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劉是我爸單位的一個汽車修理工,跟我們家住在同一條街上。
這人身子瘦長,得有一米八往上,背微駝,刀條兒臉上布滿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褶子,話不多,見誰都樂,天生一副熱心腸,誰家有事兒但凡讓他瞧見,準得過去搭把手兒,在單位和街坊裏都是好人緣兒。因為他個兒高又顯老,大家都管他叫大老劉。
大老劉膽兒小,怕疼,性子上也就缺了一些男人該有的殺伐決斷,但正因為這樣,他幹活兒特別仔細,經他手修過的車開好久都沒毛病,也算單位一寶。
有年夏天,單位裏幾個臨時工用千斤頂支起一輛大解放修理,剛支好呢,發現到了飯點兒,鬧哄哄的就去吃飯了。大老劉路過看見這幹了一半的活兒,心裏就不得勁兒,拿了工具就蹲那兒開整。那幾個臨時工都是二把刀的手,千斤頂支得不牢靠,大老劉聽到動靜不對趕緊往外鑽,但還是沒來得及,讓歪過來的大解放壓斷了大腿。
大老劉媳婦兒沒工作,家裏不寬裕,他怕花錢,不讓工友送他去大醫院,隨便在街邊找了個接骨所對付上去之後就回家躺著了。
過了幾天,大老劉發現大腿是彎的,而且輕微活動的時候還是很疼。工友們來看,都說這是沒接好,得去正規醫院重新接。
大老劉一聽重新接嚇得臉兒上的褶子都平了,死活也不肯去醫院。工友本想強行給他架到醫院去,可大老劉抱住床頭欄杆不撒手,你總不能光帶條腿去吧?
第二天,我爸想了一轍,他先跟醫院的大夫把大老劉的情況說了,然後去大老劉家告訴他,現在醫院有別的辦法糾正這個接壞了的大腿啦,不用重新整,上點兒藥再做一陣子矯正練習就沒事兒了,不疼。
我爸這人平時不愛開玩笑,說話也從來丁是丁卯是卯,在單位裏是個靠譜兒的存在,大老劉信了,跟著我爸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大夫讓大老劉先走兩步。
“大夫我這兒疼著呢。”大老劉動都不想動。
“嗯,我知道,但是你不走兩步,我不知道現在你這腿到什麽程度了啊,我沒法兒治呀。”
我爸也在一邊兒附和:“沒事兒,你就慢慢走兩步給大夫看看。”
大夫扶著大老劉來到醫院大廳,一揚手,示意大老劉往前走。
大老劉鬆開大夫的手,戰戰兢兢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動。
“大夫,你看我這步子,最多就能邁這麽大了,再大就疼了。”
“嗯,你能說出來具體疼痛點在哪兒嗎?”
“具體啊,我看看……”
大老劉開始用心地一步一步感受著。
大夫在後麵看他注意力全集中在腿上了,自己幾步助跑從斜後方一腳踹在大老劉骨折的位置,那腿哢嚓一聲就又斷了。
大夫一臉輕鬆地看了看捏著大腿根兒躺地上嗷嗷嚎的大老劉,把手一揮:“抬進來吧。”
大老劉的腿是治好了,但他有一個多月沒理我爸。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們那兒掀起一股養蝦熱,沿海的淺灘都被分割成一個個方形的蝦圈,好多人紛紛辭掉工作跑去養蝦。
大老劉本來沒心思參與這事兒,他喜歡安穩,每天按部就班地幹活兒,月底領工資,他覺得挺好。
但他媳婦兒覺得不好。
大老劉的媳婦兒是個嫌貧愛富的女人,據說當年跟大老劉相親的時候,見他騎了輛加了馬達的電動自行車,覺得這人以後應該是個賺大錢的料。誰知結婚小十年,周圍鄰居好多都買了摩托車,隻有大老劉還騎著那輛電動自行車,而且經常出故障隻能自個兒蹬。
其實這女人倒是有點兒姿色,要是撇開大老劉另找的話,沒準兒還真能找個有錢的主兒,可是那會兒人們對離婚這事兒看得還挺嚴重,她即便動過這心思,也礙於各方麵的原因無法付諸行動,就隻能在大老劉身上使勁兒。
大老劉一直特疼媳婦兒,覺得這麽好看的女人嫁給了自己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對她一直是言聽計從。
大老劉被媳婦兒的枕邊風兒吹了一個來月,怒氣槽兒終於滿了。
聽到大老劉提出停薪留職的時候,單位裏所有人都蒙了。有明眼人當時就說,這肯定是他媳婦兒的主意,大老劉自個兒根本就動不了這心思。
甭管是誰的主意吧,大老劉是真的開始籌錢準備承包蝦圈了。
他也沒別的門路,籌錢的辦法就是跟親戚朋友和工友們借,且利息是銀行的好幾倍,很多人貪圖那點兒利息,就把錢借給了大老劉。
我爸知道大老劉早晚得借到他這兒來,就跟我媽商量這事兒。那會兒我家裏還真有點兒閑錢,我爸這人平時有點兒抹不開麵子,說真要是借到他這兒,他還真不好意思不借。我媽直搖頭,說養蝦這事兒的確賺錢,大老劉這人也的確是個靠譜兒的好人,那為什麽還是不能借呢?因為大老劉根本就不是幹這個的料。
“兩件好事兒湊到一起不一定就是一件大好事兒。”我媽說。
第二天,大老劉果然拎著個人造革的黑皮包來到我爸辦公室,跟他借錢。
我爸不會撒謊,支支吾吾地亂找借口,大老劉也就明白了。
“行吧老李,知道你家媳婦兒管賬,不借就不借吧,也不差你那一份兒,走了哈,等哥們兒發財了回來請你喝酒!”
大老劉說著走出辦公室,留下我爸麵紅耳赤地坐在那兒。
兩個月後,大老劉騎著他那輛電動自行車回單位看工友,跟投了資的那幾位報喜,說一個月前下的苗,長勢看好。
“怎麽樣老李?沒借錢給我後悔不?”大老劉瞅著我爸樂,甭管之前多靦腆拘謹的人,一開始做生意就漸漸放得開了。
我爸沒說話,遞給大老劉一根煙,大老劉看了一眼那煙,沒接,自己掏出一包中華來,抽出一根遞給我爸。
“抽我的,老李!回頭賺了錢我送你一條!”
我爸笑著接過煙:“行,我記住了。”
那年夏天特別熱,熱得柏油路都被軋出了車轍。
有天我放學回來,見到廚房裏放著滿滿一大盆一寸出頭兒的海蝦。我問我媽為啥買這麽多小蝦,我媽說這是幫我老劉叔的忙。
原來,就在那天下午,大老劉養的蝦浮頭了。
大概中午十二點鍾的時候,巡塘的大老劉發現蝦圈邊上有很多小雜魚出現而且行動遲緩,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兒,蹲下來伸手試了一下水溫,幾乎有些燙手。大老劉心裏一緊,知道壞了。這蝦比魚金貴,魚塘哪怕已經看到大批的魚浮頭,隻要及時把氧打下去基本就能救回來。蝦不行,從發現浮頭前兆到蝦大批死亡隻需要不到一小時的時間。
當時剛退潮,沒法兒換水。大老劉召集幾個夥計兵分兩路,一撥人去啟動增氧機,另一撥人跟著大老劉向每個蝦圈裏撒增氧的藥物。
大老劉正瘋了一樣往蝦圈裏撒增氧藥呢,幾個去開增氧機的夥計跑回來說電壓不足,根本帶不起來增氧機。
起先,這整片海灘上所有的蝦圈都是一姓王的承包的,後來大老劉軟磨硬泡加走後門兒的,負責人就跟姓王的商量了一下,讓出十來個圈子給大老劉玩兒。
當時大老劉身邊有個明白人,他告訴大老劉這十來個圈子基本都在一個小海灣子裏,漲潮退潮時蝦圈裏的水都不太動彈,基本換不來多少新水。而且交通十分不便,得穿過姓王那人所有的蝦圈才能到大老劉這兒。再說一旦蝦要浮頭,所有蝦圈都得開增氧機,那電線是從外麵扯進來的,到他這兒很有可能電壓就不足了。
那人跟大老劉建議今年就算了,來年早點兒去看蝦圈,挑幾個位置好的包下來也不遲。
大老劉是個聽人勸的主兒,但他媳婦兒不是。大老劉把來年再整的想法兒一說,他媳婦兒就炸了毛兒。
“風險?幹啥沒風險啊?怕風險啥事兒都不用幹了!跟家躺著沒風險!”
大老劉看著摔盤子打碗兒的媳婦兒,沒說話,第二天就去把那十幾個蝦圈給承包了。之前勸他那人問大老劉怎麽又改主意了,大老劉一笑,說去年整整一夏天都風風涼涼的,今年估計也錯不了,沒事兒。
那人再沒說話,轉身走了。
結果還真讓那人說中了,大老劉跑去找那個姓王的,讓他關掉幾台增氧機讓他先用會兒電。姓王的一聽當時就急了,憑什麽啊?我的蝦就不是錢嗎?壓根兒就不理大老劉這根須子。大老劉又不敢跟人家動粗的,隻得跑回來繼續撒增氧藥,撒著撒著,就能看見淺水處水底有死蝦了。
姓王的因為蝦圈平時總能換進來新水以及提前開動了增氧機,幾乎沒啥大損失。大老劉這邊兒因為蝦圈裏本來就是死水,又開不了增氧機,十幾個蝦圈基本上死了一通透。
大老劉坐在蝦圈邊兒上號啕大哭,比腿被大夫踹斷時哭得還慘。哭夠了,大老劉找了個有電話的地兒打電話給單位,讓大家來蝦圈這兒撈蝦回家吃,不要錢。
“劉哥,咱們趕緊把蝦撈出來挑大的拿到市場上賣吧,還能少損失點兒。”一個夥計說。
大老劉搖搖頭:“算啦,單位工友挺多,讓大夥兒拿回家吃吧。”
“那,劉哥,我們幾個的工資……”
“照給。”
傍晚,工友們趕到蝦圈開始撈蝦的時候,先死的那一批蝦已經有臭味兒了。
大老劉沒回單位上班,回到家就病倒了。
工友們來看他,隻字不提還錢的事兒。
一個月後,大老劉重新出現在單位,幹活兒還是那麽一絲不苟。他跟那些借給他錢的工友們說,錢他一定還,但是需要點兒時間。說這話的時候,大老劉已經把煙酒都戒了。
一晃兒就是年底,家家準備過年,手頭兒就都開始緊了。幾個工友沉不住氣,找大老劉聊還錢的事兒,大老劉一開始還求大家再寬限些日子,後來看大家實在不買賬,捂著臉蹲在牆根兒下嗚嗚地哭起來。
那天晚上大老劉在單位加班,很晚才回家。一進門媳婦兒就撲上來哭,說傍晚那會兒一個工友過來,把電視搬走了。
兒子也抱著大老劉的腿,哭喊著說“爸爸我要看電視”。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老劉偷偷地溜進我爸辦公室,從懷裏摸出一條用報紙包著的中華放到我爸辦公桌上。
“幹什麽你這是?快拿走!”我爸不要。
“李哥,來年我就發財了,你先提前抽著。”
我爸堅持不要,大老劉急了,帶著哭腔兒朝我爸喊:“李哥!昨兒小薑去我家把電視搬走了!我兒子抱著我大腿哭!我不就賠了點兒錢嘛!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啊?!你們能不能尊重尊重我?!”
我爸一聽這事兒,也急了,讓大老劉跟辦公室等著,他去找小薑。
等我爸扯著小薑的衣領子把他拽到辦公室時,大老劉人已經不見了。
單位裏哪兒都找不到大老劉,我爸就跑去問門口傳達室的大爺,大爺說他看見大老劉騎車出去了。
“今晚你把電視給大老劉送回去聽見沒?!王八蛋,你幹的什麽缺德事兒!”我爸指著小薑鼻子罵。
下班後,我爸跟小薑去他家拿了電視,一起給送回大老劉家。大老劉的媳婦兒來開門時臉上的眼淚還沒幹,我爸和小薑進了門才看見大老劉家裏還坐著倆來要錢的工友,我爸沒好氣地瞪了那倆人一眼。
“大老劉呢?”我爸問。
“嗯?沒在單位加班嗎?”
“他一早上就從單位走了啊,沒回來嗎?”
“沒有啊。”
我爸和幾個工友騎著自行車在外麵找了大半夜也沒找到大老劉。
轉過天兒有倆警察來到我爸單位,拿著幾張照片給工人們看,問他們認不認識這人。
那是幾張屍體的照片,照片上是頭破血流的大老劉。
原來那天大老劉離開單位後就去了鐵道邊兒,據附近的居民說,這人在那兒坐了一天沒動地兒,傍晚的時候他騎上電動自行車撞向了一輛飛馳而來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