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節的第二天,丹哥空降到我們這個算上保潔攏共三十來人的小公司。
早上例會,我第一個走進會議室,卻看見丹哥早就以公司一把手的造型坐在會議桌的盡頭。
他朝我微微抬了抬下巴:“叫,叫什麽啊?”
“嗯?我沒叫啊?”
回頭看看跟在我後麵的設計總監:“耿老師你叫了嗎?”
耿老師茫然地搖搖頭。
“名,名字。”丹哥恨鐵不成鋼地皺著眉頭。
“哦,Fin。”
“別總整外哎企那一套,中,中文恩名兒!”
“哦,李英俊。”
“名如嗚其人哪!”丹哥仰著頭,滿臉蔣天養的勁兒。
“這應該就是空降過來的那個總監,昨兒晚上加班聽老大說的。”
坐下來後,耿老師跟我咬耳朵。
“結巴?”
耿老師撇撇嘴:“估計活兒好。”
老大走進來,衝丹哥點點頭。
“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丹尼劉,以後他就是我們的客戶總監,大家歡迎。”
老大說完帶頭鼓掌。
耿老師在鼓掌之餘湊過來:“丹尼劉,咂摸咂摸跟阿迪王似的。”
丹哥起身跟在座的各位招招手。
“呃……能與大啊大家一起共事,我嗚我也是特特別的高興。大大家可可以看到,我在表嗷達上有歐些不不盡如人意,啊,但但是我的心因跟你們是沒有距離的!”
丹哥點頭示意他已講完,大家如夢方醒開始鼓掌。
老大弄了根煙點上,下麵的人也紛紛開始抽煙。
“昨兒我跟丹尼聊到很晚,他對公司,對咱們公司目前的業務狀況有些很好的建議,我現在正式授權給他,讓他為咱們公司在業務這塊兒做一些整改,希望大家給予配合。”
丹哥坐在老大身邊,誌得意滿地跟我們每一個人點頭微笑。
接下來就是上周的工作總結匯報,全公司上下就我一人不抽煙,會議室的換氣扇又壞了,會開完的時候我已經都被熏哭了。
“FinFin是吧?你來哎一下。”
我正抹著眼淚往外走呢,丹哥在後麵叫住我。
“啥事兒啊劉總?”
“來,咱按們聊,聊會兒!”
我沒轍,又回到會議桌前坐下。
“我我們是不是不嗚該在會議室抽抽煙?”丹哥關切地看著我。
“沒有沒有,是我們不該在吸煙室開會。”
丹哥笑:“幽幽默。”
本來十分鍾就能聊完的事兒,丹哥跟我嘮了半個來小時,我開始明白為啥我們老大昨兒跟他聊到很晚了。
其間人事姑娘進來問丹哥電腦的開機密碼,要把幾份他之前要的文件傳給丹哥。
人事姑娘聽丹哥說完五位數的密碼,記了七個數走了。
“進不去啊劉總!”人事姑娘在會議室門口喊。
“我我去開吧。”
丹哥走出會議室來到他的電腦前輸入密碼開機。
人事姑娘則跑去自己的電腦前給丹哥發文件。
“劉總我發啦!你快接吧!”
丹哥嗔怪地看著人事姑娘。
“不嗚帶這麽寒寒磣人的啊。”
當時公司正在給野合網做一個推廣項目,由丹哥和他帶過來的美國“小海龜”一起負責,我則被老大扔過去給他倆做文案和創意支持。
丹哥用一通宵熬出個八十來頁的策劃案,第二天發給我,讓我在文案上做一些調整和潤色。
我先把策劃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感覺實在不怎麽樣,但又不好說啥,就硬努著開始弄文案。完活兒之後,丹哥就把這個PPT發給了老大。
“Fin,老嗷大讓我們過過去。”
半個鍾頭後,丹哥來找我。
老大對文案不滿意,說沒有靈魂。我那天茶水喝得有點兒多,心律不齊,就問老大那你覺得什麽是有靈魂的文案。
丹哥怕我倆撕巴起來,就拍著胸脯說這事兒交給他,他能讓我明白什麽是靈魂。
剛回到工位坐下,就收到丹哥發來的圖片,接收後打開,發現是“靈魂”二字的百度百科截圖。
“你看一下就明白了。”丹哥追來一條QQ信息。
我使勁兒摁住冰涼的心,打開PPT,把所有文案的字體由仿宋換成微軟雅黑,重新發給老大。
幾分鍾後,老大從他辦公室出來直奔我的工位。
“對嘛,這才是有靈魂的東西,好,真好。”
老大拍拍我肩膀,咂巴著嘴兒走了。
丹哥隨後也來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怎怎麽樣?我那那張截圖有歐幫助吧?”
我認命地點了點頭,從此隻用微軟雅黑字體。
丹哥大概四十上下吧,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但是小肚兒腆得很靠前,謝頂,但不是常見的全線潰退型,而是釜底抽薪般滿頭稀疏的褐色發絲,大概由於說話費勁,整個腦袋總是憋得紅撲撲,打眼兒一看像顆紅毛丹。
他走路內八字而且兩隻膝蓋往裏扣得很緊,像是使勁兒在襠下夾著什麽東西,平時喜歡抽藍愛喜,夾著煙的那隻手一定要手心向上翻出手腕,像是等著人來給他號脈。
開始我們都以為他是gay,誰知沒過幾天他在公司發糖。
“我有有有兒子啦,大大家跟著一起高高興高興!”
耿老師嚼著糖晃到我身邊兒。
“形婚形得夠瓷實的。”
去野合網時,丹哥沒帶我,自己拎了個女式手袋叫上小海龜就出發了。
倆人上午去的,本打算嘮到中午跟客戶吃個飯套套瓷,結果到那兒不到半個鍾頭就被野合網總裁轟出來了。
“你隻要能拿出來個像樣兒的方案來,你要多少預算我給你多少!”
野合網總裁撂下這麽句話就摔門走了。
那天下午小海龜在QQ上跟我偷偷說提案實況時,丹哥正坐在電腦前抱頭沉思。
兩天後,丹哥又去了一趟野合網,這回連小海龜都沒帶。
誰也不知道丹哥在提案時經曆了什麽,隻知道他回來之後徑直走進老大的辦公室。
“野野合網那項目別別做了,沒沒沒意思,預預算太哎少!”
當晚,兩位中糧的人來到我們公司,說他們集團打算開一連鎖超市,想讓我們給設計一整套VI(視覺識別係統)。
老大不在,丹哥拽上我來到會議室跟客戶商談具體事宜。
我認為在跟客戶麵對麵坐下的那一刻,丹哥絕對看到了自己簽下巨額大單的畫麵,不然他不會如此興奮。
丹哥急促地拍著巴掌:“哎呀,好嗷激動好激動,大大啊項目!”
對麵兩位對視了一下,如果是在漫畫裏,他們應該也會跟我一樣,在後腦勺上冒出一大滴汗來。
中糧那兩位客戶歲數都不大,談話氣氛相對比較活躍,丹哥決定展示一下自己風趣的一麵,於是找了個機會開始講笑話。
我倒是不反對談生意時講笑話,但最好是一兩句話就能講明白的那種。
丹哥這個笑話本身就長,加上他的語言特點,零零碎碎嘮了一分來鍾才把都讓他捂潮了的包袱抖出來。
“啊哈哈哈哈哈。”
丹哥笑的時候倒是不結巴。
我本來想笑幾下捧個場的,但看對麵二位麵沉似水也就沒好意思站出來挽尊。
“牛×,講笑話的最高境界就是你這樣兒的,講完了除了自己誰都不樂。”
其中一個客戶說。
接下來這一周,我除了上廁所基本就沒出過會議室,每天帶著幾個人在裏麵摳文案弄logo。丹哥則當起甩手大掌櫃,不管這事兒了。
這天,丹哥陪著老大來到會議室檢查工作,我把已經弄出來的一些東西給老大看。
老大邊看邊點頭。
“丹尼,這項目預算多少啊?”
“……我我呃再跟他他們確認摁一下。”
丹哥說著掏出手機走出會議室,包括老大在內的所有人都明白這貨其實是忘了問。
“一姨萬。”
老大一愣,苦笑了一下。
“Fin,別整了。”
我把筆記本搬回工位上,跑到電梯間透氣兒,遇見在那兒抽煙的丹哥。
“咱咱老大不會做生生意,項目都都得養,一上來就賺按大大錢的生意根本就沒有!”
丹哥夾著藍愛喜翻著手腕說。
“真真的,我對對咱們公公司是有長昂遠規規劃的,可惜啊,不不得施展!”
“劉總!老大叫你!”人事姑娘走出來喊。
“來來啦!”
丹哥把半拉藍愛喜摁滅在煙灰缸裏,快步走回公司。
一個多鍾頭後,丹哥從老大辦公室出來,漲紅著臉回到工位上開始收拾東西。
大家從各自的工位上探出頭來望了一眼丹哥,又互相對視了一番,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繼續幹活兒。
“FinFin啊。”
丹哥不知啥時候站在我身後,嚇我一跳。
“嗯?”
“我走歐了哈,老大讓我離離職。”
“……啊?”我假裝剛知道。
“嗯,你挺有潛潛力的,好好好幹哈。”
我假裝真誠地點了點頭。
丹哥使勁兒按了按我的肩膀,回到自己工位上把那隻女式手袋往胳膊肘兒上一掛,扣著雙膝走出公司,結束了自己在這裏為期兩周的工作。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幹活兒。
坐我旁邊兒的耿老師端著茶杯一蹬地滑到我身邊兒:“知道丹總月薪多少嗎?”
“多少?”
“三萬五,稅後。”
“……啥?!”
“你別著慌啊,知道他走的時候拿走多少錢嗎?”
“多少?”
“整月的工資。”
耿老師說完嘬了口茶水,一蹬地又滑走了。
我坐在那裏想了一會兒,起身去老大辦公室。
辭職。
彩蛋:
辭職後,我換了家大點兒的公關公司。
上班一個多月後,突然接到丹哥的電話。
“Finnn啊,你也辭辭職了我聽說?”
“啊,是啊。”
“那什麽,我現按在在這邊兒當副副總,主要做汽汽車這一塊兒,你伊要不要過過來?跟跟我一起幹,我覺得你是個人摁人才。”
“哎呀,我這還沒到試用期呢,再說也是朋友介紹來的,不方便走。”
“哦,哦哦,那得得嘞,回頭你要嗷是想換換換個地兒,記得找嗷我哈。”
“一定一定,謝了哈劉總!”
我說完想掛電話。
“哎哎,等等會兒,你在哪個公公司啊現在?”
我把公司名兒告訴丹哥,他念叨了兩遍,掛了電話。
第二天,我上班的時候在咖啡區看見窗邊的位置上端坐著丹哥,在麵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