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連勝上小學三年級時,他爸從外麵撿回一條小黃狗,取名大黃。

曲連勝生來矮小瘦弱,上學時總被欺負,他爸沒工夫總替他出頭兒,就給他找了個師傅學散打,一年不到,就隻有曲連勝欺負別人的份兒了。

大概是運動的緣故,曲連勝高中畢業時身高已經突破一米八五,體重直逼二百斤,沒有贅肉。曲連勝爸媽發質都不太好,稀疏枯黃,到了曲連勝這茬兒,頭發倒是挺密,但顏色更黃了。人們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管曲連勝叫大黃,而原來的大黃狗則成了二黃。

改革開放第二年,大黃二十四歲,二黃已經老得開始掉牙了。大黃開始厭倦於在校辦工廠裏盯著流水線生產各種用來出口的萬聖節頭飾和麵具,離開了這個收入穩定但毫無前途的地方,推著輛破永久揣上自己這兩年攢的一點兒錢打算到農村收點兒農產品到城裏來賣。

大黃找到一個養豬大戶,讓他把下一批豬皮給他。對方說下一批豬皮已經訂了出去,自己訂金都收了,大黃一咬牙,提出馬上付給對方全款並且多加一成的錢。養豬那人也沒啥誠信,當即就收錢簽條兒,說等下一批豬皮一剝下來就開車給他送過去。

回到城裏,大黃請皮革加工廠的采購員喝酒,讓人家以後跟他這兒進豬皮。采購員跟大黃說了挺多難處,大黃也給他出了不少主意,最後那人苦笑著歎了口氣,跟他幹了一杯。

“大黃,我不用你給我出主意,隻要你回扣到位,這些問題我自個兒就能解決。”

采購員放下杯子,朝大黃撚了撚手指。

采購員這話讓大黃很不愉悅,心說我都請你喝酒了,你怎麽還好意思跟我提回扣呢?難道這酒不能當回扣嗎?

大黃這樣想著“哼”了一聲,給自己倒了杯酒,看都沒看采購員,皺著眉頭一口幹了。

采購員知道對麵這位黃毛大漢是啥脾氣,笑了笑,起身告辭。

本來大黃沒做成生意就一肚子火,采購員臨走那一笑讓這股火找到了出口。大黃站起來幾步繞開桌子攆了上去,一腳踹在采購員後腰上。采購員毫無防備,直接飛出小包間撲倒了一個正上菜的小服務員,一整份地三鮮全倒在他後背上。

大黃這一腳踹壞了采購員的腰椎,去過醫院後,采購員就以起不來床為由不再上班,隔三岔五地讓媳婦兒去找大黃要錢。

打傷采購員這事兒一出,沒人再敢跟大黃談生意,大黃跑了小半拉月也沒給自己那些豬皮找到下家。到了日子,養豬那位開著拖拉機拉著一掛鬥兒豬皮循著大黃給他的地址找來了,問大黃往哪個廠子送。大黃說你先等我半天,蹬著車子就走了。養豬那位一直等到日偏西也沒見大黃回來,心說反正我錢都收了,跟這兒耗個什麽勁兒,直接把一掛鬥兒豬皮卸在當街,走了。

大黃垂頭喪氣地回來時,他爸跟二黃正站在家門口望著小山一樣的豬皮發呆。

大黃正不知道怎麽跟父親說這事兒呢,身後有人喊他,回身一看,是那采購員他媳婦兒。

“俺家男人起不來床,班也上不了,活兒也幹不成,俺們家都連吃好幾天稀飯了,你給想想辦法嘛。”

采購員的胖媳婦兒門牙上還粘了塊韭菜葉子。

大黃想了想,又騎上自行車,直奔采購員家。

那胖女人不知道大黃幹嗎去,在後麵追著喊了幾聲,覺得門牙不對勁兒,拿舌頭舔下來伸手撚出一看,“操!”胖女人罵了一句,把韭菜葉兒放嘴裏嚼了兩下吃掉了。

采購員開門後看見是大黃,想飛身回去臥床已經來不及,隻好硬著頭皮把大黃讓進來。

大黃把采購員家裏的暖壺、水壺、茶壺挨個兒拎了一下,最後拿起茶壺對著壺嘴兒灌了一大口。

“哪天的茶?”

“前天的。”

“操,”大黃找了把椅子坐下,“豬皮到了,卸在我家門口兒。”

采購員“嗯”了一聲,扶著腰慢慢地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要多少回扣?”

采購員一愣,重新打量了一下大黃。

“算啦,你也給我不少錢了。我明兒就讓廠裏派車去拉,價兒還按咱們之前談的來。”

“謝謝哈。”

大黃站起來拍了一下采購員的肩膀就往外走,正趕上采購員他媳婦兒回來。

“嫂子,你牙上有個韭菜葉兒。”

“吃了已經!”

大黃點上蚊香,聽著他爸的收音機,在豬皮山旁邊兒坐了一宿。

第二天上午,采購員親自開著小貨車過來,拉走了豬皮。

就這樣,大黃開始了倒騰豬皮的營生。偶爾看到幹淨的豬皮,大黃就拿回家讓母親熬個豬皮凍。一年後,大黃已經有了一筆很可觀的存款,他家也成了本市膠原蛋白第一戶。

告別豬皮凍後,大黃買了一輛小客車並且承包了一條從本市到附近三個城市的線路。大黃不會開車,雇了一個司機。

首次出車,司機直到天黑都沒回來。

大黃騎著自行車沿著行車路線找,最後在路邊看見自己那輛嶄新的小客車被砸得不成樣子停在那裏,司機不知去向。

大黃跟路人打聽著附近的醫院,在病房裏找到了渾身裹著紗布的司機。司機說開到半路被幾個人攔住,要過路費,他說我們這剛開張,還沒錢呢,結果就被從車裏拽出來一頓打。

大黃讓司機好好養傷,自己去住院部交了押金。

司機傷好後,大黃跟著他一起出車。在老地方又被人攔住,司機告訴大黃上次就是這幫人。大黃點點頭,拉開車門下了車。

那幾個人還沒等說出要錢的話,大黃的拳頭已經到了。

雖然事後大黃也縫了好幾針,可他當天就出院了,那幾位最嚴重的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

從此大黃的車子再也沒人敢攔,本市幾個跑長途的小老板也跑來投靠大黃,每月給他點兒錢,讓大黃罩著自己。

大黃二十七歲時,二黃死了。

這時的大黃已經是本市的長途客車大亨,所有大小客車都歸他管,誰想做這個生意都得經過他的抽成,不然別做。

這年秋天,一輛外地牌照的小客車出現在長途車站,跟大黃的那些車停在一起攬客。大黃的手下上車找車主收錢,被車上一人連抽好幾個耳光踹下車。等大黃聞訊趕到時,那輛車已經湊齊了客人開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黃一個人來到長途車站,找了個早點攤子要了幾根油條一碗豆漿,邊吃邊瞅著車站。

大黃把最後一根兒油條泡進豆漿的時候,那輛外地牌照的小客車出現了。

付了賬,大黃溜達著走向那輛小客車。

“到盤錦嗎,師傅?”

大黃扶著車門一腳踩在台階上問。

“到。”

說話的是個開車的小夥子,個兒不高但是一身肌肉。小夥子坐在方向盤後麵邊回答邊轉過頭看了一眼,看到大黃那一頭枯黃的頭發時,愣住了。

“昨兒有人跟你提過我吧?”

大黃麵無表情地看著小夥子。

“啊,是啊,你是大黃吧?”

“是……”

大黃“我”字還沒出口,那人左手已經從座位下麵摸出一把扳手交到右手上,然後順勢探著身子一掄,正好掃在大黃額頭上,大黃覺得一陣眩暈,隨後胸口又挨了一腳,抓著車門的手一鬆,仰倒在地。

那小夥子也沒客氣,跟著跳下車,拿扳手把大黃結結實實敲了一頓。

大黃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身邊兒是幾個平時最貼身兒的夥計。

“黃哥,我知道那人是哪兒的,等你傷好了咱們找他去!”

大黃摸摸腦袋上的紗布,咧了咧嘴。

“現在就去。”

大黃說著翻身下床,帶著幾個人開車直奔那小客車的牌照所在地。

一幫人直到晚上才打聽到那人的消息:這小子是外地的,單身,租了一間小屋子住。特獨,跟哪兒都單幹,之前在別的地兒就是不肯交錢跟人鬧起來才跑到這邊的,打了大黃之後他也沒拉客,開車回來把東西一收拾就走了,誰也不知道他跑哪兒去了。

大黃他們又借著出車的機會在附近幾個市找了找,都沒有那小客車和那小子的動靜,時間一長,也就拉倒了。

大黃三十一歲時,終於有個看他不害怕的姑娘願意嫁給他,定了婚期之後,大黃請了自己的一幫兄弟喝酒。

“黃哥,我知道那小子在哪兒了。”

酒桌上,當年在大黃之前挨打那小子說。

“哪個小子?”

“就打你的那個啊,你才讓幾個人打過啊,這就忘了。”

“哦哦哦,”大黃摸著腦袋笑了笑,被扳手砸過的那塊地方直到現在下雨陰天的時候還總疼。

“怎麽著黃哥,結婚前咱們把這事兒辦了吧?”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附和,說把這仇報了,出了這口惡氣好結婚。

大黃看了看這些人,想了一會兒。

“好。”

當年打大黃那位跑了之後就把車子賣了,跑到一個小城市開了家小館子,一年後娶了個媳婦兒。

大黃帶著幾個兄弟走進他的小館子時,他兒子剛滿月沒兩天。

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兒抱著個小孩兒在店裏算賬,看到大黃一行人有些不知所措,朝後廚喊了一聲。

當年那小夥子從後廚一挑簾子鑽了出來,看見大黃站在店裏頓時一愣,轉身又走進廚房,再出來時,身子背後的手裏就多了把剔骨尖刀,站在那兒看著大黃,眼睛裏有憤怒、恐懼,還有哀求。

大黃看看小夥子,又看看他媳婦兒懷裏的孩子。

“媽的開館子也不說喊我一聲!我還得從別人那兒知道這事兒。”

大黃說著讓他那幾個兄弟都坐下。

“哥們兒,啥拿手的盡管上,我們嚐嚐你的手藝!”

小夥子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兒來。

“好嘞,媳婦兒,給大哥拿瓶兒好酒!”

臨走時,大黃多掏了一千塊錢的飯錢,說是給孩子的紅包兒。

“黃哥,這事兒就這麽拉倒了啊?太窩囊了也。”走出小館子,那個挨過小夥子打的人說。

大黃沒說話,回身踢了他一腳然後繼續走路,走了幾步突然“撲哧”一聲笑了。

彩蛋:

如果這時候那小夥子從小館子裏追出來,朝大黃百轉千回地喊一聲“哥”,這故事就更完美了。

可惜生活不僅不完美,往往一點兒都不美。

那天大黃正要說話,之前挨過小夥子揍的那位抄起凳子先動了手,小夥子一貓腰躲開掄過來的椅子,連人帶刀撲進大黃懷裏。

眾人把小夥子從大黃身上拽下來時,他胸口已經被紮了好幾個窟窿,血汩汩地往外淌。大黃嘴唇動了動,什麽也沒說出來,死了。

小夥子被警察帶走,轉過年開春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