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兆臣剛出生那會兒就特黑,以至於接生的大夫都覺得他媽生錯了孩子。他爸趴在育兒室的玻璃窗上一下子就找到他了,就像在一堆饅頭裏找個丹澤爾·華盛頓那麽容易。

為這事兒他爸還跟他媽鬧過,說哪有兩口子都挺白,生個孩子黑成這樣的。白兆臣他媽畢竟有文化,跟他爸從染色體嘮起,洋洋灑灑講了大半天,並舉例說白貓和白貓照樣可以生出黑貓。他爸當時表示信服,背地裏還是帶著白兆臣去做了親子鑒定,確定是自己的骨肉才罷休。

白兆臣的學習成績一直不好,他給出的解釋是同學們總是嘲笑他黑,並且,由於他的姓,使得他在班上更容易因為膚色而被嘲笑。

高中畢業後,他跑去給做零活兒的大伯打下手,大冬天的推著一車蜂窩煤到小區門口叫賣。大家見他黝黑結實,莫名的就覺得他的蜂窩煤貨真價實地道無比,誰路過都樂意買上幾塊帶回家,似乎燒起來真的比其他人賣的要旺很多。

“你們自家產的啊這蜂窩煤?”

“那可不,我一塊塊踩出來的。”白兆臣說著還吸溜了一下鼻子,緊接著把氣從嘴裏嗬出來,裝模作樣地暖著根本就沒凍著的雙手,一副受了多大苦的樣子。

“啊,那什麽,你原先就這麽黑嗎?”

“怎麽可能!我原先可白了,就像蔡國慶那麽白,就是幹這個把自己造得黢黑,現在都洗不出來了!”

白兆臣邊說邊翻著白眼兒,眼白把臉襯得更黑了。

一年後,他在這片小區出了名,人稱“白蜂窩”,整個小區甭管男女老少,買蜂窩煤隻認他這一份兒。

又過了一年,白兆臣的大伯攢足了本錢,去南方做大買賣去了,臨走給他留了些錢。白兆臣拿著錢弄了個牛奶的代理,另找了個別的小區在門口推銷起牛奶來。

“訂奶嗎?廠家直銷白玉牛奶,健康滋補美白養顏!”

傍晚,天色漸漸放黑,白兆臣站在牛奶的廣告牌旁邊,每當有人經過就吆喝一聲。

“哎,你看這人真黑!”

“媽呀那是個人啊?!我還以為誰拿繩兒在那掛了副假牙呢!”

一對小兩口嬉笑著走過去。

白兆臣朝他們的背影啐了一口,把廣告牌挪到光線好一點的地方。

一大姐從他麵前走過又回來:“白玉牛奶,沒聽說過啊。哪兒產的啊?”

“本地奶牛科學喂養,運輸方便絕對新鮮!”

白兆臣盡量笑不露齒。

“本地的啊?我沒聽說咱們這兒有奶牛啊。”

“姐,人家建養牛場也不非得過來跟你先打個招呼是吧?就這條路,”白兆臣說著伸手一指,“這條路一直走,第三個路口往北走到頭有個大農場,農場後麵就是。”

大姐點點頭,似乎聽明白了:“你們這奶好嗎?”

“好!可好了!特別有營養,還能美白!我天天都喝,你看我這體格子,是不是特棒?!”

白兆臣說著哐哐捶了兩下自己胸脯,一臉十分扛揍的表情。

大姐撇著嘴看了看白兆臣的臉:“不對啊,不是說美白嗎?那你這天天喝怎麽還這麽黑?”

白兆臣苦笑。

“姐,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挺黑的?”

大姐點頭。

白兆臣開始掏口袋,“我給你看看我喝這個白玉牛奶之前什麽樣兒你就知道了。”

他說著掏出一張A4紙展開,上麵印著威爾·史密斯大學時的照片。

“看見沒姐?去年我還這麽黑,短短一年時間我就從熱巧克力變成巧克力奶了,你就說這進步大不大?!這牛奶好不好?!”

大姐先是一愣,接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這明明就是威爾·史密斯啊!你當我不認識啊?太逗了!你們騙人能不能下點兒功夫啊,哈哈哈!”

大姐狂笑著走遠,留下白兆臣垂頭喪氣地站在原地,手裏捏著一張微笑著的威爾·史密斯。

晚上,白兆臣坐在**,看著麵前廠家給的一頭黑白花奶牛的大海報發了會兒呆,接著拿起一隻黑色記號筆在奶牛白色的地方寫了個“操你媽”並大笑不止,笑了一會兒覺得不妥,又把那三個字兒塗掉了,塗著塗著索性把牛身上所有的白色塊兒都塗上了。

幾天後,白兆臣又來到這個小區門口,把一幅畫著黑色奶牛的海報掛出來之後他清了清嗓子,舉起了手裏的擴音喇叭。

“哎黑牛牛奶享譽全球了啊!奶牛越黑牛奶越白了啊!經美國科學家研究,營養成分是普通黑白花奶牛的三點五倍,吸收率高出十七個百分點!今天就訂黑牛奶,科技把你來關愛!美容保健莫遲疑,整個小區你最白!”

人們呼啦一下圍上來,湊近了仔細研究海報上那頭大黑牛。

“真有黑奶牛嗎?”

白兆臣一臉的毋庸置疑,“那當然啦,黑牛沒有奶,怎麽養小黑牛?你們看過鬥牛沒有?西班牙的,沒親眼看過也在電視上見過吧?那裏麵的牛是不是好多都是黑牛?!我們的黑牛就是從西班牙進口的,那體格別提多棒了,國內農場裏那些病怏怏的黑白花奶牛根本就沒法兒比!”

頭一天那大姐擠進來:“哎,你不就是之前推銷那個白玉牛奶的黑小子嗎?還拿個威爾·史密斯的照片糊弄我,怎麽沒幾宿工夫不但你沒白,連牛都黑了啊?”

白兆臣有些臉紅,但肉眼完全看不出來。

“對,姐,那天我是騙了你,我根本就沒喝過白玉牛奶,還硬騙你說能美白。為什麽呢?因為白玉牛奶根本就不美白!喝了也白喝!但我新代理的這款黑牛牛奶就完全不一樣!它是真營養真美白!強身健體能補鈣!但我不能喝,因為我這張包公臉就是我們烏雲牌黑牛奶的活招牌!美白一旦成功,我的商業價值就沒了!”

眾人笑,有人湊近海報仔細看了看。

“你這奶牛是後來塗黑的啊。”

白兆臣一愣,馬上又舉起擴音喇叭。

“沒錯兒!就是後來塗黑的!這裏麵有個時差問題朋友們,前麵我已經說了,我們的黑奶牛都是從西班牙進口的,那麽在第一批奶牛到國內之前呢,我們就已經在做前期的宣傳和推廣了,海報也是那個時候下的印廠。現在我們的新版海報雖然還沒印出來,但是大家如果有興趣的話,明天可以親自到我們的奶牛場參觀,親眼看一看那些黑色的奶牛,好不好?!”

奶牛場裏,無數頭黑白花的奶牛在走來走去。

白兆臣和另外一個人正手忙腳亂地給幾頭奶牛刷上黑色。

“都刷得刷到啥時候啊,白總?”

白兆臣從奶牛肚子底下伸出腦袋來:“誰告訴要都刷了?就刷我牽出來的這幾頭,刷完了牽到農場入口圈起來弄個參觀區,再往深了就說身上有菌不讓進!”

參觀黑奶牛的活動是成功的,烏雲牛奶很快聲名鵲起,一時間賣得街知巷聞,至於是不是像白兆臣說的那樣健康又美白,根本沒人在乎。

大家突然就接受並習慣了每天喝幾盒烏雲牛奶,也喜歡在走親訪友的時候拎上兩箱烏雲牛奶送人,在各種綜藝節目熱播劇前看到烏雲乳製品的讚助字樣才算得到質量保證,否則這些節目他們是不會看的。

白兆臣賺得盆盈缽滿,經營範圍也在不斷擴大,甚至大伯也被他請回來幫忙。在他滿三十歲的時候,他突然提出離開,把烏雲乳製品的所有生意交給大伯,自己帶了一部分資金去了外省。

一年後,大伯來看白兆臣,進了農場,滿眼的黑白花奶牛。

“還做牛奶生意啊?”大伯問。

白兆臣笑:“我長得這麽黑,又偏偏姓白,黑白花的奶牛最適合我啊,我找人算過了,我跟奶牛互相旺。”

“烏雲那牌子你不做了?”

白兆臣搖頭:“不做了,不想編瞎話。”

“那你之前編那一整套東西,又是西班牙又是黑奶牛的……”

“那會兒白手起家,可不得胡說八道嘛,現在有錢了,有了錢,說什麽都有人信,不用再撒謊了。”

白兆臣拍拍身邊的一頭奶牛,後者噴了下響鼻溜溜達達地走開了。

“對我來說,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才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