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連人管冰糖葫蘆叫立高,在我還沒吃過立高的時候,立高陳在我們那條街上就有一號了。
立高陳跟我家住一個胡同兒,一九八〇年我剛會走,十五六歲的立高陳已經開始幫著爸媽推小車上街擺水果攤子了。夏天的深夜裏,隻要街上還有人影兒,立高陳他家水果攤子上那盞瓦斯燈就準在,立高陳瘦小的身子在燈下的黑影裏叫喊著:“西瓜保沙保甜稀巴爛賤欸!”
立高陳的爸媽都不到一米六,他爸還是個偏羅鍋兒。在胡同裏每次和人打照麵都使勁低著頭貼牆而過,鄰居們有時想跟他打個招呼都沒機會。兩口子就靠春夏秋賣水果冬天賣立高供立高陳上學。據我媽說,立高陳初二那會兒曾經想要輟學幫爸媽做生意,他爸不同意,又辯不過立高陳,一個人蹲在灶台邊嗚嗚地哭。立高陳孝順,過去跟他爸說自己不輟學了,接著讀。他爸抹了抹眼淚,告訴立高陳,當年自己要是有點兒文化,不至於娶他媽這麽矮的老婆。立高陳他媽聽到這話從炕上蹦下來,把他爸一直攆到大街上,羅鍋兒都差點兒給踹直了。
立高陳成績不好,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那年他十九歲,在我爸單位找了個裝卸工的活兒,幾個月下來曬得皮膚黝黑,也練了一身的腱子肉。
立高陳揚名立萬,是在一個初冬的傍晚。
那天立高陳下班回來,吃完他媽給準備好的飯,照例出去看水果攤子,換他爸回來吃飯。走出胡同兒,就聽見他爸擺攤兒的方向傳來叫罵嬉笑聲和嗚嗚的哭聲,叫罵聲倒沒啥,那哭聲可是太耳熟了。立高陳快走幾步抻脖子一望,三個小夥子圍在他家的水果攤子前,其中一個正作勢要掀攤子,他爸一邊竭盡全力地摁住攤子,一邊帶著哭腔兒求他們放過自己。立高陳不聲不響地從街邊住家窗外的煤窖子上拽下來一塊磚頭,一溜小跑兒過去一磚頭砸在背對自己那小夥子的後腦勺上,那人連台詞兒都沒說就栽倒在地。旁邊兒那位一愣神兒,立高陳第二磚砸了他一個滿臉花,直接捂著臉跪地上不再吱聲兒。現在就剩下那個要掀攤子的了,立高陳這時磚頭已經脫手,他繞到推車後麵,從攤子下麵扽出一把平時切西瓜削水果的尖刀來。掀攤子那位見瞬間就倒了倆,立馬放開攤子把地上立高陳掉的那塊磚頭撿了起來,攥著磚頭一直腰,看見立高陳捏著把刀雙眼血紅奔他就來了,嚇得手一哆嗦,把磚頭又撇地上了。還沒來得及求饒,立高陳已經貼上來一把揪住了他,緊接著大腿上就涼了一下,隨後兩股熱乎乎的東西就順著褲腿兒流下來,一股是血,一股是尿。
這三個小夥子那天倒真是來買水果去醫院看病人的,買了一兜子蘋果、一兜子梨之後,那個後來要掀攤子的說買了這麽多東西,送個香蕉吧,說完沒等立高陳他爸表態,就伸手掰了根香蕉。這可把立高陳他爸心疼壞了,抓著那人的胳膊就不撒手。那人欺負他個兒矮夠不著,舉著香蕉扒開皮就要吃,他急了,往上一蹦一伸手想搶回來,結果把那根香蕉打掉了。那人被激怒,回身要掀攤子,和立高陳他爸正僵持呢,立高陳就登場了。
立高陳被帶到了派出所,幾個鄰居也跟過去給他做證,說是那三個小夥兒欺負他爸在先,但即便如此,傷人已成事實,立高陳還是被拘留了倆月。
那仨小夥兒平時本來一直是四個人,其中一個因為跟人打架住了院,這仨人心說買點兒水果去看看哥們兒,結果被那個不著調的拖累,三人全住了院,跟之前那位斷腿的在一個病房,也算團聚了。
立高陳從所兒裏出來後,平時市麵兒上那幾個刺兒頭地痞都不太願意往我們這條街上溜達。立高陳也就一米七多點兒,留一平頭,小眼睛薄嘴唇,話不多,走路飛快,見誰都是點點頭拉倒,總是帶著一股子肅殺勁兒。經過上次那一架,立高陳似乎發現了自己的潛在價值,他晚上不再幫他爸看攤子,而是跟街上幾個閑漢混在一起。
轉過年過完春節,立高陳從小陳變成了陳哥,臉上的傷也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立高陳他爸的生意再也沒有人敢來搗亂,但他總是很不開心的樣子,經常愣愣地瞅著一個方向,有時候甚至都忘記給顧客稱水果。
小陳二十五歲的時候,已經從我爸單位離職近三年。他跟幾個哥們兒湊了點兒錢開了個羊湯館,就在我家胡同兒對麵。
那羊湯館,是他們這些地頭蛇的據點兒,一幫哥們兒天天聚在這裏吃喝,吃飽喝足就出去打架。立高陳他們這幫人倒是不欺負老百姓,平時總找其他地痞下手,但下手的時候往往難免傷及無辜。曾有一次立高陳帶著一幫人跟鐵西的一群混子群毆,事後雙方都各有些皮外傷沒啥大礙,倒是一個站在邊兒上看熱鬧的被莫名其妙地掄了一鐵管,下巴頦兒都打碎了。
有天中午放學,快走到立高陳羊湯館門口時,裏麵突然躥出兩個滿臉是血的漢子,沿著大街沒命地跑。立高陳和幾個哥們兒隨後也追了出來,立高陳跑得最快,追上一個後使了個絆子放倒,另一個見狀也不跑了,回身跟這幫人就拚了命,但畢竟寡不敵眾,兩人都被揍得不成人樣倒在街邊。
幾天後的晚上,立高陳一幫人正在店裏喝酒,突然衝進來一群端著獵槍拎著砍刀的半大小夥子。立高陳幾個人被獵槍逼住沒法還手,被堵在牆角一頓亂刀砍倒,全都不省人事。
原來前幾天立高陳他們打的那倆人是外市兩個大哥級人物,這倆人回去將養了幾天,就帶人回來找場子了。
立高陳在醫院裏躺了兩個多月才出院,除了後腦勺上留下一道兩寸多長的疤之外基本沒啥大礙,可他那幾個哥們兒就沒這麽好運了,有好幾個都被砍傷了胳膊和腿上的筋腱,落下了終身殘疾,還有一個因為失血過多沒搶救過來。
爸媽的眼淚都扳不回來的立高陳,這下被打服了,或者說,被打醒了。
立高陳把羊湯館盤了出去,用這錢買了個農用三輪車,開到我爸單位找師傅拿鋼筋給後麵車鬥兒上焊了個架子,又裝上活頁蒙上塑料布,改成了一個流動的小水果店送給他爸。自己則扛起了他媽的那根一頭裹著稻草的木杆子,上麵插滿了立高,走街串巷地叫賣。
從此,他被人們叫作立高陳。
那天特冷,我中午上學的時候正趕上立高陳扛著滿滿一大杆子立高往外走,見到我他照例點點頭,大步走出胡同兒。
等我也走出胡同兒,看見立高陳被兩個人攔在當街。
“喲,這不是陳哥嘛,做買賣啊?”
立高陳看著那倆人,使勁兒從臉上擠出點兒笑來:“嗬嗬,是啊,天兒冷,就不讓我媽出來了。”
立高陳說完要走,被倆人伸手拽住。
“等會兒啊陳哥,還沒嘮完呢。”
立高陳的咬合肌動了動,停住腳步看著他們倆。
“不是,陳哥,你是真想不起來我倆還是裝不認識啊?”其中一個歪著頭兒推了一下立高陳。
“鐵西老七和老四。”另一個說。
立高陳把扛在肩上的立高杆子拿下來杵在了地上。
“怎麽啦陳哥,不混啦?你以前不是挺厲害嘛!”
“厲害雞毛,還不是仗著人多,現在他那幫人都散了,你看他那熊樣兒。”那人說著踹了立高陳一腳。
立高陳抿了抿嘴,拍幾下腿,剛要說話,“啪”,那人又扇了他一耳光。
立高陳舔了舔嘴唇,笑了:“行了嗎二位?差不多得了。”
那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突然開始對著立高陳拳打腳踢,立高陳轉身護著那一杆子立高,默默地抗著。
“來!把他的立高扔地上!”倆人不知誰說了這麽一句,還沒等動手,立高陳已經轉過頭來,兩眼血紅。
立高陳掄起插滿立高的杆子橫掃過去,幾十根立高抽在那倆人臉上,冰糖碴子把兩人的臉劃得血肉模糊,兩人愣了一下,隨後撒丫子跑掉了。
立高陳看了看打壞了的立高,歎了口氣,拔下一根塞給在一邊兒嚇呆了的我,隨後扛起杆子吆喝著走遠。
“立高糖碎了賤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