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莎王剛到多倫多不久,便開始在一個留學生論壇上混,給自己取昵稱為“紅塵有我”。她是雙魚座,愛文藝會抖騷,還總在後半夜寫幾行讓人六神無主的小情話,發幾張欲迎還拒的自拍照,把一群精力過剩的留學生弄得抓心撓肝。
紅塵臉小且清秀,在大頭照領域罕逢敵手。每次她的照片一經發出,下麵就瞬間跟上一堆點讚叫好吹口哨的,大家看著她俏麗的小臉蛋兒,想象著這樣的一張臉該有著怎樣曼妙性感的身軀。
有幾個行動力強的鹹濕佬開始約紅塵出來,但她總是恰到好處地保持著高冷,從不直接答應,也不馬上拒絕。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有戲但又都不曾得手。期間,壇主也曾不懷好意地舉辦了幾次活動,但每次紅塵都不參加,一幫糙漢聚在一起感歎了一宿紅塵難弄後各自回家,繼續看紅塵在論壇裏表演空虛寂寞冷。
一年後,論壇發展為多倫多第一留學生網站,開始盈利,紅塵有我功不可沒。
壇主在一家華人商埠裏租了塊場地,準備辦一個大party,邀請所有論壇成員來免費吃喝玩樂。紅塵發了個帖,說“一年之後,終於要見到大家,莫名慌亂”。
於是論壇上一片兵荒馬亂,單身漢們做健身敷麵膜地緊著捯飭自己,姑娘們要麽不讓自己男友去,要麽減肥購物置辦行頭,欲與紅塵一戰。一豪放姐姐更是連續三天每天都跟男友要個三五回,並在論壇放出話來:出去耍可以,必須以藥渣的形式。
開趴那天,光棍兒們早早地就來到會場,坐在一起死死地盯著入口處,期待著一個窈窕動人的身軀帶著那張令人心醉的臉走進來。
可直到壇主都上台致辭了,紅塵還沒有來。
“哎,那邊那個姑娘也是咱們論壇的吧?誰過去給叫過來一起玩兒,別跟那兒幹坐著啊。”
壇主在台上看到場地邊兒上的座位坐著一個大胖姑娘,扭著臉望向窗外,就讓別人去叫她坐過來。
有人走過去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姑娘回過頭。
她居然長著紅塵的臉!
那哥們兒當時嚇得都快沒脈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台上還舉著麥克風的壇主也不由自主地說了聲“我靠”,眾人循著壇主悚然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壇子一樣的紅塵。
紅塵歪頭笑笑,衝大家招手。
“Hi。”
不就身子胖點兒嘛,光看臉不就行了。好些男生在心裏反複默念著這句,開始跟紅塵喝酒猜拳侃大山。盡管誰都無法掩飾看紅塵時那驚詫失望甚至嘲笑的眼神,但那晚紅塵自己玩兒得倒是很high,末了甚至上台清唱了一首《滾滾紅塵》。
“她倒還真是滾滾的。”
壇主看著台上的紅塵喃喃自語。
從此,論壇上的人開始管紅塵叫滾滾。
以真身示人後,紅塵開始頻繁參與論壇活動,哪怕兩三個人約出來吃個越南牛肉粉,她也要打車過來湊個熱鬧。
紅塵不到一米六,坐在餐桌前基本就隻露個腦袋,因此男生們都還挺樂意跟她一塊兒吃飯的。倒是論壇上的姑娘們對自己之前的如臨大敵深感恥辱,尤其那個為防紅塵撬牆角兒把自個兒男友差點兒日殘的大姐,說第四天男友給她買了個**回來後再也沒碰過她,到現在電池都換兩回了。
從紅人蛻變成諧星後,紅塵的網絡桃花基本是凋謝殆盡,但女人緣異軍突起,幾乎論壇上所有姑娘都樂意找紅塵吃飯逛街唱歌,因為她雖然臉好看但身材很差,所以平均分較低,適合做陪襯,而且性格溫吞樂於傾聽,毫無攻擊性。
“你唱什麽啊紅塵,我幫你點!”KTV裏,一姑娘問坐在那兒聽別人倒苦水的紅塵。
“啊,隨便點首你覺得適合我唱的就行。”
點歌那姑娘“哦”了一聲,稍一尋思,給紅塵點好了歌。
“紅塵,你的歌。”
紅塵忙拿起麥克風,看到屏幕上出現“夢回唐朝”四個大字。
所有人都笑了,紅塵笑得比他們每個人都開心。她站起來閉著眼睛假裝彈著貝斯,前奏結束,紅塵壓著嗓子學著丁武的聲音唱起來,大家在一旁大笑著、歡呼著,紅塵把臉往人少的那一邊偏了偏,借著撩頭發的動作擦去眼角剛流出來的一滴眼淚,繼續扭著,吼著。
“夢裏回到唐朝……”
二〇〇五年,我跟一個學電影的哥們兒參加多倫多24小時短片比賽,就是上午九點在市中心的集合地領一個袋子,裏麵裝有一個道具和印著一句台詞的紙,短片題材任選,但必須用上那道具和台詞。參賽隊伍必須在24小時內完成劇本、拍攝和後期製作,然後在第二天上午九點之前把短片交到集合地的主辦方手裏。
我們決定拍個神秘死亡的驚悚短片,本子寫完發現差一姑娘,我跟導演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隨叫隨到的紅塵。
在電話裏,我們告訴紅塵需要她過來演個上半截身子栽在浴缸裏的女屍。紅塵一口答應,說半小時後到。
“我死哪兒?”紅塵進屋把外套一脫問道。
我把她引到死亡地點,導演已經事先在浴缸裏放好了半缸子水。
“水會不會少了點兒?”我問。
導演從攝像機後麵伸出腦袋看了看:“不少,她趴進去就滿了。”
我使勁忍住笑,紅塵在一邊兒卻樂了起來,把我帶得到底也沒憋住。我給紅塵示範了一下大概的死法兒,紅塵還沒等導演喊開始就俯身一頭紮了進去。
導演一看這姑娘怎麽說來就來,趕緊開機,每個角度都拍過之後喊了聲“Cut”,紅塵沒反應,導演又喊了一聲,紅塵還是一動不動。
“我操,不會淹死了吧?!”導演趕緊放下攝像機跑過去拿手指戳了一下紅塵後腰,紅塵突然大笑著從浴缸裏抬起頭來,把導演嚇得差點兒一屁股坐地上。
“哈哈哈哈哈,別捅我,我有癢癢肉!”
原來紅塵耳朵被水和長發淹沒了,沒聽見喊“Cut”。
第二天交片後,大家都亢奮得不想回去睡覺,導演建議去附近喝點東西。
“哎,你們身邊的朋友有不介意胖點兒女孩的嗎?”
在一家臨街的小咖啡館裏,紅塵再次跟我們表達了她想找個男朋友的強烈願望。
“有吧,論壇裏那個虎哥應該就不介意。”我說。
紅塵使勁兒搖頭:“不行,虎哥太胖了。”
我看看導演,導演撇撇嘴聳了聳肩。
“那什麽,紅塵,我覺得你可以試試找老外,他們對這個,嗯,外形什麽的要求不是那麽高。”
紅塵眼睛一亮:“對啊對啊,我之前怎麽沒想到,謝謝你哈Fin!”
“你可真夠缺德的。”
回去的路上,導演說我。
“咳,這也是為了她好,讓她老在華人圈子裏被人笑話你覺得就合適啦?”
導演點點頭:“也是。”
紅塵不再大半夜跑論壇裏煽情,而是頻繁地參與各類可以深入接觸白人男子的活動,甚至連教會都沒放過。
“沒準兒哪個白人老頭兒老太太家裏就有個想要找中國媳婦兒的帥哥呢。”
半年後,紅塵在論壇曬出一大串結婚照。一套金色婚紗把她裹得像顆費列羅,身邊是個高出她近一倍的白人帥小夥兒,紅塵使勁兒仰脖兒看著自己的老公,治好了之前泡論壇落下的頸椎病。
好多人都光顧著看照片,沒有人注意到紅塵的簽名檔由“一入紅塵萬古哭”,改成了“c ya”。
紅塵在論壇和現實生活中徹底淡出了華人的圈子,那一帖過後,沒人再見過她。
彩蛋:
兩件事兒。
一是我們那個短片,因為其他方麵乏善可陳,最後拿了個最佳音效獎。
二是那年給的道具是個塑料垃圾桶,一幫西班牙學生拿了冠軍,他們的短片拍的是幾個人在大街上輪番玩兒那個垃圾桶,最後把它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