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了幾個人啊?”

“七個。”

“嚴重嗎?”

“不嚴重,基本都是皮外傷,哦,有個人腦袋砸一大窟窿,不過也沒大礙,已經去醫院包紮了。”

“哦,行,我看看,”他示意下屬在外麵等著,自己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

椅子上坐著一幹巴老頭兒,花白頭發朝一邊兒攏著,皮鞋西褲白襯衫十分立整,隻是大腿靠近屁股那塊兒有個大腳印。眼鏡腿兒折了一根,湊合著支在鼻梁上。老頭兒抬頭看了他一眼,拿著瓶礦泉水的雙手下意識地動了動,礦泉水瓶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響,倒把老頭兒自己嚇了一跳。

他拉過另一把椅子在老頭兒對麵坐下。

“抽煙不?”

老頭兒搖搖腦袋,眼睛一直盯著他腳尖兒。

他起身把椅子往後挪開一米後重新坐下,抽出根煙來點上:“說說吧,怎麽一下子傷了那麽多人。”

老頭兒抬手把瘸腿的眼鏡穩了穩,清了下嗓子,開始講。

“我是學建築的,建築構造學,當了大半輩子工程師,咱們市好多建築都是我參與修建的……”

“說正事兒。”他不耐煩地吐了口煙。

對方低著頭沒理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去年退的休,家附近有個小館子……”

“說說你怎麽一下子傷了七個人。”

“不是我傷的。”

“不是你傷的你怎麽在這兒啊?”

老頭兒捏了下礦泉水瓶子:“他們硬把我抓來的。”

“哎哎哎,你說話可留點兒神,我們警察不會隨便亂抓人的,你既然坐在這兒,肯定是有原因的。”

老頭兒稍微一尋思:“哦,原因倒是有,就我剛才說的那個館子,外麵支了個棚子,早上賣炸油條、晚上賣烤串兒,我跟老伴兒每天清早都去那兒吃早點——”

老頭兒拉著老伴兒的手走進棚子找了地兒坐下。

“勞駕,四根油條、兩碗豆漿!”

夥計把豆漿和油條端上桌,老頭兒和老伴兒低頭開吃,誰也不說話。

昨夜下過雨,塑料布棚頂被積水壓得垂了下來,老板舉著個塑料拖把往上撐起棚子,把水從一邊排出去。

積水流到地上嘩嘩的聲音引起了老頭兒的注意,他扭頭看了一會兒,突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老板跟前。

“你這個棚子不安全啊。”老頭兒伸出右手拿食指點了點老板。

老板擎著塑料拖把渾身上下打量了老頭兒一番:“什麽?”

老頭兒抹了抹嘴角的油,走到一根柱子前,彎起手指拿指節梆梆敲著。

“這根柱子的位置不對,你把它立在這兒完全起不到支撐作用,”老頭兒說著拿手把其他三根柱子指了一圈兒,“基本都是這三根柱子在起作用。”

老板走過來,像紅孩兒拄著火尖槍那樣拄著拖把:“哦,不對不對唄。”

老頭兒眉頭一擰:“那是要出危險的啊!”

“出什麽危險啊出危險,我這棚子搭起來得有小半年了,啥事兒沒有,怎麽讓你瞅一眼就危險了呢?”

“小半年沒塌那是你走運,我就是搞建築的專家,你這棚子最晚一個月就得塌!”老頭兒急得直跺腳。

老板把拖把立到一邊,一手掐腰一手推了老頭兒一把:“不是,我這好好做生意呢,你什麽意思啊上來就咒我?”

老伴兒跑來抱住老頭兒一條胳膊往回拽。

“走吧走吧,哪兒都少不了你!”

老頭兒氣得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由著老伴兒把他一直拽出棚子走遠。

“後來我再也沒去那兒吃過早點,”老頭兒擰開礦泉水瓶子喝了一口,“我害怕啊,搞了這麽多年建築,哪個椅子最穩我都能瞧出來,那麽大個棚子,看一眼就知道有問題啊!”

他想起手裏的煙,下意識地送到嘴邊吸了一口:“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大概一個月前吧。”

“後來呢?你再也沒去?”

“嗯,過了兩個禮拜吧,有天晚上我遛彎兒回來,看一群人在棚子下麵吃燒烤,我心裏不踏實,就又走進去了。”

木炭爐上吱吱地烤著羊肉串兒,老板和一個夥計跑來跑去的招呼客人。

老頭兒徑直走到那根柱子跟前仰頭看著,伸手輕輕推了推。

“還是有問題對吧?”

老頭兒讓突然打身後冒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撫著胸口回頭,見是老板:“是啊,很不安全,尤其是下麵有人的時候。重新搭一下不費多少工夫的,我可以幫你設計。”

“噗!”老板樂得將軍肚亂顫,“叔你別逗了,我這搭個遮雨棚子還找個專家來設計,回頭我這大腰子還不得賣五十一串啊!”

“不要你錢。”

有客人催上串兒,老板一邊應聲一邊把老頭兒往外推。

“叔,我這兒太太平平的啥事兒都沒有,就不勞您費心了,您踏踏實實的該遛彎兒遛彎兒,該喝酒喝酒。”

老頭兒站在外麵看著棚子裏的人急得不知怎麽才好。

“我在外麵站了好久,最後實在沒辦法才走了,”老頭兒歎了口氣,“那家館子的老板太無知,說什麽都聽不進去。”

他又點著一根煙:“那今天是怎麽回事兒?”

老頭兒撓了兩下臉:“今天,今天我老伴兒想吃油條,我說咱們買回來吃吧,就讓她在家等著我下樓去買。”

老頭兒拎著個保溫壺走進棚子。

等著夥計給盛豆漿的時候,老頭兒下意識地瞅了瞅那根柱子。

“吱。”

柱子不知什麽地方響了一聲。

老頭兒拽著夥計就往外跑,邊跑邊喊:“棚子要塌了!棚子要塌了!”

夥計手裏攥著把盛滿豆漿的大湯勺,豆漿一路撒到棚子外麵。

老頭兒一直跑到街上才站住腳,一回頭卻被趕過來的老板劈胸揪住衣領。

“你回去幹活兒吧,”老板跟夥計說,一雙眼睛瞪得跟桂圓似的一刻不離老頭兒的眉心,“不是,叔,你到底怎麽個意思?我跟這兒做個小生意礙著您什麽了,您這幾次三番的啊?有完沒完還?!”

老頭兒掙巴幾下見沒什麽效果,無奈地放棄了:“你這個棚子真的很危險,萬一出了事兒,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老板撒開老頭兒的衣領子,回身兒朝離自己最近的柱子連踹兩腳。

柱子紋絲兒不動。

“瞧見沒?瞧見沒!就我這腿,大公交挨一下也得折,踹柱子上根本沒反應,穩不穩您說!”

“我說的不是這根。”老頭兒說著趁老板不注意跑進棚子,來到一直備受他關注的那根柱子前。

老板也跟著跑進來,指著老頭兒麵前的柱子:“這根是吧?”

“就是這根!”

老板二話沒說一腳上去。

比之前那根還穩。

老頭兒搖頭:“你這個角度和方向不行,得在這個位置……”

沒等老板反應過來,老頭兒已經伸出雙手抓住柱子往懷裏一帶,柱子隨著一聲脆響朝老頭兒這邊靠攏了一點兒,緊接著另外三根柱子此起彼伏地一陣亂響,整個棚子呼啦一下完全坍塌,把所有人都扣在了下麵。

大家驚叫著灰頭土臉地爬出來,夥計腦袋被橫梁砸了個窟窿,血順著脖子流下來染紅了白圍裙。

老頭兒是被老板從棚子底下揪出來的,後者額頭青筋爆裂。

“誰報個警,勞駕!不能讓這老頭兒跑了!”

老頭兒也一點兒沒服:“怎麽樣?!我說的對不對?是不是那根柱子有問題?”

“哪根柱子也他媽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你!”

驚魂甫定的人們也圍上來對著老頭兒指手畫腳,七嘴八舌地指責他。

“愚昧。”老頭兒把手裏的空礦泉水瓶子捏得嘩嘩響。

他皺著眉頭一把拿過老頭兒手裏的礦泉水瓶,起身把煙頭兒摁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裏,手一揮,礦泉水瓶飛進牆角的垃圾桶。

“你倒也是好心。”他說。

椅子上那位點點頭:“好心沒用啊,誰也不信我。”

“他們的傷你得負責。”

“我負責,沒問題。”

“嗯,沒多大事兒,賠個醫療費就差不多了。”

他說完伸了下懶腰,被拉起來的襯衫衣襟下,露出磨得都起了毛的皮帶。

“腰帶有年頭兒了吧?”老頭兒倒是眼尖。

他匆匆地把懶腰結了尾,低頭看著腰帶:“是啊,好幾年了。”

“換一條吧,快斷了已經,多說一個禮拜。”

“不至於,再用一年問題不大。”他說著走向門口,“我讓同事進來幫你辦個手續,弄完你就能走了。”

“謝謝。”

他看見在走廊裏抽煙的下屬,喊了一聲,揮手讓對方過來。

“以後別故弄玄虛,什麽一個老頭兒傷了七個人,有個還挺嚴重,我當多大案子呢,不就是知識分子犯軸嘛。”

說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帶,抬腿走遠。

公交車上,他抓著橫杆站著,看著車窗外快速經過的景物發呆。

街邊一連幾個棚子引起他的注意,大概是想起了什麽,他“撲哧”笑出了聲。

“啪!”

腰帶應聲斷開。

他一愣,隨即笑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