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左打小兒就喜歡打獵,幾歲的時候就會把樹杈鋸下來,剝掉樹皮用砂紙細細打磨,再拴上醫用橡皮管子四處打家雀兒。後來偷家裏的錢自己買了把氣槍,沒事兒就背著往附近的大山上跑,回來時腰上就多了一串鷓鴣野雞,偶爾也有個把兔子。
上小學時老左全班最高,誰知再往後就淨往寬裏長,一直到大學畢業老左才明白過來,鬧了半天自己是短粗胖兒。
因著他爸的關係,老左在一家國企當了個小頭頭,每月基本工資將近500塊錢,加上各類回扣,每個月能拿回家小一千塊。所以老左雖粗短,卻娶了個瘦長的媳婦兒。
一九九二年夏天,一個在銀行工作的老同學把老左和另外幾個朋友叫去吃飯,幹了兩杯之後,那人告訴大家自己可以批貸款,每人最多一百萬。那會兒國內各行各業基本都是空白,有一百萬做本錢隨便幹點兒啥都能成。
除老左之外的所有人都立馬拍板兒表示明兒就辭職開幹,隻有他琢磨半天,最後說覺得這事兒不靠譜兒,沒要那一百萬的貸款。
“萬一賠了怎麽辦?”回家後麵對媳婦兒的埋怨,老左如是說。
“賠了再想賠了的事兒!再說你怎麽知道一定就能賠?一不到三十的大男人怎麽一點兒闖勁兒都沒有。”
“切,要闖勁兒幹嗎?造反嗎?反正咱們家現在已經挺富裕了,踏踏實實比什麽不強啊。”
幾年後,之前拿了貸款那幾位都賺得缽滿盆盈,老左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也有些窩火。他從單位辭了職,用這些年的積蓄開了個公司倒騰建材。雖然下海的黃金時期已過,但當時正值全國上下大興土木,老左也著實小撈了一筆。
老左始終沒忘當年媳婦兒對自己的挖苦,為證明自己的實力,他給媳婦兒開了個文化公司。半年後,媳婦兒跟一個比她個兒高的客戶跑了。
離婚那天,老左事先準備了好多特起範兒的台詞,可到了現場卻一句都說不出來,隻好沉默著把字簽了。
“真的,跟了別人我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男人。”
媳婦兒撂下這麽句話轉身上了新歡的車,老左站在那裏一言不發,隻恨當時手裏沒獵槍。
二〇〇四年,老左把公司委托給別人照看,自己帶著六歲的兒子一起移民到加拿大,住在靠海的溫哥華。
喜歡打獵的老左來到加拿大後如魚得水,他先後辦了槍證和獵人證,一年四季大雁、野兔、野鴨的輪到啥打啥。朋友們都管他叫左獵戶,後來又演變為獵戶座。
老左家裏有個大冰櫃,裏麵滿是處理好的野味兒,隔三岔五的家裏就要來幾個朋友喝上兩杯。大家圍坐在一起,邊吃野味兒邊聽老左講那些打獵的趣事兒。
轉眼兒子十歲了,老左在自家後院給兒子辦了個生日party,其間他跟兒子的小夥伴們大講自己的獵戶生涯。
“……我在湖邊趴了能有一個來小時,那群野鴨子就是不往我這兒遊,可把我急壞了,它們不過來我那散彈槍的射程不夠啊。唉,我想起兜兒裏有買獵槍時送的鴨哨兒,就悄悄地掏出來擱在嘴裏,那玩意兒還挺管用,吹了幾聲之後那群鴨子真的朝我遊過來了,我等它們遊得近了,突然一下站起來,鴨子們受驚一飛,在我麵前就散開了,我抬手就是一槍,掉下來四五隻!……”
“切,爸爸就知道欺負小動物,算什麽男人。”本來是主角卻被搶了風頭的兒子在一旁說道。
“對呀,左叔叔你每次都說打鴨子,你為什麽不打大老虎?”
孩子們七嘴八舌,說得老左麵子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笑了笑,起身走了。
“今年咱們哥兒幾個一起買張熊票,不能讓孩子看扁了!”老左撇著嘴憤憤地說。
“左哥,那玩意兒咱們對付得了嗎?”
老左把眉毛一挑:“跟著我這老獵戶,你們還有啥好怕的?!”
大家想想覺得也對,老左自幼就混狩獵界,雖然一直沒打過啥大物件兒,但是有多年的從業經驗擺在那兒,應該沒問題。
幾個哥們兒各自買了獵槍,到靶場練了幾次槍法後,跟著老左跑去相關部門買了張熊票,開始上獵熊培訓課,學習如何根據腳印糞便甚至地上樹枝被壓斷的狀態來判斷熊的大小;如何正確地追蹤熊;追上或者遇到熊之後在什麽時機開槍以及誰先開槍打哪些部位;等等。
從“獵熊班”畢業之後,老左和幾個朋友都覺得自己已經能屠龍了。
“兒子欸!爸爸要去獵熊了!”
看著兒子崇拜的眼神,老左美得沒話講,上次他這麽心醉還是洞房的時候,想起修長的前妻,老左心裏又有些堵,俯身拿起昨兒擦了一宿的獵槍,帶著一股尋仇的情緒出了門。
進獵場不久,老左一行人就看到了一坨巨大新鮮的熊糞,大到沒上過獵熊課的人也能看出它的主人個頭兒不小。
老左隨即摘下獵槍端在手裏,身後的朋友們也跟著有樣學樣。
“熊!”
老左一行人正走著呢,一朋友大喊起來。
老左回身皺著眉頭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再看那熊,正直著身子往他們這兒瞧呢。這是一頭成年黑熊,目測體重在150公斤以上。
“別動,先……”
“砰!”
老左話還沒說完,另外一朋友讓熊哥看得心裏發毛,抬手先給了它一槍。
這一槍打在大黑熊的左肩上,被激怒的大黑熊號叫著朝老左他們狂奔過來。
當時就有兩個人腿一軟抱著槍坐到了地上,一幫人舉起槍朝著大黑熊劈劈啪啪地亂打。
“打腦袋!”
老左穩了穩槍身,大喊著開了一槍,大黑熊左眼應聲中彈,撲倒在離老左五六步遠的地方。
幾個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互相看了看,發現都尿了。
“老左,你也尿了嗎?”
“一點兒沒剩。”
老左給獵場負責搬運和處理的人打電話告知了大概位置,半個小時後他們趕到時,老左哥兒幾個才勉強能站起來。
一群人在死熊麵前一通合影,最後才心滿意足地讓獵場工人把熊帶走肢解。
“以後不能再說你爸隻會欺負小動物了吧!”
老左把熊頭標本掛到牆上,如釋重負地跟兒子說。
跟老左一起獵過熊之後,那幾個朋友也迷上了打獵,每年到了季節總要一起去獵場開幾槍。
“怎麽著老左,今年再買個熊票啊?”
“不了不了,打打鴨子就行了。”
“你就不怕你兒子又說你欺負小動物啊?”
“說就說吧,當真男人風險太大。”
老左說完緩緩地噴出一口煙,看著牆上那顆猙獰的熊頭,不由得又有了點兒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