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夏天的一個傍晚,郝效國拎著一塑料袋饅頭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邊一個席地而坐的外鄉青年看到郝效國手裏的饅頭後直了眼,喉結使勁兒往上一頂又頹然地降了下去。郝效國折回來,看了眼青年身邊那隻漏氣皮球似的軍綠色旅行袋,雙手把褲腿兒往上一拽蹲了下來。
“戧麵兒的吃不?”郝效國說著打開塑料袋拿出一個饅頭遞給青年。
“我下鄉那會兒老能見著狼,那眼神兒我太熟了,真的,直接喂的話手都得叫他咬下來。”郝效國把筷子在桌子上杵了一下,夾起一塊排骨擱到郝林碗裏,“聽故事別耽誤吃飯。”
郝林把排骨夾起來丟進嘴裏,熟練地吐出一小截兒骨頭:“爸,那你到底給了我葛叔多少錢啊?”
郝效國下意識地瞟了老婆一眼,見對方忙著卷手裏的春餅根本沒空兒搭理他,就端起酒盅吱兒了一口。
“一百。”
“你那會兒幹半年還攢不到一百呢!”老婆白了他一眼,把卷好的春餅端起來往嘴裏送。
瞅著老婆吃春餅的樣子,郝效國的喉結像故事裏那個青年一樣上下動了一下,回過神兒來:“林林,你爸我可不是吹牛兒,那會兒的十塊錢,正經頂現在一百多呢!哎,這事兒等將來你講給你兒子聽的時候……”
“你咋知道指定是兒子?就不能是個閨女啊?女的有啥不好?”老婆嘴裏塞得滿滿的衝郝效國直翻白眼兒。
“……或女兒聽的時候,”郝效國邊說邊拍了拍老婆後背幫她把春餅咽下去,“那就得說成一千,要不然沒感覺。”
外鄉青年瞪大眼睛梗著脖子不動了,郝效國見狀趕緊上前又是捶後背又是抹前胸,總算把那口氣兒給順出來了。
“都是你的,別著急忙慌,慢慢兒吃。”
郝效國把塑料袋塞到青年手裏,起身就走。青年一嘴的大饅頭喊不出聲兒,隻得衝他的背影使勁兒揮了揮手裏的半拉饅頭,然後又狠狠地咬了一口。
眼瞅要吃完第二個饅頭,外鄉青年發現自己身上夕陽的光芒突然被什麽東西擋住。抬頭,見郝效國不知啥時候又站在了自己麵前。
青年一愣,忙把剩下的饅頭舉起來伸過去:“大哥,我就吃了倆。”
郝效國笑著把饅頭推回去,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信封,四下裏瞄了一圈兒後打裏麵拽出張十塊錢的鈔票遞給青年。
青年愣住了,沒伸手。
郝效國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他的上衣口袋,哼著歌兒走了。
“你葛叔腦子好使,當時看了一眼我那信封上的單位就記住了。一九九五年突然找到單位在大門口兒蹲著堵我,拉我一起下海做生意,我沒敢。一九九八年他又來了,那會兒我剛下崗,就跟著他一起倒騰建材,沒想到還真成了。”
郝效國抬手摸了摸郝林的小腦袋瓜兒。
“所以說啊,能幫人一把就幫人一把,誰都有遇著難事兒的時候。你爸當年要是沒幫你葛叔,你現在能要啥有啥嗎?”
郝林停下懸在椅子上不停晃悠的雙腿,看看還在跟春餅較勁的媽媽,認真地點了點頭。
奮力分開人群的郝林舉著三張門票來到老婆和女兒麵前。
“這長假刨去排隊還不如個周末!”郝林拽了拽擠皺了的T恤,胸前的格瓦拉被扯得直做鬼臉。
郝太太不以為然地捏著幾張景點的宣傳冊扇風兒:“平時也得有工夫出來啊!……哎?買三張票幹嗎?咱家琪琪才五歲,不用門票的。”
“咳,咱琪琪長得高,多花點兒錢買張票,省得到時候萬一讓人說了不好看。”郝林把票給女兒拿著,分別牽起娘倆的手往入口走去。
沒走幾步,郝林就被一個破搪瓷缽子攔住了,順著拿缽子的手一路看過去是個幹巴老頭兒,肥大的髒襯衫隻係了最上麵的扣子,下身套一條帶彩繡圖案的牛仔七分褲,腳下踩著雙隨時準備拉倒的人字拖。對方並不說話,隻是不停地顛著缽子,一些藏在幾張一元紙幣下麵的鋼鏰兒們在裏麵嘩嘩作響。
郝太太拽著郝林繞開老頭兒繼續朝前走,郝林邊走邊回頭看了眼老頭兒,眼神裏帶著那麽點兒尷尬和愧疚。老頭兒被郝林這一瞥所鼓勵,攥著搪瓷缽子嘩啦啦地跑過來再次攔到郝林麵前。
郝林鬆開拉著自己媳婦兒的手,打開腰包兒抽出張五十的扔到搪瓷缽子裏。老頭兒原本灰黃的倆眼珠子頓時亮得跟對兒貓眼兒石似的,把那張大票兒揀出來揣好後圍著郝林一家轉著圈兒鞠躬。
還沒來得及享受這份兒恭敬,郝林腰眼兒讓媳婦兒狠狠地捶了一下。
“有病啊?!”媳婦兒眼睛瞪得不比老頭兒小。
“五十算個啥?擱我爸剛遇著葛叔那會兒也就幾毛錢的事兒!”郝林說完朝老頭兒和藹地一笑,示意他忙去吧。
老頭兒走了,郝林瞧了身邊兒沉著臉不說話的媳婦兒,搖搖頭,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山窮水盡的,是不是?能幫就幫一把,沒準兒人家過去這個坎兒就發達了。”
“得了吧!剛才那老頭兒能不能活到端午節都難說,還發達呢。”
排在郝林前麵的男胖子回頭看了他們一家三口一眼,麵無表情。
郝林一皺眉:“嘖,咱能悄悄地嗎?!哪有你這麽大聲兒反社會的?!”
“哎?!我怎麽就反社會了?!”
“你這不叫反社會叫什麽?不就給乞丐點兒錢嗎?啥大不了的事兒啊,你跟我這兒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郝林回頭找剛才那老頭兒,看了一圈兒終於發現他正興奮地跟另外倆年輕的乞丐說著什麽,邊說還邊指著郝林這邊兒,郝林再次朝老頭兒笑了笑,“你看那大爺多開心,看他開心我們難道不開心嗎?”
媳婦兒扭頭兒望了一眼那老頭兒:“不開心。”
“你呀,得學著回報社會。”
“那是你們公務員的想法,我們當乙方的不報複社會就不錯了!”
男胖子無聲地笑起來,郝林站在後麵瞅著他笑得直哆嗦的肩膀歎口氣直搖頭:“光帶孩子出來旅遊見世麵哪行,父母不以身作則,孩子怎麽能見到人性最真的一麵?就拿我來說,當初要不是我爸……”
話嘮到一半兒,郝林覺得有人在身後拽他胳膊,回頭見是剛才那倆跟老頭兒站一塊兒的年輕乞丐,倆人見郝林轉身,忙把各自手裏的器皿舉到郝林麵前。
郝林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眼媳婦兒。
媳婦兒冷哼一聲:“繼續啊,回報社會。”
郝林咽口唾沫也哼了一聲,拉開腰包兒,每人二十。
倆年輕乞丐千恩萬謝,其中一個跑去跟前麵的胖子要錢,讓胖子一聲中氣十足的“滾”給喝出去七八步。郝林眉頭一緊,剛要張嘴說什麽,三五個不同性別規格的乞丐圍了上來。郝林兩條眉毛立馬擰成麻花兒,媳婦兒這會兒也有些害怕,倆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沒有了沒有了!今天回報社會到此為止了!”
郝林躲著麵前的那些個討飯的家夥什兒,可乞丐卻越聚越多,不知都打哪兒冒出來的,他的聲音完全被各種口音調子的“行行好”或“幫幫忙吧”給淹沒了。
周圍一起排隊的人們開始遠離郝林並先後舉起了手機,郝林護住老婆孩子清了清嗓子正要說話,一隻手伸過來在他腰包上摸索著抓住拉鎖。他忙鬆開牽著的女兒把那隻手從腰包上扯下去,卻又覺得有人在身後解他的腰包,郝林回頭,一個半大小子一邊兒解著他的腰包一邊兒念叨著“可憐可憐吧”,麵帶微笑。
郝林一把推開半大小子:“哎?!哎?!幹什麽你們?!”
媳婦兒見不遠處站著個水蛇腰的保安,忙擠出乞丐堆兒跑過去:“您好!麻煩您管管這些人行不行?!這都快成搶錢了!”
保安一臉曖昧不清的微笑,朝郝林那邊兒喊了一聲:“哎!文明求助,有序乞討!”
乞丐們壓根兒沒搭理保安,仍舊跟群小豬崽兒似的爭先恐後地拱著郝林這頭老母豬。
“哇——”
連擠帶踩的,琪琪哭了。
聽到女兒的哭聲,媳婦兒也急了,站在圈兒外朝郝林大喊:“孩子!”
郝林俯身抱起地上的女兒衝出來交給媳婦兒,再回身時可就紅了眼。他一把搶過麵前一隻巨大的搪瓷缸子,另一隻手抓住離自己最近的胳膊,沿著胳膊找到一顆長著花白頭發的腦袋,摟緊後掄圓了搪瓷缸子一下一下地往上猛鑿。
警察趕到的時候,郝林已經放倒了好幾個乞丐,手裏還是那隻搪瓷缸子在上下翻飛。
“為啥打人啊?”
正瞅著牆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標語的郝林回過神兒來,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麵的警察。
“他們管我要錢,我不給他們就動手搶。”
另一間屋子裏,媳婦兒摟著驚魂未定的琪琪坐在一張桌子前,對麵也有個警察。
“不管怎麽樣,你老公先動手打人就不對。”警察說著端起桌上的茶杯吹開沫子燙燙地喝了一口。
媳婦兒點頭。
“那些人常年在這一片兒乞討,我們給抓起來送走過,沒幾天又都回來了,我們也沒辦法,總不能都給斃了吧?”
媳婦兒又點頭。
“回頭醫院驗傷報告出來了,你們賠點兒錢就行了,別擔心。”
媳婦兒再次點頭。
“謝謝警察叔叔。”琪琪說。
走出派出所,郝林的電話響了。
“啥事兒啊?我擱外地呢,長途挺老貴的。”
電話那頭兒的男人聽起來有些興奮:“郝總,你自個兒還不知道呢吧?你火啦!你單挑丐幫的視頻讓作業本兒轉了,這會兒都三萬多轉發了!那大茶缸子讓你使的,都說你是當代李元霸!你沒事兒吧現在?大夥兒都……”
郝林掛掉電話打開微博,剛扒拉兩下就看到自己打人的那條微博,他點開視頻,畫麵裏,自己敲暈一個老太太之後又回身拽過來一個老頭兒摁在地上揍。
媳婦兒在一邊兒跟著看完視頻,扭頭又看看郝林:“評論裏都咋說?”
郝林深吸一口氣,點開評論,發現大部分都是罵他的。“這種人都能找著老婆,也是醉了。”“他老婆平時估計也沒少挨揍。”“禽獸不如,不給錢也用不著打人啊。”“又是東北的吧?”……
“傻×真多。”郝林罵了一句後關掉微博。
郝林走進單位,一路低頭直奔自己的位置坐下,看著Windows的開機畫麵發呆。
“郝總,你太猛了!”一女同事路過時說。
郝林斜了她的背影一眼,小聲嘟囔道:“你懂個屁。”
在電腦上登錄微博後,郝林望著右上角那一萬多的評論數呆住了。
“那什麽,郝哥,”剛才的女同事不知啥時候又溜達回來,“新來的人事小劉不懂事兒,在那段兒視頻下麵艾特你說真能打……”
郝林閉著眼睛擺擺手示意她別說了,然後開始動手刪微博。
“事情,你確實是有苦衷的,一個男人,身後是老婆孩子,誰遇到這種事兒都得急眼,正常,我能理解,不但理解,我還很支持,當時我要在場,我必須得幫你一起揍那些人!”
郝林淺坐在茶幾旁的沙發上,衝對麵一個梳大背頭的中年男子點著頭。
“不過支持歸支持,小郝啊,局裏在輿論上的壓力你也要體諒啊……”
郝林接著點頭。
“明白,孫局長您放心,我這就辦理辭職。”
這回輪到中年男子點頭:“好,拿得起放得下,你在家休息一段兒,陪陪孩子,一倆月過去誰還認識你是誰啊?到時候我再看看,安排你去別的地兒。”
郝林道謝後起身開門出去,中年男人點著根煙抽了一口靠在沙發上自言自語:“反社會人格兒啊根本就是。”
郝林走出機關大樓時,路燈都亮了。他拎著公文包來到車站,想了想又邁步沿著路繼續走。
路邊盤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麵前用粉筆寫了行字:求好心人給三塊錢買包子吃。
郝林目不斜視地從小姑娘身邊走過,走出十來步後站住,回頭望了小姑娘一會兒,又轉身返回。
正瞅著地麵發呆的小姑娘見有個影子在她身邊停下,忙抬起頭來:“叔叔幫幫我吧!”
郝林四下裏看了看確信沒人注意自己,遂抬腳把小姑娘踹倒在地後匆匆離去。