。
“玥兒!玥兒!那什麽,差不多得了,婚宴時間眼瞅著就到了啊!”他說著把兩個紅包兒順著門縫兒甩進去。
門裏傳來女人們哄搶紅包的聲音。
“太少了啊!”
“哎喲,今天都這麽摳,以後娶過門了還能好?!那誰啊,這種男的不能嫁,聽見沒!”
門外的新郎聽見這句,眉毛就立了起來。
“誰他媽嘴那麽賤?!我倆結婚關你屁事兒啊,你跟這兒胡說八道?!不用看就知道是個一輩子嫁不出去的貨!”
新郎說著就要把手裏的花束往門上抽,王耀輝見狀趕緊攔住:“哥,哥!別衝動別衝動。”
“衝動?!我他媽答應娶她才是衝動!”
他連推帶拽地把新郎弄到一邊兒,後者漲紅了臉,胸脯兒還在不停地起伏。
“誰啊?誰罵人呢剛才?”劉玥在扒著門縫兒問。
王耀輝趕緊跑回去撒謊:“沒有沒有,說攝像呢。”
身後的攝像大哥可就不樂意了:“哎哎,說誰呢?”
王耀輝回身把一個紅包塞進他胸前的口袋,攝像大哥馬上安靜地繼續拍攝了。
“玥兒,跟姑娘們商量商量,給個麵子,開門吧,想要啥辦完事兒盡管提,我哥們兒是個疼媳婦兒的人,肯定虧待不了她,何必在這兒摳這幾個紅包兒呢,你說對不對?”
還沒等劉玥吱聲兒,她身後一女的又喊起來:“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今兒不給以後更沒準兒!姐妹們別聽他們花言巧語,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王耀輝聽出這動靜兒就是先前說新郎摳門兒那個,也急了眼:“不是,你他媽誰啊?!男人到底怎麽著你了你在這兒沒完沒了的?!是你結婚嗎你就在這兒搗亂啊?!”
伴著聲輕呼,劉玥的臉一下子消失在門縫裏,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鐵青色的大餅臉:“怎麽著?不是我結婚怎麽了?也不是你結婚啊!你跟著急什麽眼啊?!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
王耀輝讓這大餅臉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了下頭,正磕在身後一男賓臉上。
“行吧!看你這樣估計想自己結個婚也挺困難,今兒就讓你過把癮,你說吧,怎麽才開門?”
餅臉姑娘一聲冷笑:“裝什麽傻啊?一開始不就說了嘛,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塊紅包,現金,少一分不開。”
王耀輝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皺著眉頭抽煙的新郎,對著餅臉姑娘努力地擠出點兒笑容:“轉賬行嗎?”
“都說了轉賬不行,我們不是要錢,誰差那幾個錢啊,我們就是圖個好彩頭!”
一隻手把正要說些什麽的王耀輝拽走,他回頭一看正是新郎。
“不結了!”新郎一臉怒容。
“不結了?!”王耀輝也蒙了。
“不是,是不跟她結了,走,找另外一個去。”
“另外一個?你還有另外一個?!”
“我初戀女友,昨晚還給我發微信說知道我要結婚了她很難受但還是祝福我,說她今生都隻愛我一個人,我當初不要她找了現在這個真是瞎了眼!”
出了單元門,新郎直奔婚車。
王耀輝則往旁邊走了幾步掏出手機發語音微信。
“玥兒,新郎說不結了,現在準備去接初戀呢,你趕緊跟新娘說一聲,趁還來得及就別鬧了,踏踏實實……”
“大輝!上車!磨蹭雞毛啊!”
聽見新郎站在婚車旁喊自己,王耀輝拇指一鬆,沒錄完的語音發了出去,他顧不上重發,一溜兒小跑上了車。
婚車進了小區停好,王耀輝跟新郎分別從兩邊的車門下了車,他掏出手機看見有劉玥的新微信消息,忙放到耳邊聽。
“你那哥們兒什麽人啊?我跟新娘子說了,她說不結就不結,現在正準備下樓去酒店要跟雙方父母把這事兒說明白呢!”
王耀輝聽完忙朝新郎跑過去,到身邊才發現他正直愣愣地望著什麽,順著目光看過去,見一穿著婚紗的姑娘正被一西裝革履的男子從單元門裏抱著走出來。
看見新郎那表情王耀輝基本就全明白了:“你初戀?”
“嗯。”新郎點頭。
那姑娘幸福地蜷縮在自己男人懷裏,眼神從王耀輝身上一掃而過,毫無半點兒異樣。
“你剛才說她們去酒店了?”
重新坐進婚車,新郎定了定神問王耀輝。
“嗯。”
新郎深吸一口氣,伸手敲了敲司機肩膀:“師傅,麻煩去酒店。”
淚眼婆娑的新娘拿著麥克風站在酒店三層的婚宴舞台上,身邊是個七層的大蛋糕。
“整個人都給了他,以後我就要伺候他,給他生孩子,生完孩子還得伺候他和孩子,這輩子我就這麽一天能當個公主,身為一個公主,我跟他要個紅包過分嗎?!啊?你們說!”
台下沒人吱聲兒,每個桌上的幹果和蜜餞什麽的都已吃光,大家有意無意地擺弄著各式餐具。
王耀輝出現在門口,緊接著新郎怒氣衝衝地走進來,原本無精打采的賓客們又都來了精神。
新郎幾步上前一把搶過新娘手裏的麥克風:“爸,媽,各位親朋好友、領導和同事,在這裏我十分抱歉地通知大家,本次婚禮取消!”
下麵一嬸子站起來:“那咱們還開飯嗎?我這低血糖,坐一中午眼瞅著扛不住了啊。”
“哦,上菜吧,上菜!今天就當我請大家吃頓飯!”
新郎說完看了新娘一眼,把麥克風往放蛋糕的桌子上一扔,揚長而去。
新娘愣了幾秒鍾,隨即蹲在地上捂著臉大哭起來。
“哎,玥兒,你說我是不是不吉利,頭一回當伴郎,這婚就結成這樣。”
王耀輝走到劉玥身邊,跟她一起看新娘的爸媽在那兒哄閨女。
劉玥輕輕搖頭:“我也是第一次當伴娘,這倆人都太作了。”
“搞得我都不敢結婚了。”
“有什麽好怕的啊?”劉玥把抹胸禮服往上提了提,“我倒是敢結婚,就是沒人敢娶。”
王耀輝稍稍後仰仔細打量一番劉玥的腰身,又朝她胸前的深溝裏望了一眼:“我敢。”
劉玥猛地回頭,盯著王耀輝眼都不眨:“咱倆可都沒喝酒,話別亂說哦!”
“沒亂說,他倆的戒指還在咱們這兒呢。”王耀輝說著掏出個精致的小盒子。
劉玥見狀也趕忙從手袋裏掏出戒指:“哎呀,你不說我都忘了,我得把戒指還給她啊!”
說話間倆人就攥著小盒子四下張望,正看見新娘哭哭啼啼地被爸媽攙扶著走出大廳,劉玥抬腿要追,卻被王耀輝一把拉住,拽著來到司儀跟前。
“您好,我倆結婚,您能幫著主持一下不?”
司儀正一個人無聊地喝酒吃菜,見著王耀輝和劉玥先是一愣,隨後馬上反應過來:“沒問題!誰結不是結!”
王耀輝拉著劉玥的手跟著司儀大哥上了台,司儀在一片狼藉中找出麥克風拍了幾下。
“喂喂,喂喂喂,各位來賓,大家好!今天這個婚禮出了點小狀況,但看起來並沒有影響大家用餐嘛!”
司儀這句俏皮話照樣沒能影響大家用餐,台下無一人給出反應。司儀清了下嗓子:“雖然原裝的那對新人不辭而別,可眼下有另一對戀人在這裏需要大家做他們愛情的見證!他們就是……”
司儀把麥克風從嘴邊拿開:“你倆叫啥來著?”
“王耀輝。”
“劉玥。”
“他們就是王耀輝先生和劉玥小姐!”
“你們父母來了嗎?”司儀拿開麥克風又問。
倆人搖頭。
“戒指有嗎?”
倆人把手裏的小盒子出示給司儀看。
“牛×!”司儀朝他們一挑大拇指,“下麵請二位新人交換戒指!”
王耀輝從劉玥拿著的盒子裏捏出戒指,套在無名指上嫌鬆,最後隻好戴在她中指上。
“先湊合戴一下,回頭給你買新的。”
王耀輝邊說邊看著劉玥,小心翼翼地把另一枚戒指戴到自己小指上。
台下,之前那個眼瞅著就要低血糖的嬸子打了個長長的飽嗝兒,抬頭見有對新人站在台上,下意識地鼓起掌,一時間滿堂賓客仿佛蘇醒過來,紛紛跟著鼓掌,大家忙不迭地咽下嘴裏的菜,大聲喊著“百年好合、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