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夏天特別熱,五歲的夏畢碩被老夏牽著在熱浪蒸騰的柏油路上走。
老夏在路邊買了根冰棍兒遞給他,夏畢碩就不那麽喘了,兩條小腿兒跟著老夏疾走,眼睛卻專注地盯著冰棍兒,用力地舔。
可冰棍兒還是迅速地融化了,甜絲絲的水兒順著小木棍兒流到手上,等抬起手來舔,它又順著胳膊淌到手肘,在那兒匯聚起來,然後滴落塵埃。
夏畢碩那會兒還不知道手肘是個舔不到的地兒,抻著脖子夠了半天,舉著的冰棍兒又把水兒滴到他後脖頸上。夏畢碩一縮脖兒,伸手抹了放到嘴裏一嚐,絕望地哭起來。
“別哭!”
老夏說著一把拿過夏畢碩手裏的冰棍兒張開大嘴裹住,仔仔細細地吮了一遍,把局勢控製住後又遞還給兒子。
“碩碩,別哭啊,你將來一定是個人物兒我告訴你!哎,咱是棟梁之才,棟梁之才是不哭的。”
夏畢碩在上一舔和下一舔的間歇抬起頭:“爸爸,我為啥是個人物兒啊?”
老夏眼窩兒一下子濕了,他歎口氣,微微仰起臉,使勁兒吸了兩下鼻子。
“因為你媽為了你,把命都搭上了。”
“產婦難產!家屬呢?!”
白大褂上沾著血跡的大夫跑出產房問,門口的幾個男女老少一起望向長椅,長椅上,夏畢碩的老爹愣愣地站起來。
大夫朝他跑過去,邊跑邊說:“產婦有危險!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老夏表情一滯:“確,確定是男孩嗎?”
大夫看了一眼夏畢碩他爸:“嗯。”
“保孩子!保孩子!”老夏像落在糞堆上的蒼蠅一樣搓著手,眼睛裏閃爍著一絲興奮。
大夫扶了下眼鏡兒,又仔細打量了幾眼老夏,隨後遞過來一張紙。
“簽個字兒。”
老夏看了一眼產房門口那些人,接過紙和筆,簽字。
老夏媳婦兒被直接推進太平間,老夏和在場的親屬在後麵追著哭,等到電梯門關上,他們又都抹幹眼淚折回來,趴在保育室看孩子。
“瞧這孩子俊的!”老夏他媽說。
老夏不住點頭:“是啊,眉眼兒像他媽。”
“好看!越看越親!得虧孩子保住了啊。”老夏他媽接著說,一張歡喜的臉在玻璃窗上擠變了形。
“爸,給你孫子起個名兒吧。”
老夏看著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父親。
老頭兒沉吟了一下:“叫夏不韋吧,下不為例,下回再遇到這樣的事兒,保媳婦兒吧。”
老夏把這名字在嘴裏念叨了幾遍:“好,這個好!夏不韋,下不為例。對,爸,咱都有兒子了,下回就保大人。”
兩個護士打他們幾個人身後走過,聽到剛才那句話,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走得稍遠點兒便開始嘀嘀咕咕。
老太太看在眼裏,眉頭一皺,抬手打了一下老夏,“瞎說什麽呢瞎說的!”
老夏眼睛一亮:“哎,瞎逼說,夏畢碩,這名兒好!”
老頭兒咂摸著嘴兒一品,“嗯,好,這個更顯得有文化!就叫這個了!”
“夏健!”
老夏聽見身後有人喊自己,一回頭,丈母娘兩口子風風火火地走過來,丈母娘來到跟前,掄圓胳膊抽了老夏一耳光。
“你還我閨女!”
老夏捂著臉:“媽,這事兒不怨我,是難產!”
“難產?!我都問大夫了,是你說要保孩子!畜生啊!我打死你這個王八蛋!”
丈母娘正說著身子就軟了下去,老夏趕緊跟老丈人一起,把丈母娘扶到長椅上,自己跑去叫醫生,又跟醫生一起把丈母娘送到病房躺下。
老夏離開病房時被老丈人叫住:“小夏啊,以後別來了。”
老夏想了想,點點頭,走了。
回到保育室外,發現老太太已經把孩子抱了出來,老夏趕緊跑過去逗弄孩子。
“唉,這孩子命苦啊,一生下來就沒了媽。”
老太太看著繈褓裏的夏畢碩,慈愛的雙眸裏閃著淚光。
老夏回過神兒來,低頭看看夏畢碩已經在意猶未盡地舔木棍兒了。
“碩碩,咱們明年上學吧,好不好?就當為了媽媽。”
夏畢碩把木棍兒撇到地上,一邊舔著手指頭一邊看著老夏點了點頭。
“……媽媽用生命換來了我的今天,換來了我坐在課堂上,跟大家一起讀書、學習。因此,我更加珍惜這個成為一名光榮的共青團員的機會!我將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四化建設,為早日實現共產主義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掌聲中,夏畢碩腆著胸脯從講台上走下來,回到座位。站在講台邊上的年輕女班主任鼓了幾下掌後側過臉抹眼淚。
“同學們,”班主任走到講桌後麵站好,並略帶哽咽地說道,“我有個提議,直接讓夏畢碩同學成為團員,以此向他偉大的媽媽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好不好?!”
班主任說完,紅著眼睛帶頭鼓掌。
學生們也跟著鼓起掌來,幾個女生邊鼓掌邊擦眼淚。
站在大學門口,夏畢碩瞧見個漂亮妹子正吃力地拎著箱子,忙把自己的行李往後頭一背,跑過去不由分說地把那箱子搶了過來。
“來!我幫你!”
妹子一愣,抬頭看了看夏畢碩。
“啊,謝謝謝謝!哎,您是學生家長嗎?”妹子說著又看了一眼夏畢碩潰不成軍的發際線。
夏畢碩摸了摸腦袋,呆住了。
室友們都在忙著整理床鋪,隻有夏畢碩舉著麵小鏡子來回地端量自己。
鏡中的夏畢碩一張白胖的臉,發際線不低頭基本看不著。他煩亂地把鏡子一丟,躺倒在床鋪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喲,這就想家啦?”
一幹淨帥氣的男孩走過來拍拍他。
夏畢碩看了看男孩那烏黑濃密的頭發,在喉嚨裏哼了一聲。
“我叫張東生,你呢?”
夏畢碩和一個女孩兒從學校附近的小旅館裏鑽出來,夏畢碩兀自走在前頭。
“哎,你等我一會兒啊!”女孩兒在後麵喊。
“我得趕緊回去補一份入黨材料!”夏畢碩頭也不回,“對了,我那天在‘佳學餐館’請輔導員吃飯記賬來著,你先幫我墊一下!”
女孩兒應了一聲,抬頭一看,旁邊兒就是“佳學餐館”,又望了望夏畢碩的背影,抿了抿嘴,走進餐館。
夏畢碩剛走到寢室門口,張東生拎著一袋兒垃圾跑出來,差點兒跟他撞了個滿懷。
“趕緊啊老二,收拾一下,突擊檢查!”
“哦!”
夏畢碩應著走進寢室,寢室裏一個人也沒有。
夏畢碩站在地中央,一邊四下裏看著一邊習慣性地把雙手插進褲袋。突然,他眉頭一皺,從右口袋裏摸出一隻用過的保險套。
夏畢碩把保險套攥在手裏轉身往寢室外走,到了門口又停下,想了想,回身把保險套塞到一張床鋪的枕頭下麵,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出寢室。
“都整理好了嗎老二?”扔垃圾回來的張東生在夏畢碩身後問。
“嗯。”
“你上哪兒啊?”
“找308的人玩兒去!”
夏畢碩頭也不回,徑直朝前走,走到308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沒人。夏畢碩快步來到走廊盡頭,轉身上了樓。
夏畢碩跟張東生坐在籃球架下,看一群大一的新生打籃球。
“唉,也不知道誰這麽缺德,把個用過的套子塞我枕頭下麵,又跟輔導員說我帶女生來寢室過夜。這下完了,本來想在大學入黨的。”
“咳,缺德的人多了去了,你也別多想了,放寬心吧。”夏畢碩拍拍張東生肩膀。
“不過也好,這下咱倆不用爭那個入黨名額了,我之前還擔心為這事兒傷了哥們兒感情呢!”
“哎呀,別提這個了,我比你都難受現在,真的,我真希望是你入黨。”
張東生吸了下鼻子,摟過夏畢碩的脖子拿胳膊肘使勁兒勒了勒:“好哥們兒!畢業了別忘了我!”
“嗯!”夏畢碩眼圈兒也紅了起來。
那天下午陽光特好,兩個人坐在那兒像一幅哼著歌兒描出來的水彩畫。
“簡曆上說,你在大四就入黨了?”辦公桌後麵的眼鏡兒男問。
夏畢碩點點頭:“是的,當時我們係一共就兩個名額。”
眼鏡兒男點點頭:“對薪資有什麽要求?”
“我自認自己能力很強,但沒有做出有說服力的成績之前,任何要求都是沒有依據的。所以一開始就按照公司正常的標準好了,等你們認識到我的價值再談薪資也不遲。”夏畢碩正了正身子,“我相信你們是識貨的。”
眼鏡兒男抬頭看了夏畢碩幾秒鍾,起身朝他伸出手來。
“歡迎加入騰俊!”
咖啡館裏,夏畢碩跟一個女孩麵對麵坐著,女孩不住地拿麵巾紙擦眼淚。
“你好可憐,一生下來就沒有了媽媽。”
夏畢碩麵容哀傷:“但她卻給了我最深沉的愛,真的,我活到今天三十二歲,從來就沒……”
“啊?你三十二歲?介紹人跟我媽說的是二十九歲啊。”
“是二十九歲,我記錯了,我記的是虛歲。”
“有這麽虛的虛歲嗎?”
“當然有啦!欸?你文科生吧?”
女孩點點頭。
“那難怪,很少有文科生知道這個,我出生那年是閏年,那月也是閏月,哎,這一來二去的,周歲和虛歲它就拉開距離了。我這是還年輕,等我六十歲了,那虛歲可就八十一了我跟你說!”
女孩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假的啊?!”
“嘖,我騙你幹嗎?”
“那你可夠顯老的。”女孩捂著嘴樂。
“咳,這不是學理科燒腦子嘛!哪像你們文科生,每天吟詩作對的就把這四年混過去了,我們那可都是真學東西啊!”
“哼,了不起咩?”
“反正給你當老師夠使。哎,要不咱們出去走走吧?”夏畢碩舉著眉毛問女孩。
女孩點點頭。
夏畢碩馬上直著脖子四下裏張望吆喝:“嘿!埋單!人呢?!埋單!”
一個服務生快步走過來把賬單放到桌上。
“我來!我來我來!”夏畢碩搶過賬單瞥了一眼,“哎呀,沒零錢。”
服務生一愣:“先生,您一共消費兩百元整。”
夏畢碩看了看對麵的女孩,又瞪了服務生一眼:“我是說我沒帶現金。”
“我來吧。”女孩說著拿出信用卡遞給服務生。
“請問有密碼嗎,小姐?”
“沒有。”
“好的,您請稍等。”
夏畢碩和女孩枯坐著,誰也不看誰,又都在餘光裏留意對方。
“哎,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崔子珊。”
“哎呀,好名字,我這個理科生聽了都覺得有詩意!”
夏畢碩走出地鐵站。
“到小憩園兒多少錢啊?”他問一個蹦蹦兒。
“八塊。”
“七塊走不走?”
開蹦蹦兒的老頭兒笑:“七塊太少了。”
夏畢碩作勢要走,老頭兒趕緊擰著火兒:“走吧走吧!”
途經一個賣冰糖葫蘆的攤子時,夏畢碩開始嚷嚷:“停!停停停!”
“五塊錢吧。”夏畢碩下了蹦蹦兒,拿出五塊錢遞給老頭兒。
“說好七塊嘛!”
“這他媽還沒到小區呢,五塊不少了!不要不給了啊!”
老頭兒咽了口唾沫,接過五塊錢走了。
夏畢碩走到冰糖葫蘆攤子麵前看了看,玻璃罩裏就剩仨了。
“多少錢?”
“兩塊。”
“一塊五吧,你看你這糖都化了。”夏畢碩說著從兜兒裏湊出一塊五扔到玻璃罩上,“趕緊,咱都早點兒回家。”
“行吧。”攤主把一個化得一塌糊塗的冰糖葫蘆拿出來遞給夏畢碩。
夏畢碩一邊兒舔著流到手上的糖汁兒,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
“喂?……子珊啊,幹嗎呢?……嘿嘿,我在回來的路上啦!……可不,你現在可是懷著我們夏家的公子啊!哎,猜我給你買了什麽?……你最愛吃的!……這大晚上的哪有生魚片,再猜!……哎呀,榴蓮那東西上火,別老吃,你再猜猜……蝦?不對……嘿嘿,也不是鴨脖兒……告訴你吧,笨笨,是你最愛吃的冰糖葫蘆!”
夏畢碩騰出嘴來舔了一下再度流下來的糖汁兒。
“……乖,等著我哈,就到家啦!”
“子珊!子珊!你堅持住啊!”
夏畢碩跟著快速推動的擔架床一路喊著,直到崔子珊進了產房。
老夏跟夏畢碩一起在產房外麵滴溜溜地原地打轉,像是拔掉塞子的洗碗池裏兩塊浮在水麵上的髒東西。
大夫走出來:“產婦家屬!”
夏畢碩跟父親一起迎上去,坐在一旁的丈母娘和老丈人也起身走過來。
“難產,你們要決定保大人還是孩子。”
夏畢碩看了看老夏,轉頭對崔子珊父母懇切地說:“爸,媽,我想要這個孩子,這是個男孩,六個月的時候我們去……”
夏畢碩話沒說完,已經被老丈人一腳踹翻在地。
老夏趕緊過去扶起兒子:“你他媽憑什麽打我兒子?!”
“你兒子想要我閨女的命!”老丈人紅著眼睛,“大夫!我做主!保大人!”
崔子珊的父母跟著大夫簽字去了,夏畢碩抱著父親大哭。
“這是個兒子啊!兒子啊!”
“別哭啦,這都是命啊,天下有幾個女人能像你媽那麽無私。不哭啊,咱不哭,咱是棟梁之才,棟梁之才不哭。”
夏畢碩拎著電腦包走進地鐵站。
聽到手機響,他把電腦包換到左手,掏出電話。
“欸,爸,晨練回來啦?……哈哈,真行……啊,你說上禮拜那個啊?不好,不好不好,長得太醜了……我離過婚怎麽了?離過婚的男人是塊寶你沒聽說過嗎?……還誰說的,大仲馬說的誰說的……哎,對,就是這個道理……嗯哼,嗯哼……唉,你就放心吧爸,這恨嫁的剩女多了去了,隨便挑……那可不,多好的姑娘都有我跟你說……那你可真說錯了,這條件越好的姑娘她就越恨嫁……為啥?一個女人不嫁人生子,你算個神馬東西……對吧?哎,事業再成功都沒用,照樣兒被人瞧不起……哎,爸,地鐵來了,不跟你說了……你就放心吧,你兒子那是棟梁之才,棟梁之才何患無妻?!拜拜!”
夏畢碩揣好手機,在站台上左右張望了一下,迅速找到一個女人相對多一些的隊伍,兩手舉著電腦包從斜刺裏直接擠到隊伍最前麵。
“哎哎哎,擠什麽呀?”一個大姐在他身後說。
夏畢碩回頭瞅了大姐一眼:“擠你怎麽啦?!坐地鐵誰他媽不擠誰啊?怕擠打車去啊!傻×!”
地鐵停穩後打開車門,夏畢碩顧不上爭吵,一膀子把旁邊一個瘦弱的女孩頂走,自己率先衝進車廂,找了個座位坐下,看著女孩和那個大姐冷笑一聲,把電腦包放到膝蓋上,掏出手機上微博。
微博上,一個叫“棟梁之才夏畢碩”的ID剛剛更新了一條新微博:“小日本兒!釣魚島是我們的!犯我大中華者,雖遠必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