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暑假,我因鼻竇炎住院。
由於病房短缺,我被安排跟五官科的患者住一個房間,在那兒遇見了霍老太太。
霍老太太那會兒快八十了,將近一米七的個頭兒,腰板挺直走路帶風,滿頭銀色短發披散著,嗓門奇大,說句話能把隔壁護士嚇得把針紮自個兒手背上。
“哎?新來人了嗎?!你咋地了?”
我剛坐到病**,鞋還沒脫呢,霍老太太已經從對麵**欠起身,一雙無焦的眼睛使勁眨巴著,朝我滴溜溜地轉。
我嚇得沒敢吱聲兒,倒是老媽接了話茬兒:“哦,你好。我兒子,鼻竇炎。”
“鼻竇炎。”
“醫院太能撈錢了!東北哪有不得鼻炎的?!都來住院那不毀了?現在這大夫都太能撈錢了!”
霍老太太罵罵咧咧,一偏耳朵聽見門口護士的小藥車吱呀呀地響。
“喲,霍阿姨,你這說誰呢?”護士笑著把小車推到霍老太太床邊。
“啊,我說大夫,沒說你。”霍老太太邊說邊把胳膊遞給護士聲音傳來的方向。
“啊?說我啥?”之前給我看病的那個男大夫出現在門口。
霍老太太一縮脖兒,咧了咧嘴:“操,罵誰誰來。”
大夫和護士離開病房後,霍老太太跟老媽嘮了起來。我這才知道她住在大農村,一共生了七個孩子,其中四個是兒子。
前段時間她有顆臼齒疼得不行,於是自己灌了半斤白酒,在村兒裏找了個敢下手的漢子愣拿鉗子給揪了下來。這一揪不要緊,倆眼睛當時就啥也看不見了。醫生的解釋是胡亂拔牙牽扯到麵部神經所導致的失明,屬可治愈範疇。
“沒事兒!”霍老太太說完一揮紮著吊針兒的手,“我體格子可好啦!那會兒生老三,趕上生產隊收苞米,掙不著工分兒心疼啊。我在炕上躺了半晌,一咬牙爬起來,挺著肚子就下地了!”
霍老太太來了精神,坐起來把枕頭往後一推靠在上麵,曲起一條腿,把沒打吊針兒的那隻胳膊搭上去,恍惚間仿佛在樹下小憩的大俠。
“我拐著個筐正掰苞米呢,突然就覺得下麵墜得慌!艾瑪,壞了,老三要出來!我看看周圍也沒男的,褲子一脫躺地上一使勁兒就給生出來了!然後我把腿一劈……”
“你老家哪兒的啊?”老媽怕她越說越限製級,趕緊岔開話題。
“瓦窩兒的!然後我把腿一劈……”
“瓦窩兒我去過啊,瓦窩兒幾隊啊?”
“呃,二隊!然後我把腿一劈……”
“二隊胡老三你認識不?”
“胡老三?二隊沒有姓胡的!然後我……”
“不對?那是我記錯了,是顧老三。”
“也沒有姓顧的!然後我把腿……”
“那你認不認識……”
“你讓我先把腿劈開行不?!”
老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摘下吊瓶牽著我出去溜達。
那天我一夜沒睡著,霍老太太那呼嚕打得跟兩支裝修隊比著幹活兒似的,別說睡覺,睜眼聽著都頭皮發麻。
打那之後,我每天來這兒打完倆吊瓶就走。
半個月過後,霍老太太隱約能看著東西了,話也就更多了。
“艾瑪小夥兒!你怎麽那麽黑?!”
“艾瑪小夥兒!你嘴挺大啊!”
“艾瑪小夥兒!你長得太不清楚了!”
“趕緊打,完了咱們看電影去!”
有天下午,老媽一邊調快點滴的頻率一邊跟我說。
“啊?能調快嗎,這玩意兒?”霍老太太從**坐起來問。
“能啊。”
“啊……”霍老太太眯縫著眼睛湊近了吊瓶管子,“你教教我。”
老媽過去教霍老太太怎麽弄,老太太大拇指一推調節器上那小塑料輪兒,至少調快了十倍不止。
“你看,人家老太太都比你打得快,咱們再調快點兒。”老媽說著又給點滴提了提速。
這話讓霍老太太聽見,本來正要躺下的她又坐了起來:“啊?你比我快啊?”
“能稍微快那麽一點兒吧。”老媽說。
“我還快不過你那可得了!”
霍老太太伸手再度調快點滴頻率。
我看了看對麵霍老太太那都快成水龍頭的點滴,又看看老媽,沒等她動手,自己給調節器一推到頂,然後往枕頭上一躺,心想:媽,兒子這是豁出命來給你長臉了啊!
你追我趕中,倆吊瓶就這麽打完了。我拔針的時候,霍老太太第二個吊瓶還差一半兒呢。我看了眼睡著的老太太,誌得意滿地跟著老媽走出病房。
“哎?霍老太太呢?出院啦?”
第二天去醫院的路上還惦記著再滅霍老太太一次呢,進了病房卻發現她那張床空著。
旁邊兒一老頭兒衝著我們娘倆直搖頭:“別提了,昨天你們嗷嗷打完走了,老太太差點兒過去。現在還擱急救室躺著呢。”
“啊?!打吊瓶打的嗎?”老媽嚇壞了。
“可不咋地!大夫說你兒子的藥打快了最多就是胃口燒得慌,老太太那個不行,打快了要命啊!”
兩天後,霍老太太從急救室回來,隻字不提比賽打吊瓶的事兒。
老媽覺得是自己害了人家,就跑去陪她聊天兒,得知老太太跟四兒子住在一起,他們一直想在城裏買套房子但總沒有合適的後,老媽想起我家樓上有套房子正好在出售,就幫她要來了聯係方式。
霍老太太也是個行動派,在我出院後不久,她和四兒子一家三口就搬到我家樓上,跟我們成了鄰居。
一個月後,我放學的時候看到霍老太太被兒子兒媳從樓道裏攙出來扶上了三輪車。
到家聽老媽講了才知道,那天下午,霍老太太覺得熱,把農村燒大鍋用的吹風機搬到床頭對著自己一通猛吹。這農村燒大鍋的吹風機就是現在用來給各種巨型充氣拱門或者人偶鼓風用的,那功率就甭提了,眼睛大點兒的能把眼珠子吹走。
不到一個小時,霍老太太就覺得自己不中了,半邊兒身子動不了不說,還伴著頭暈惡心。她掙紮著關掉吹風機,扶著牆走下樓敲我家門,讓老媽打電話給她兒子。
大夫說,這也就是老太太體格好,擱別人那基本上就是人生最後一吹了。
打搬過來起,霍老太太就天天跟兒媳婦吵架。
霍老太太比較保守,看不慣兒媳婦平時穿高跟兒鞋。夏秋時節家家都開著窗,我們每天吃晚飯的時候都能聽到從樓上傳來的吵架聲。
“穿個高跟兒鞋那腚都撅天上了!正經女的哪有這樣式兒的?!”
縱使隔著鋼筋水泥,霍老太太的聲音仍然鏗鏘。
後來,不知是兒子做了媳婦思想工作,還是兒媳婦吵累了,那女的不再穿高跟兒鞋,每次出門都是運動鞋或平底皮鞋。
“聽我的還能有錯?!”
倒垃圾時遇到老媽,霍老太太摁著樓梯扶手得意揚揚地說。
“農藥味兒。”
“是嗎?”在我後麵鎖門的老媽問。
“嗯。”
我跟老媽循著味道往上走了一層,看到霍老太太在自家門口鋪了張塑料布,正抱著個鋁盆,把裏麵濕漉漉的大米抓出來放到塑料布上攤開。
“幹啥呢霍阿姨?”老媽問。
“啊,家裏大米生蟲子了,抓不過來,我拿農藥洗了一遍,晾晾!”
我跟老媽都驚呆了。
“哎呀,那就不能吃了啊霍阿姨!聽到沒?千萬別吃!”
老媽急了。
“我這不洗了嘛!沒事兒,回頭做飯的時候還得洗一遍,不要緊!”
霍老太太再也不搭茬兒,隻顧悶頭兒擺弄大米。
我朝老太太身後她那剛會走的小孫子做了個鬼臉,跟著無可奈何的老媽下了樓。
當晚,霍老太太又被送去了醫院。跟她一起的,還有她的小孫子。
倆人都是農藥中毒。
霍老太太給小孫子熬了粥,自己吃米飯。
“我媽飯量大,每頓都得吃兩大碗米飯。”霍老太太的兒子跟大夫說。
這次霍老太太沒能回來,隻喝了幾口粥的小孫子倒是撿回條命。
幾天後的早上,我出門時正巧碰到霍老太太的兒媳婦下樓,她衝我點點頭,沿著樓梯繼續往下走,一雙紅色高跟兒鞋噠噠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