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我從多倫多搬到溫哥華,安頓好之後便開始認識新朋友。
Linda姐是我在一個小型飯局上認識的,那次飯局加上姍姍來遲的她一共五人,她落座後先自罰了三杯清酒才開腔。
“抱歉,男朋友非要來不可,好容易才說通讓他自己先回去。”
“那就讓他也過來唄,”有人說,“人多了熱鬧。”
“不行,今天西雅圖那邊有個很重要的麵試,晚上應該會打電話過來跟我說麵試情況,不方便。”
“西雅圖那邊是什麽?”我問。
Linda環顧一圈:“沒人告訴他嗎?”
大家搖頭:“我們也剛坐下沒多久,故事還沒來得及展開。”
“我男朋友,另一個,”Linda給自己點了根薄荷煙,“我一共三個男朋友,北京、西雅圖、溫哥華。”
我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隻是下意識地叉起一塊牛排。
手機鈴聲從Linda的包裏傳出來,Linda伸手在包裏找了半天,最後索性把東西都倒在桌上,從三部手機裏找出那部發亮的拿起來接電話。
“喂,親愛的,麵試怎麽樣?……真的?太棒啦!你……你看,我就說你肯定沒問題吧!……那是……嗯,吃晚飯呢……對,還是幾個朋友,哦,有個新朋友,他叫……”
Linda望向我:“怎麽稱呼?”
“Fin。”
“Fin……我哪知道啊,”Linda又望向我,“你是做什麽的?”
“廚師。”
“他是廚師……嗯,行,好啊好啊,那我等你……嗯,知道啦,拜拜!”
Linda輕出口氣放下手機:“窮根究底的理科男。”
我把嘴裏的東西胡亂嚼嚼咽下去,滿心忐忑地看著Linda。
“萬一,我是說萬一哈,你男朋友,西雅圖那個,發現你還有別的男朋友準備報複的話,不會誤傷了我吧?剛才他打聽得那麽詳細,怪嚇人的。”
Linda看了我一眼直搖頭:“你不是我的菜,他特了解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點頭:“希望他到時候有心情好好看看。”
那晚Linda喝了好多酒,離開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踉蹌。
我問朋友她是不是心情不好,朋友搖頭否認,說Linda姐一直以來都是這副做派,逢酒必醉,但又醉得恰到好處,能夠自己回家絕不拖累別人。
說實話,Linda不算美女,充其量也就是個相貌平平的姑娘,但強在個子高身材好,一米七出頭兒的她每天都要在健身房泡上幾個小時,雖然不夠前凸,但練得相當後翹。
“神人啊,太神了。”
朋友在停車場抽煙,抽到一半時忽然望著天開始感慨。
“Linda嗎?”
朋友點頭。
“不就腳踩三隻船嘛。”我有所不服。
“你以為這事兒這麽簡單呢?”朋友把煙頭兒扔到地上碾滅,“我這才一個女朋友,每天就已經焦頭爛額了。Linda三個男朋友分別在不同的國家,其中最長的處了三年,最短的也有一年多。北京那個歲數大點兒,是自己開公司的;西雅圖那個是學建築的,業餘愛好是研究昆蟲;溫哥華這個相對簡單,是個學生,目前在UBC讀研究生,除了黏人沒別的愛好。Linda能記得清這三個人所有的細節,包括最近在忙什麽以及上次見麵或者視頻打電話都聊過些什麽,這麽久從來沒露出過馬腳。”
“那是因為另外那倆都不在身邊,頂多算虛擬男友。”我仍舊不服。
“虛擬?那倆可是說來就來,北京那位不差錢,哪天心血**訂張機票就來了。西雅圖就更不用說,沒事兒開著車溜溜達達就能過境。你說吧,哪個虛擬?”
我撓頭:“這姑娘真不怕亂子大啊。”
朋友掏出鑰匙打開車鎖,我倆分頭鑽了進去。
“一開始我們也都替她捏把汗,後來發現我們淨瞎操心,人家完全遊刃有餘。”
我撇撇嘴沒說話,心生敬意。
“當初她剛到溫哥華那會兒我還打過她的主意,現在看看,那會兒得虧沒成,不然就我的這點兒智商還不得讓她玩兒死。”
“Fin,你在哪兒呢?!”
那天中午我正睡午覺呢,迷迷糊糊地接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兒是Linda,聽起來特別著急。
“啊?在家呢,怎麽了?”說完這句我馬上清醒了過來,“你西雅圖的男朋友殺過來了?!”
“不是,是北京那個。”
“哦……啊?他也知道我?!”
“哎呀什麽啊,他下午才到,估計要在溫哥華待上幾天,我已經把溫哥華的男朋友安排跟朋友去旅遊了,西雅圖那個麻煩點兒,因為他最近說要來溫哥華看我,待會兒我把手機送你那兒,西雅圖那邊兒來電話你幫我接一下,就說是我實驗室的同事!”
“同事?實驗室?你幹嗎的啊?”
“研發化妝品的。”
“化妝品……喂?喂喂?”
我從**爬起來,穿好衣服坐在門口等Linda。
Linda飛車而至,她一下車我的目光就被那條刻意擠出的深溝死死揪住。Linda注意到我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轉了個身:“還行?”
我點頭:“Super。”
“北京這位喜歡大胸,”Linda從包裏掏出部手機遞給我,隨後又遞給我一本跟《朗文字典》差不多厚的書。
“這是什麽?”
“隨便給你拿了本我這個專業的書,你沒事兒翻翻熟悉一下,萬一到時候用得上呢?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同事,這些東西你一點兒都不了解怎麽行。”
我接過書隨便翻開一頁掃了一眼,除了“a”和“the”基本沒認識的單詞。再抬頭,Linda已經回到車上了。
“他打電話來你就說我出去了,手機落在實驗室裏,別的不用管。對了,七點以後也不要接,那會兒實驗室一般就沒人了!”
Linda的車子消失在拐角處之後,我低頭看著手裏的手機發呆,仿佛拿著個什麽了不起的東西。
直到Linda的北京男友回國,西雅圖那邊也沒有電話過來,對此我竟然有些失落,覺得那幾個又長又拗口的單詞白背了。
那天Linda請吃飯,說是感謝我們幾個幫她打掩護,結果菜還沒點完,Linda就接到電話,著急忙慌地要走,我們問她出了什麽事兒,她說可能是西雅圖的那個男朋友出事兒了。
再見到Linda,已經是第二天,一個朋友開車過來接我,麵色凝重。
“怎麽了到底?”
“知道為什麽四天都沒人往你拿著的那部手機上打電話嗎?”
“為啥?”
“因為Linda西雅圖的那個男朋友,三天前就掛了。”
“什麽?!”
朋友點點頭:“那人是個毒販子,出車禍死了,警察在他車裏和家裏都搜出了毒品。”
“Linda也是毒販子嗎?”
“Linda根本不知道這事兒,”朋友歎氣,“藏得太好了,Linda這麽聰明細心,那人利用她幫自己往加拿大這邊運了三次毒,Linda愣是一點兒都沒覺得不對勁兒。”
“Linda沒事兒吧?”
“沒事兒,警察調查過了,確認她不知情。”
“真懸,還好你沒發現他是毒販子,不然說不定有危險。”
“是啊,人沒事兒就是萬幸了!”
到了地方,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Linda。
Linda透過酒吧的窗戶望著外麵的街道,輕輕地搖搖頭。
“我倒不介意他究竟是做什麽的,警察告訴我,他一共有七個所謂的女朋友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幫他運毒。”
“算上你七個嗎?”我沒忍住。
朋友在桌子下麵頂了我一胳膊肘。
“是啊,加上我一共七個傻瓜。”Linda拿起酒杯做了個喝酒的動作,酒都還沒碰到嘴唇就又放回去了。
“行啦,別想了,你這不還有兩個嘛。”另一個朋友說。
Linda扭頭看看我們幾個,疲倦的臉上勉強擠出點兒笑容:“溫哥華這個劈腿了。”
“啊?什麽時候的事兒?!”
“得有三個月了吧至少,剛發現。”
大家一下子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竟不約而同地拿起了杯子。
“為劈腿幹杯!”Linda也舉起杯子湊過來。
“也好,現在就剩北京那個了,好好處吧。”我說。
Linda用兩隻手搓著杯子笑:“我剛跟他提出分手。”
“為什麽啊?是說他們是一批的,要同時處理嗎?”
“不是啊,我就是害怕,你們看啊,這兩個,一個是毒販子,一個腳踩兩隻船好幾個月,北京那個萬一再是個有家室的怎麽辦?!我已經到了每年能承受的刺激極限,不能再有意外了。”
幾個月後,Linda跟一個從加州過來開產品會的華裔男青年好上,很快就搬到加州去住了。起先還偶爾飛回來看看我們,奉子成婚後就漸漸地淡出了我們的圈子。
那天Linda帶來的那本厚厚的書還在我的書架上擱著,落了厚厚的一層灰。她離開溫哥華後,我的腦子裏莫名其妙地多了個詞:katatonia,緊張性神經分裂症。
我曾懷疑這個詞來自那本書但已無從查證,因為它在一次搬家中被我丟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