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端的老爹是個商人,在趙守端六歲時被多年的合作夥伴算計,虧了一大筆錢不說,自己也差點兒進去,從此不再做生意,弄了輛車開出租。
但趙守端的老爹不恨那人,他跟趙守端說,“目的總是證明手段正確”,自己做生意時也沒少幹旁門左道的事兒,被人坑了那是自己手段不行,怨不了別人。
趙守端記住了這話,平時總念叨,上高一時終於落下個“趙手段”的外號。
趙手段上學晚,高中畢業都二十了。高考那幾天他剛好發燒,有點兒小失利,考上本市一所不怎麽樣的大學,一生氣沒去讀。其實他知道自己就算不發燒也考不上一本,但畢竟因病落榜要好聽些。
在家待了一年多,趙手段的老爹在市裏給他找了個四星級酒店門童的營生。
趙手段上學時是校籃球隊隊長,一米八三,麥色皮膚,身材健美,長得有點兒像年輕那會兒的萬梓良,深受各年齡段的女人喜愛。
那天傍晚,一大家子人來酒店入住。
幫他們拎箱子上樓時,趙手段被那群人裏的一個女孩美呆了,進了房間後忘記把箱子放下,就那麽一手一隻大箱子地站在那兒,直勾勾地看著那女孩。
“辛苦啦,小夥子。”
一個老頭兒把一張百元鈔票塞進趙手段的上衣兜兒,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可以把箱子放下來。
趙手段這才如夢初醒般擱下箱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沒人知道趙手段怎麽跟那女孩談上戀愛的,有人說是那女孩後來跑下樓主動找的他,也有人說趙手段夜裏打電話去女孩房間,告訴她自己其實是個富二代,被老爹發配到自家的酒店體驗生活。
大家比較傾向於第二種說法,因為那女孩跟趙手段好了不到一個月就掰了,原因很簡單,他沒錢。
跟那女孩分手當天,趙手段就脫下製服不幹了,回家告訴老爹自己要做生意賺錢。
“你是那塊料嗎?”老爹問他。
“不知道。”
“那你自己覺得呢?”
“我自己覺得是。”
老爹點點頭,答應出錢給他在服裝城弄個攤位。
“這也叫生意啊?”
趙手段覺得還不如當門童體麵呢。
“我當年是走街串巷挨家挨小館子賣味精起家的,你覺得呢?”
趙手段沒話說,第二天就去南方進貨了,下火車還沒出站錢就被偷了。
老爹說不怪他,出來混誰都得先吃點兒虧,自己一九九五年剛開公司那會兒曾經被一個人騙走了二十萬,沒好意思告訴趙手段他媽實話,撒謊說是公司財務沒看住,卷錢跑了。
不怪是不怪,但老爹不肯再出錢,要趙手段自己想辦法。
趙手段想了想,威脅老爹說要是不出錢就把剛才他說的那事兒告訴老媽去。
老爹一愣,樂了。
趙手段終於練起了攤兒,他發現自己比較容易做成女性顧客的生意,就幹脆隻進女裝。一年後又兼賣內衣。
“小夥子,你覺得我穿多大碼的合適啊?”
一大媽問趙手段。
趙手段抬頭,大媽朝他把胸一挺。趙手段看了看,伸手摘下一件黑色蕾絲的往自己胸前一比。
“這個就挺合適,聚攏型兒的,您老伴兒準喜歡。”
大媽接過內衣翻來覆去地看:“哎喲,我那老伴兒走了也有十來年了。我上個月跳舞的時候認識一老頭兒,這兩天處得有點兒超友誼,我合計不定啥時候心裏一熱乎就給領家裏了……”
“大媽!大媽!您甭說了,給您打八折拿走。”
趙手段二十六歲的時候,之前跟他好過一段的那女孩兒結婚了,老公是本市一外來暴發戶,比趙手段還大十歲,腦滿腸肥。
那天趙手段一早騎車去服裝商城,路上見到賓利車隊,婚車裏坐著那女孩,依偎在肥豬一般的新郎身上。
趙手段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輛破自行車,掉頭往回騎。
“爸,教我做大生意吧。”
老爹嘬了口茶,把茶壺擱到茶幾上。
“媽的,我以為你兩年前就會來找我說這事兒,誰想到你愣是賣了五年胸罩兒!”
趙手段跟著老爹訪了幾個老友,終於拿下了個不大不小的工程,給本市的幾個抗日英雄立紀念碑,就在市中心的廣場上。
趙手段起早貪黑地在工地盯了一年,尾款到賬後,他跑去注冊了一家房地產公司。
“房地產我當年都沒敢碰。”
老爹有些擔心。
“大不了再回去賣胸罩兒唄!”
趙手段倒是想得開。
老爹抬頭看了看比自己高出一頭的趙手段。
“守端,你那公司缺人不?”
有老爺子當軍師,趙手段的公司一直順風順水。
曾有風水師跟趙手段提出給他公司看看風水換些擺設,趙手段則把坐在透明辦公室裏的老爺子指給對方看。
“瞧見沒?那是我爸,他就是我這公司的風水。”
趙手段三十歲生日那年,推了所有朋友的飯局,帶著老爹找了個小館子喝酒。
“你咋不交女朋友呢?你不會是鈣吧?”
老爹呷了口白酒問。
“爸,那叫gay,你介意我是gay嗎?”
老爹想了想,搖搖頭:“隻要你高興,愛是啥是啥。”
“爸,我不是gay。”
“那就好。”
爺兒倆都樂。
“那你咋不找女朋友呢?”
趙手段不說話,跟老爹碰了一杯。
“還惦記那姑娘呢?叫小什麽來著……”
“錢曉曦。”
“她不是都結婚了嗎?”
趙手段兩股眉毛擰到了一起,搖搖頭摸出盒兒煙來抽出一根給老爹叼好點上,然後自己也抽上一根。
“不知道,就是不甘心。”
“……所以你玩兒命賺錢就為這個?”
趙手段抬起頭看著老爹。
“行嗎爸?”
老爹撲哧一樂。
“當然行,那會兒我就是因為認識了你媽才不賣味精,開始做大點兒的買賣。動機越原始就越有動力,別想那些什麽光宗耀祖造福社會的,瞎扯。”
趙手段的公司跟另外一家公司圍繞一塊地皮展開了曠日持久的爭奪,雙方實力相當,誰拿到這塊地皮誰就可以得到進一步的發展,而另一方則極有可能就此離開這張牌桌。
老爹陪著趙手段連熬兩宿研究策略,最後得出結論,在資金和關係都不比對方強多少的情況下,要拿到這塊地皮隻能劍走偏鋒,但代價是公司法人可能要坐一到三年的牢。
“怎麽樣?守端,你要真想要這塊地皮,爸就去裏麵待個兩三年。”
趙手段從沙發上站起來,抱住老爹拍了拍他的後背,搖搖頭。
“走,爸,請你吃早點。”
陪老爹吃早點時,趙手段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接起來一聽居然是錢曉曦。
對方在電話裏說自己已經離婚,想要見見他。
趙手段跟老爹說了一聲,喝了一大口豆漿後起身就走。
“你都沒變。”
錢曉曦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趙手段說。
趙手段笑笑:“其實變了挺多。”
“你結婚了嗎?”
“沒。”
“那有女朋友嗎?”
“沒。”
“聽說你現在自己開公司?”
“嗯。”
“你現在……”
“跟我在一起吧。”
趙手段打斷了錢曉曦的問題。
錢曉曦正要說話,趙手段手機響起來。
是老爹的短信,算上標點六個字兒:地皮已到手。
趙手段忙把電話打過去,關機。
趙手段起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來掏出兩張百元鈔票壓到杯子下麵,朝坐在對麵的錢曉曦伸出手來。
錢曉曦稍一遲疑,伸手抓住趙手段的手,被他拉著跑出咖啡館。
老爹坐在辦公室的大班台後麵嘬著紫砂茶壺裏的茶水,見趙手段來了,衝他嘿嘿一樂。
“喲,曉曦也來啦?”
“爸,你到底還是……”
老爹擺擺手沒讓趙手段繼續往下說。
“早上你一走我就吩咐下去了,這種事兒就得幹脆,省得回頭地皮歸了人家咱們再後悔。”
“那你怎麽辦?!”
“我這一把年紀了,跟哪兒待兩年不是待?哦,咱們還得把材料準備一下,估計這兩天就得有人來查,得讓他們相信這事兒你根本不知情。”
趙手段老爹被判了兩年。
這兩年,趙手段沒事兒就去看老爹,上下打點,老爹除了穿衣和窗戶上帶鐵條,其餘的跟住在家裏差不了多少。
“這兒還真挺好,主要是聽不見你媽嘮叨。”
趙手段第一次去探視的時候,老爹笑著說。
“爸,你比我虎多了。”
兩年很快過去,老爹出獄那會兒,趙手段的公司已經快上市了。
把老爹接回家第二天,趙手段向錢曉曦求婚。
“這娘們兒明擺著就是衝著你的錢才跟你在一塊兒的啊!”
趙手段的哥們兒憤憤不平。
“隻要她願意跟我在一起就行,原因不重要。”
趙手段看了看手機桌麵背景上錢曉曦的照片。
“你知道嗎,我老爹除了‘目的總是證明手段正確’之外還有句名言。”
“啥?”
“隻看結果,不問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